圣经与神学
亞歷山大的區利羅的生平與影響
2026-11-19
—— Steve Lambert

我喜歡英雄故事。主人公堅守正直與美德,爲公義而戰,堂堂正正地擊敗惡人。他不會在對抗邪惡時,讓自己也變得與惡人無異。我也喜歡真實的歷史故事。遺憾的是,我發現這兩類故事很少重合。歷史上,即使在基督教歷史中,也有許多人完成了重要使命,作出了重大發現,爲神成就了大事,卻同時有著嚴重的缺點和罪。

其實,基督徒本不該對此感到意外。如果我們正確理解福音,就應當知道,即使是最優秀的人,他們的偉大作爲也難免受到人性敗壞和罪的玷污。人類歷史上唯一真正的英雄只有耶穌。然而,我們仍很容易把歷史看得過於簡單,將歷史人物歸爲英雄或惡人。爲了讓他們符合我們那套非黑即白的敘述,我們不是忽略某些事實,就是過分放大另一些事實。

亞歷山大的區利羅(Cyril of Alexandria)就是一位常被這樣誤解的重要基督教人物。他在基督教歷史和神學中的地位有多重要,圍繞他一生的爭議就有多大。他常被描繪成一個專橫霸道的人:玩弄政治手腕,把神學上的對手定爲異端,甚至牽涉一樁殘忍殺害女性的事件。

丹尼爾·黑姆斯(Daniel Hames)在《亞歷山大的區利羅:他的生平與影響》(Cyril of Alexandria: His Life and Impact)一書中,借助出色的學術研究,撥開圍繞區利羅的種種說辭,公允而生動地介紹了他的生平與神學。這本書通俗易讀,也頗有助益。書中的區利羅既不是惡人,也不是英雄,而是一個有缺陷、有罪,卻爲神成就了大事的人。尤其在捍衛教會的基督論、使其表述更加準確方面,他作出了卓越的貢獻。

《亞歷山大的區利羅:他的生平與影響》

丹尼爾·黑姆斯(Daniel Hames)著

基督徒焦點出版社(Christian Focus),168 頁。

作爲領袖的區利羅

區利羅於四世紀末出生在埃及(17 頁),412 年出任亞歷山大主教,當時他大概三十五歲左右(33 頁)。此後三十多年,他一直擔任這一職分,直到 444 年去世(143 頁)。

五世紀時,基督教已成爲羅馬帝國的國教,亞歷山大又是帝國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區利羅因此手握重權。兩百五十年前,愛任紐(Irenaeus)這樣的主教還面臨羅馬政府的殘酷迫害;到了區利羅的時代,主教在亞歷山大的權勢已足以與羅馬政府分庭抗禮。

事實上,區利羅擔任主教的頭幾年,經常與亞歷山大的行政長官俄瑞斯忒斯(Orestes)發生衝突(36–37 頁)。他甚至越過俄瑞斯忒斯維持治安的職權,擅自處理事端。有一次,一群亞歷山大的猶太人暴力襲擊基督徒。區利羅沒有將此事交給俄瑞斯忒斯處理,反而煽動自己的支持者報復(37–38 頁)。

區利羅與俄瑞斯忒斯的衝突愈演愈烈,最終使他捲入希帕提婭(Hypatia)遇害案的爭議。希帕提婭是一位異教哲學家,也是一位廣受歡迎的教師,在城裡那些仍然信奉古希臘、羅馬異教傳統的人中頗有影響力。後來,城裡開始流傳謠言,說她與俄瑞斯忒斯有不正當關係,行政長官之所以敵視主教,也是她從中作梗。於是,一群狂熱支持區利羅的暴徒襲擊了她,並將她殘忍殺害(45 頁)。

一種流傳甚廣的說法是,區利羅出於嫉妒,指使基督徒殺害希帕提婭。黑姆斯認爲,這種說法幾乎可以肯定不實。然而,區利羅雖然不是兇手,也不能完全推卸責任。黑姆斯寫道:

我們或許可以說,區利羅既蠻橫又失職。希帕提婭是一場嚴重失控的政治爭鬥的犧牲品,而區利羅一直積極參與其中,與俄瑞斯忒斯針鋒相對。他無力——也許是不願——約束……那些暴徒;或許是他還不夠成熟,無法應對當時的事態和充滿敵意的氛圍。因此,對於這場血腥而悲慘的殺戮,他負有間接責任。(46 頁)

作爲牧者的區利羅

區利羅在品格和領導上的缺失,實在與他的牧者身份不相稱。我們不該爲他開脫,但也不能忽略他服侍的處境。他深受所處時代和城市的影響。

五世紀初的亞歷山大動盪不安。黑姆斯將它形容爲「一口既散發熱力、又閃耀光芒的熔爐。在這裡,政治權力與社會動盪交織,淵博學識與暴力紛爭並存」(29 頁)。而且,早在區利羅上任之前,亞歷山大主教就已在城裡握有大權。區利羅接下的不只是管理全城教會的職責,還接手了一個龐大的經濟實體,通過出租土地和一支商船隊獲取鉅額財富。「他還接管了亞歷山大的帕拉巴拉尼團體(parabalani)」,這是一支由約五百名護衛組成的私人武裝(36 頁)。黑姆斯公允地指出:「在這樣一個一觸即發的環境中,出現區利羅這樣的人物,並不令人意外。」(29 頁)

儘管如此,我們仍不得不承認區利羅遠未達到《提摩太前書》3:1–7 所列的監督資格。然而,儘管有這些缺點,他仍多年忠心教導神的話語,牧養神的百姓。希帕提婭被殺一事,似乎還成了他生命轉變的契機。此後,他較少捲入紛爭,更多專注於牧養會眾(47–48 頁)。

由於區利羅在基督教歷史中的重要地位,他的大量著作得以保存下來,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教牧書信和聖經講解(34 頁)。他生命中的這一面常被忽略,因爲與早年的領導失誤和後來的神學爭論相比,日常牧養不那麼引人注目。然而,在他三十多年的主教生涯中,這才是他主要的工作。他的著作流露出一顆牧者的心,也展現了他出色的釋經能力。

作爲神學家的區利羅

今天,人們仍將區利羅視爲基督教歷史上的重要人物,主要是因爲他的神學貢獻。如前所述,他在維護並澄清教會的基督論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他教導,神性與人性聯合於神兒子的一個位格之中;這一教導此後一直是正統基督論的準繩(49 頁)。早期教會往往是在回應錯誤教導時,更清楚地認識和表述所信的教義,區利羅的工作也不例外。黑姆斯清楚而生動地梳理了這段歷史,以及其中涉及的神學問題。

這場爭論圍繞聶斯托利(Nestorius)的教導展開。428 年,聶斯托利成爲君士坦丁堡主教,此時區利羅已擔任主教十六年(50 頁)。如果說區利羅的品格和領導方式有可指摘之處,聶斯托利也同樣如此。黑姆斯指出,聶斯托利「性格武斷是出了名的……不善於細緻分辨,也不肯妥協」(50 頁)。就連他手下的修士也嘲笑他講話「過於咬文嚼字、裝腔作勢」(56 頁)。然而,他畢竟是帝國新首都君士坦丁堡的主教,同樣手握重權。

聶斯托利宣稱,基督徒不應稱馬利亞爲「生神者」(God-bearer,通常譯爲「上帝之母」),他的教導由此受到質疑(55 頁)。今天,許多新教徒因反對過度尊崇馬利亞,也會對這個稱呼感到不安。但黑姆斯指出,這個稱呼的依據就在《馬太福音》1:23:「必有童女懷孕生子,人要稱他的名爲以馬內利。(以馬內利翻出來就是『神與我們同在』。)」(粗體爲原文所加)這個稱呼首先要說明的是耶穌的身份。馬利亞所生的孩子,就是神自己(54 頁)。

聶斯托利反對這個稱呼,並不是因爲他對馬利亞的身份有什麼異議,而是因爲他堅持把耶穌基督的神性與人性分開(58 頁)。從《馬太福音》1:23 及其他類似經文中,我們知道耶穌基督是神,也是人。正如《尼西亞信經》所宣認的,他是「出於真神的真神」,「爲我們世人和我們的救恩……因聖靈由童貞女馬利亞取了肉身,而成爲人」。我們也知道,基督的神人二性是極大的奧祕:他怎能既有完全的神性,又有完全的人性,卻仍是同一個位格?

然而,按黑姆斯的分析,聶斯托利並不認爲基督的神人二性是奧祕,而是認爲這根本不可能。在他看來,耶穌基督並不是一個真正兼具神人二性的位格;表面上的統一背後,實際上是兩個彼此分開的存在(72 頁)。沿襲老師們的教導,聶斯托利將耶穌稱爲「一個與聖子有著獨特關係的人」(69 頁)。他不願承認,那位作爲人的耶穌基督就是神,而是認爲耶穌與聖子是「兩個彼此分開的位格主體,同意在一段時間內合作」(70 頁)。

區利羅和聶斯托利身邊的大多數基督徒都看得出來,這種教導動搖了道成肉身的教義,也動搖了整個福音。除非耶穌「正是那位降臨拯救人類的神子」(73 頁),否則就沒有好消息可言。在聶斯托利的理解中,耶穌不是降臨到我們中間的神,而是一個與神子合作的人。這樣的耶穌無法拯救無助的人類,只能是「從我們中間興起的一位傑出人物,供我們效法」(72 頁)。

黑姆斯還指出,聶斯托利派對耶穌的理解,恰好與另一群異端對人的理解相契合。這群人就是大約同時活躍於西羅馬帝國的伯拉糾派(Pelagians)。他們否認原罪和人性的敗壞,認爲人只須選擇順服神(124–128 頁)。

黑姆斯生動地講述了區利羅如何參與這場爭論。起初,區利羅與聶斯托利私人通信(56–59 頁);後來他主持了 431 年風波不斷的以弗所會議。會議最終譴責了聶斯托利及其教導(79–85 頁)。

對於這次會議,歷史學家同樣眾說紛紜。一種常見的敘述將區利羅描繪成恃強凌弱的人,認爲他強迫教會接受自己的基督論,同時排擠聶斯托利同樣合理的觀點(62–65 頁)。黑姆斯則通過考察歷史證據,爲我們呈現了一個有缺陷、也才華出眾的人。過去的錯誤使他有所收斂,但他的性格依然強勢。就是這樣一個人,抵擋了錯誤教導,捍衛了正統的基督教教義。

向不完美的歷史人物學習

歷史從來都不簡單。神使用有缺陷的、有罪的人,在世上成就祂的旨意。我們不能因此爲明顯的錯誤開脫,而應當謙卑地向歷史學習,承認自己在神的世界中盡本分時,同樣需要祂的恩典。

亞歷山大的區利羅或許不是英雄,卻值得我們認識,因爲他幫助我們認識了那位真正的人類英雄——聖子耶穌基督。


原文刊載於加拿大福音聯盟英文網站:Cyril of Alexandria: His Life and Impact.

Steve Lambert(史蒂夫·蘭伯特)是多倫多地區前進浸信會( Forward Baptist Church)的教導和門訓牧師。他自 2008 年以來一直在該教會事奉,在擔任現在的職務之前是教會的青少年事工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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