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有時會忘記我們的信仰有多麼悠久的歷史。當然，我們都知道，耶穌在兩千年前降世、受死、復活。但我們容易忘記，兩千年來，一代又一代基督徒敬拜祂、思想祂，爲祂而活、爲祂而死，也寫下了許多關於祂的文字。
對今天的我們來說，那些最早期的基督徒，他們所生活的世界既遙遠又陌生，卻很值得走近、了解。我推薦從里昂的愛任紐（Irenaeus of Lyons）所著的《使徒式講道》（On the Apostolic Preaching）讀起。聖弗拉基米爾神學院出版社（St. Vladimir’s Seminary Press）的「大眾教父文庫」（Popular Patristics）收錄了一個不錯的現代英語譯本。這本書篇幅不長，共 101 頁；若不算譯者約翰·貝爾（John Behr）所寫的長篇導論，正文只有 63 頁，讀起來也不算艱深。
《使徒式講道》（On the Apostolic Preaching）
里昂的愛任紐（St Irenaeus of Lyons）著
聖弗拉基米爾神學院出版社，121 頁。
愛任紐生活在公元二世紀後期。年輕時，他住在士每拿，也就是今天土耳其西部的伊茲密爾，曾受教於一位名叫坡旅甲（Polycarp）的牧者。而坡旅甲本人，曾直接受教於使徒約翰！愛任紐後來這樣回憶：
他（坡旅甲）常談起自己與約翰，以及其他親眼見過主的人之間的親密交往，也常回憶他們所說的話。凡是從他們那裡聽到的，無論是主的神蹟還是教導，他都會一一述說。坡旅甲從這些親眼見過生命之道的人那裡領受的見證，全都與聖經相符。
愛任紐接著說：「因著神賜給我的憐憫，我當時留心聆聽這些事，並將它們珍藏在心裡。」（殘篇二，《尼西亞前期教父文集》〔ANF〕第 1 卷，568 頁）
後來，愛任紐遷居羅馬帝國西部邊陲的高盧，來到盧格杜努姆（Lugdunum），也就是今天法國的里昂（Lyons）。他在那裡牧會，直到生命終了。他鼓勵教會度過逼迫，向信奉異教的凱爾特人傳福音，也教導基督徒抵擋諾斯替派異端。
諾斯替派對教會構成嚴重威脅，因此，駁斥他們的教導成了愛任紐事工的一項重點。諾斯替派教師善於曲解聖經，爲自己的信仰體系尋找根據。他們教導說，聖經中的神並非至高的真神，而是一個較低等、邪惡的「神」；物質世界是他創造的，因此也是邪惡的。在他們看來，神的兒子成爲人，更是不可想像的事。這些詭詐的教導，使許多基督徒偏離真理。愛任紐用了一個貼切的比喻，說明他們怎樣濫用聖經：
一位技藝精湛的藝術家，用珍貴的寶石拼成了一幅美麗的君王像。他們的做法，就像有人把這幅畫像完全拆散，重新排列寶石，拼成一條狗或一隻狐狸，而且拼得十分拙劣。（《駁異端》〔Against Heresies〕第一卷，八章，第1節；《尼西亞前期教父文集》第 1 卷，326 頁）
身爲牧者，愛任紐的一項重要心願，就是幫助人讀聖經時，始終看清那幅君王的畫像。單單讀聖經還不夠，我們還必須按照使徒所教導的方式來讀。他把正確理解聖經所依據的信仰綱要稱爲「信仰準則」。
我們受洗時所宣認的，正是這信仰準則：我們受洗「是奉父的名，……奉那位道成肉身、受死並復活的神子耶穌基督的名，也奉聖靈之名」（《使徒式講道》，42 頁）。在這本書中，愛任紐說明，我們怎樣持守這信仰準則，在讀經時始終看清君王的形像——認識那位是聖父、聖子、聖靈的獨一真神，以及祂賜給我們的救恩。
聖父
針對諾斯替派的教導，愛任紐著重闡明聖經關於聖父的真理：祂是獨一、至高的真神，是萬有的創造主，而且祂是良善的（44 頁）。
接著，他沿著舊約的敘事梳理救贖歷史。他指出，對整個墮落的受造世界而言，聖父是「審判者，因爲沒有人能逃脫祂的審判」（45 頁）；對猶太人而言，祂也是「主和賜律法者」，要他們認識祂，「晝夜向祂獻上敬拜」（44–45 頁）。最後，「對基督徒而言，祂是父，因爲在『末後的日子』，祂開啓了使人得蒙收納成爲兒子的約」（44 頁）。
耶穌基督
愛任紐說聖父至高無上，並不是把聖父置於聖子之上。他說得很清楚：「父是主，子也是主；父是神，子也是神，因爲從神所生的就是神。這樣，就祂的存在、能力、本質而言，所顯明的乃是一位神。」（71 頁）父與子（以及聖靈）各自都是真神，又共同是一位神。
同時，他這樣描述聖父與聖子的區別：「但就我們得救的經世安排（economy）而言，有父，也有子。萬有之父是受造之物無法看見、無法接近的，因此，凡要親近神的人，都必須藉著子來到父面前。」（71 頁）愛任紐從「我們得救的安排」來說明三一神各位格之間的區別。後來的教父進一步釐清三位一體的教義，更準確地區分了神的「本體」（ontology）與「經世」（economy）：前者關乎神本身所是，以及父、子、聖靈之間永恆的關係；後者關乎三一神如何向我們啓示自己、施行救贖。要求愛任紐達到後來教義表述的精確程度，並不公平。不過，他對神的理解仍是正統的：聖子是真神，與聖父爲一，卻又有別於聖父。聖父差遣聖子，是爲要拯救我們。
重整：基督重新走過人類的道路
愛任紐常用「重整」（recapitulation）來描述耶穌拯救我們的使命。他的意思是耶穌成爲人，來到世上，重新走過人類的道路，爲我們成就我們未能做到的事。
要理解愛任紐所說的「重整」，需要先看他怎樣理解人按神的形像受造。神「將自己的樣式刻畫在祂手所造的作品〔即人類〕上，使這看得見的受造物能像神；因爲人是按神的形像被塑造，並被安置在地上的」（46 頁）。人按神的形像受造，領受神所賜的生命和能力，因此「人像神……要管理地上的一切」（47 頁）。但罪使人類與賜生命的神隔絕，不能再按受造的本分反映神的樣式、治理世界，反而落在死亡的權勢之下（50 頁）。
爲了挽回墮落的人類，耶穌「在末後的日子，爲要重整萬有，成爲人，來到人間，成爲可見、可觸摸的，爲要廢除死亡、彰顯生命，並使神與人相交」（43–44 頁）。
神與人之所以能夠相交，唯獨因爲「道成了肉身」。神的兒子取了人性，重新走過人類的道路。他取了肉身，「爲要藉著這曾被罪掌控、佔據、轄制的肉身，除滅罪，使罪不再存於我們裡面」（60 頁）。這就是耶穌成爲像亞當一樣之人的原因，他要「在亞當裡，擊敗那在亞當裡擊倒我們的仇敵」（61 頁）。
愛任紐用全書的大部分篇幅，梳理那些預指耶穌的舊約經文。這些經文指向的那一位，將「在這世代的末了，以人的身份向全世界顯現，在自己裡面『重整萬有』」（60 頁）。這些經文，都是先知「藉著聖靈」所說、所寫的（60 頁）。
聖靈
論到聖靈，愛任紐主要強調，先知是「藉著祂說預言」的。但他也提到，聖靈「在末後的日子，以新的方式澆灌在人類身上，在全世界更新人，使人歸向神」（44 頁）。
因爲有「聖靈不斷住在」我們裡面，基督徒才能保守「身體不受玷污」，使「靈魂不被罪敗壞」。基督徒將來的復活，也出於聖靈的工作：「身體重新與靈魂結合，並與靈魂一同靠聖靈的大能復起，被領進神的國。」（67 頁）
愛任紐讀舊約時，始終注視著那幅君王的畫像。他在一些經文中看見了耶穌，而今天的基督徒未必會這樣理解。
他的釋經多采用預表的方式，不止於考察原初讀者所處的歷史情境，也從經文細節所呈現的主題中，尋找指向耶穌的線索。許多解釋並不難接受，例如，他認爲耶穌應驗了《詩篇》45 篇（71 頁）、110 篇（72 頁）、《以賽亞書》7 章（74–75 頁）、《以賽亞書》9 章（76–77 頁）、《彌迦書》5 章（81 頁）等經文中的預言。不過，即使在這些經文中，他對某些細節的解釋也可能令人詫異。
至於他如何在《詩篇》3 篇（87 頁）、89 篇（88 頁）、《耶利米哀歌》4 章（85–86 頁）、《阿摩司書》9 章（81 頁）等經文中看見耶穌，我們可能就更難認同了。他還引用了次經《巴錄書》（Baruch）（100 頁），以及一些在現存抄本中找不到的《耶利米書》段落（89 頁，另見注 199）。這些都是閱讀時需要留意的問題。
不過，在輕率否定愛任紐的釋經之前，我們需要考慮幾點。
第一，即使一段經文在原本的歷史處境中並不是在講耶穌，愛任紐從中看見耶穌，也不等於他忽略了歷史背景。他只是著重指出其中那些預示耶穌的主題。
第二，我們必須記得，聖經的每一段經文都出於人的作者，也出於神這位作者。聖靈藉著人說話時，所顧念的是整本聖經的全貌。因此，經文可能包含聖靈所要表達的更深含義，而人的作者既未曾想到，也未曾意識到。
第三，愛任紐所用的解經方法，也是使徒在新約中指出舊約如何指向耶穌時經常採用的方法。坦白說，我們也常常難以理解，新約作者爲什麼那樣解釋舊約經文，例如《馬太福音》2:15。他們甚至會引用七十士譯本，從希臘文譯文中引出希伯來文原文並不明顯的含義，例如《希伯來書》10:5。
當然，愛任紐不是使徒，他的著作並不具有新約聖經那樣的權威與無誤性。有些地方，他確實可能解釋錯了，我們完全可以不同意。但別忘了，他曾受教於坡旅甲，而坡旅甲把約翰的教導傳給了他。想到這一點，我們至少應當認真考慮他的解釋。
我們或許不會同意愛任紐的每一種解釋——我自己就有不同意的地方！但他教導我們，讀聖經時要始終看清那幅君王的畫像。在這方面，書中仍有許多值得學習之處。
這位古代的敬虔牧者深愛神的話，也深愛神的子民，因爲他深愛那位是聖父、聖子、聖靈的神。他留下的智慧，至今仍能使我們受益。
原文刊載於加拿大福音聯盟英文網站：On the Apostolic Preach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