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市面上出了一本新書,呼籲基督徒離開安全的看臺,走進競技場。作者是肯塔基州托馬斯堡基督君王教會(Christ the King Church)主任牧師邁克爾·克拉里(Michael Clary),他將矛頭指向他所謂的「失敗者神學」:一種軟弱、迎合「覺醒」思潮、一味討好人、缺乏骨氣的福音派神學。
他點名批評羅素·摩爾(Russell Moore)、大衛·普拉特(David Platt)、提摩太·凱勒、約翰·派博等廣受歡迎的教師,也批評《今日基督教》和福音聯盟等媒體平台。他感嘆這種「缺乏行動力」的基督教在文化日益敗壞之際只知維持現狀,並推崇一種「主動有爲」的基督教信仰,要剛健、堅韌、勇敢,也滿有盼望。
克拉里言辭機敏,勸勉大膽,將一個非此即彼的選擇擺在讀者面前:投降,還是前進?任人踐踏,還是起來治理?
《失敗者神學:爲什麼軟弱的人不能承受地土》(Loser Theology: Why the Weak Will Not Inherit the Earth)
D. 邁克爾·克拉里(D. Michael Clary)著
佳音出版社(Canon Press),296 頁。
第一章解釋了什麼是「失敗者神學」。克拉里寫道:「我使用這個詞,是因爲這種神學主張以失敗作爲忠於上帝的方式。失敗者神學可以指那些強調被動、退縮和失敗的神學觀點與運動,它們常常把受苦與損失同謙卑混爲一談。」(25 頁)
按他的說法,失敗者神學只呈現了「一半的基督:總是背著十字架,從不戴上冠冕,呼召我們效法祂,接受失敗」。這種神學「沒有得勝的異象」,只把基督徒看作邊緣化的文化少數群體(9 頁)。
接下來的三章進一步展開批評,分別將失敗者神學稱爲「旁觀者式的屬靈生活」(第二章)、「受氣包教義」(第三章)和「舉白旗的基督教」(第四章)。
克拉里認爲,凱勒等領袖所代表的「以福音爲中心」運動,呈現了一種「狹隘、以心理療癒 爲導向、過度內省」的福音,剝除了「福音在公共領域的使命,也就是宣告基督對整個生活擁有主權」(32 頁)。失敗者神學強調個人靈性,卻將其與今世事務對立起來,因而留下了「一個明顯的盲區,彷彿劃出一片『刻意不作爲的區域』:人若想走出去參與世界,就會受到勸阻,或被斥爲屬世」(33 頁)。
第三章批評普拉特、派博等廣受歡迎的牧者,因爲他們呼籲人徹底爲基督而活,甘願承受苦難。克拉里認爲,這些失敗者神學的倡導者用強烈的言辭暗示,真正認真信主、愛主的基督徒,會變賣財產、植堂、遠渡重洋向失喪的人傳福音;普通的中產階層基督徒則低人一等。他聲稱,「受氣包教義」誤解了苦難、逼迫、人的敗壞和謙卑。
到了第四章,克拉里對政治和文化參與的關切更加明顯。他寫道:「舉白旗的基督教用聖經語言,把政治上的冷漠包裝成聖潔」,他們呼籲基督徒以「寄居者,而不是文化鬥士」的身份生活(120 頁)。他說,呼籲基督徒「放下權力」,聽起來或許很屬靈,實際上卻是在操控和誤導人。結果,教會在公共領域的見證受到壓制,文化衰敗也隨之加速。
克拉里聲稱,教會逃避政治責任,會催生一種「坐享祖產的基督教」:基督徒將前人留下的文化遺產視爲理所當然(134 頁)。他借用著名基督教重建主義者大衛·奇爾頓(David Chilton)的說法,將某些基督徒的末世觀稱爲「悲觀千禧年論」。這種末世觀讓人「預期失敗」,卻不能激勵人建立和守護文化機構(137 頁)。「舉白旗的基督教」還有一個特徵,就是「覺醒福音派」:它採取妥協的「第三條路」,企圖靠討好進步派來捍衛福音(142 頁)。
這一連串批評,爲克拉里隨後推崇的「堅韌」或「主動有爲」的基督教信仰作了鋪墊。相關章節的標題也頗爲貼切,叫「合乎公義地追求權力」。他的主要聖經依據,是耶穌在《路加福音》19 章所講的十錠銀子的比喻:主人是一位投資者,前兩個僕人是「行動派」,第三個僕人卻消極被動,不肯冒險,活在懼怕之中。
克拉里總結道:「在神國的經濟法則中,勇敢的基督徒若在聖靈充滿之下冒險,即使摔得很慘,仍有豐盛的恩典爲他們預備。」(155 頁)他認爲,主動行事、發揮力量和運用權柄的能力,都是神所賜的禮物,根植於《創世記》1:28 的創造使命。按他的定義,「力量」(power)是「做成事情的本領……是付諸行動的能動性」;「權柄」(authority)則是「治理的權利」,可以指揮或約束他人的行爲與態度(162、169 頁)。
第六章闡述「主動有爲的基督教信仰」:不僅要遠離邪惡,也要「追求你受造本應享有的榮耀」。克拉里指出,基督徒勇敢行事、追求卓越,就是有份於神的榮耀。第七章「勇者殿堂」列舉了聖經中及當代的榜樣,從擊殺巨人的大衛,到已故社會活動家兼傳福音者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克拉里問道:「神學院是在培養有勇氣的人嗎?還是已經成了批量生產文憑的工廠,只會在我們的簡歷上添幾個學位縮寫,卻沒能給我們一副錚錚鐵骨?」(219–220 頁)
第八章列出「主動有爲的基督徒十二項操練」:
這些操練與一些當代心理學和自我成長著作有相似之處,例如喬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的《人生十二法則》(12 Rules for Life)和《人生十二法則2》(Beyond Order),瑞安·霍利迪(Ryan Holiday)的《勇氣在召喚》(Courage Is Calling),以及格雷格·盧基亞諾夫(Greg Lukianoff)和喬納森·海特(Jonathan Haidt)合著的《嬌慣的心靈》(The Coddling of the American Mind)。許多人很可能都會贊同這十二條原則,甚至包括一些被克拉里指責爲失敗者神學倡導者的人。
對於克拉里這本書的主張,我有一些重要的異議和疑問。但在一個日益缺乏道德判斷力、也缺乏勇氣的時代,他呼籲人明辨是非、靠聖靈勇敢行事,這一點值得欣賞和肯定。
克拉里呼籲基督徒堅定反對墮胎、同性性行爲和跨性別意識形態,即使文化以愛、進步和所謂「寬容」之名讚美這些罪——這種寬容本身並不寬容。他的呼籲是對的。他也恰當地提醒我們,不要修改自己的教義,或爲聖經的教導道歉,彷彿「神出了公關問題」(141 頁)。這讓我想起卡森(Don Carson)富有先見的提醒:我們可能會「以一些不易察覺的方式,在生活中放棄聖經的權威」,例如「心裡竟爲聖經的教導感到難堪」。
勇氣是貫穿本書的主題之一。克拉里問,我們的教會和神學院是否正在培養有勇氣的人,使他們「在逆境的烈火中,憑著獅子般無畏的信心鍛鍊成形」(220 頁)。作爲丈夫、父親、教會成員、福音的僕人和神學院院長,我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我盼望自己是一個有信念、有勇氣的人,也盼望我的兒子和學生們都能「剛強壯膽」(書 1:9)。我曾在《神學期刊》(Themelios)的一篇社論中,稱許尼希米的榜樣:面對惡毒的誹謗、暴力威脅和強烈反對,他仍然禱告、信靠神,以堅定的勇氣和明辨是非的能力帶領眾人。
克拉里直言不諱地提出挑戰,大膽呼籲人行動起來。這些話是許多人,尤其年輕男性,需要聽見的:放下《使命召喚》(Call of Duty)遊戲,承擔真實的責任;離開沙發,讓自己的一生活得有價值。正如使徒保羅所說:「你要逃避少年的私慾,同那清心禱告主的人追求公義、信德、仁愛、和平。」(提後 2:22)「你們務要警醒,在真道上站立得穩,要作大丈夫,要剛強。」(林前 16:13)
這本書有許多值得肯定之處,也有一些令人擔憂、需要警惕的地方。
本著「凡事察驗,善美的要持守」的原則(帖前 5:21),我提出八個問題,藉此思考《失敗者神學》的主張及其價值。
第一,誰是「失敗者」?
克拉里這個帶有挑釁意味的書名,將幾種不同的批評混在了一起。
首先,失敗者神學可以指那些消極、懶惰、膽怯、得過且過的基督徒。他們需要有人當頭棒喝,鼓勵他們別再把主人交託的銀子藏起來,而要讀箴言,追求一些雖然艱難、卻美好的事:結婚、創業、服侍社區。克拉里勸勉這類「失敗者」時,或許最有說服力。
其次,是那些被克拉里批評爲神學左傾、文化眼光狹窄的基督教領袖。他最常批評的是羅素·摩爾,也就是他在美南浸信會神學院就讀時的神學教授。他不認同摩爾的這句話:「聖經地帶正搖搖欲墜。我的看法是,那就讓它塌吧。」(5 頁)
克拉里不只指責摩爾同情進步派,也指責他虛僞:「當福音派最有權力的人之一告訴我們要放棄權力,當福音派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告訴我們要放棄影響力,你就開始覺得自己被耍了。」(7 頁)他還批評摩爾在評論 2021 年 1 月 6 日事件以及最近道格·威爾遜(Doug Wilson)的一次電視訪談時所表現出的「憤怒」。克拉里毫不留情地說:「諷刺的是,CNN之所以採訪威爾遜牧師,恰恰是因爲他正在贏……摩爾並不希望所有基督徒都擺出失敗者的姿態,他只希望保守派這樣做。」(14–15 頁)
被歸入失敗者神學的,還有第三類基督教領袖,例如普拉特和派博。他們的神學與克拉里大體一致,但按克拉里的說法,他們的言辭卻誤導了人,使人在公共領域舉起白旗,對苦難和冒險產生不健康的認識,也因享受生活中的美好恩賜而內疚。
克拉里的論證有時不夠嚴謹,且帶有明顯的傾向性。他提供的證據包括:「我親眼見過,有人把這個教導用在一些派博未必想得到的地方。」(73 頁)又如:「有些人就是這麼做的。我親眼見過。」(94 頁)
然而,克拉里自己也在整本書中不斷用強烈的言辭,呼籲人憑信心生活,在聖靈充滿之下勇於冒險。有時,他聽起來與派博、普拉特很像,同樣是在呼籲人在苦難中喜樂、徹底爲基督而活、履行大使命。我不禁想,真正的問題或許不在於講道人的言辭是否強烈,而在於:究竟什麼目標值得我們憑信心去冒險?
如果克拉里能回應其他相關著作,例如邁克爾·霍頓(Michael Horton)的《平凡》(Ordinary),他的分析可能會更有力。霍頓勸讀者放下焦躁不安的奔忙,在福音和神所設立的「常用蒙恩之道」中尋求知足。不過,克拉里最關心的,並不是這些日常的蒙恩之道,而是提出一個異象:「收復文化陣地,重建機構勇於擔當的精神,訓練一代人,讓他們滿懷信心地參與世界。」(22–23 頁)
第二,我們要在哪個競技場上奮戰?
這正是問題的核心:克拉里呼籲基督徒,把目標放在政治與文化領域的「勝利」上。他希望基督徒不只在日常生活中忠於基督,也要像昔日勇敢的聖徒那樣「推動社會改變」(271 頁)。他寫道:
基督教建立了人類歷史上最偉大、最自由、最繁榮、也最有德行的社會。基督教西方世界是由敬虔的弟兄姐妹們憑著出色的工作態度、能力和決心建成的。今天也應如此。人們應當因我們的堅毅、誠實、信念、忠誠、勇氣和信心而認識我們。沒有人會把這些成果拱手送給我們,我們必須走出去,親自爭取。(271 頁)
克拉里的呼籲鼓舞人心,但他的異象符合新約的教導嗎?在我看來,有些符合,有些並不符合。
前面列出的「十二項操練」,大多很容易找到聖經依據,尤其是「敬畏神,不懼怕人」「在智慧上長進」「追求節制」等一般性勸勉。另一些,例如「不以受害者自居」和「不再把重大決定過度屬靈化」,則更像是針對美國基督徒處境所作的牧養應用。
至於克拉里那句「該走進競技場了」(272 頁),在君士坦丁以前的基督徒聽來,含義會截然不同:坡旅甲(Polycarp)、佩爾佩圖阿(Perpetua)等基督徒走進競技場,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處決。
第三,我們應當追求怎樣的能力,怎樣的權力?
克拉里關於「合乎公義地追求權力」的論述,有可取之處,也有問題。他正確地指出,神的大能在福音中得到充分而榮耀的彰顯,耶穌也應許賜能力給祂的見證人,使他們完成祂的使命(162–164 頁)。克拉里因此總結:「所以,從整體來看,基督徒的生命和順服生活,主要應以能力爲特徵,而非軟弱。」(164 頁)
但緊接著,他就轉而反駁阿克頓(Acton)的名言:「權力容易使人腐化,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地腐化」;並據此主張,義人應當尋求掌握機構中的權力。
這裡似乎偷換了概念:論證進行到一半,同一個英文詞 power 從「能力」變成了「權力」。聖靈賜人能力(power),使人爲耶穌基督的福音作見證、禱告、與罪爭戰,與身居政治權位並運用權力(power),並不是同一回事。
克拉里滿懷信心地援引威廉·威伯福斯(William Wilberforce)這個可敬的榜樣,認爲他「明確駁倒了阿克頓的論點」。但這裡的推論同樣站不住腳。下議院議員並不擁有「絕對權力」;一個基督徒「學會爲神的榮耀運用機構權力」的正面例子,也不能證明克拉里的普遍斷言:「義人擁有權力,就會更有效地行善。」(165 頁)
保羅·區普(Paul Tripp)將牧養事工稱爲「危險的呼召」。其他掌握權力和權柄的崗位,也各有其試探與陷阱,需要人保持屬靈警醒:「所以,自己以爲站得穩的,須要謹慎,免得跌倒。」(林前 10:12)
不過,在這一點上,我與克拉里一致:敬虔的基督徒應當熱心行善,不該在領導、服侍和促成善事的機會面前退縮。我也贊同約拿單·李曼(Jonathan Leeman)的話:「權柄是一份美好卻危險的禮物。人可以用它成就極大的善,也可以用它造成極大的惡。」
我們首先要按神的心意運用權柄,管理好自己的家(提前 3:4),進而立志服侍神的家,就是教會(5 節)。我們不願像「好爲首」的丟特腓(約叄 9),而要效法基督,捨己服侍他人(太 20:28)。
我的親身經歷告訴我,無論是教養兒女敬畏主、遵從主的教訓,向聚集的會眾傳講神的話,守望弟兄姊妹的靈魂,還是管理員工、帶領機構、擔任董事、執教球隊,都是重大的責任,也是極大的榮幸。在這些及其他崗位上,領袖都當「按著神所賜的力量服事」,使神藉著耶穌基督得榮耀(彼前 4:11)。
第四,我們靠著什麼走過苦難?
克拉里對苦難的論述,同樣前後不一。他正確地承認,「通往榮耀的道路,有時要經過苦難」,基督徒必須效法基督,忍受試煉,甚至逼迫(208 頁)。但在之前的章節,他卻反對派博的這項主張:「基督的呼召,是呼召我們過一種捨己、有損、受苦的生活。」而派博緊接著就說明了自己的意思,「如果沒有復活,這種生活就顯得愚蠢至極」。
兩位作者看起來在表達相近的意思,克拉里卻聲稱,派博的「措辭」美化了苦難,讓人以爲自己的首要責任就是「爲耶穌任人踐踏,然後上天堂」(75–76 頁)。這種處理既不嚴謹,也歪曲了派博的苦難神學,誤導讀者。
派博在《渴慕神》(Desiring God)中,將苦難稱爲「基督徒享樂主義所付的代價」,並不厭其煩地強調:基督徒不是爲了受苦而追求受苦;我們追求的是「無論承受怎樣的痛苦,都以神爲樂」,藉此有力地見證神至高無上的價值。
克拉里接著解釋:
主動有爲的基督徒會有更多受苦的機會,恰恰是因爲他們正在行動。他們選擇踏上一條本可以不走的路,也承受其中令人痛苦的損失。單身男子冒著被拒絕的風險,追求一位敬虔的女子;宣教士冒著危險去植堂——他們所展現的,都是同一種主動有爲的信心。這只是同一個原則在不同處境、不同程度上的運用。(209 頁)
果真如此嗎?我承認,與另一位基督徒締結婚姻,以及遠赴異鄉勞苦,使人認識基督,都是值得追求的目標,也都需要信心與忠心。但克拉里似乎不只是在說這一點。
在《失敗者神學》的其他地方,他反對這樣一種預設:與那些更屬靈、更徹底委身、投身宣教的「主力隊員」相比,「普通的中產階層」基督徒只是「替補」(67 頁)。他認爲,普拉特和其他教師使許多熱情的年輕人花上多年「追逐宣教士的榮耀,而他們本來應當做的,是養家餬口」(95 頁)。
我同意,如果人出於不當的內疚感,或爲了追求個人榮耀而想去宣教,教會「倉促」差派他並不明智。但讓我擔憂的是,克拉里沒有肯定或鼓勵那些正當的宣教動機,例如熱切渴望神得榮耀(哈 2:14)、關心失喪的人(路 15:4),以及盼望從未聽過福音的人也能認識基督(羅 10:15,羅 15:20–21)。
第五,全球教會在哪裡?
《失敗者神學》只是偶爾提及全球教會。克拉里寫道:「在世界其他地方,人們經常面對部族暴力帶來的恐怖處境,生活在受基督教影響的西方社會中的人,幾乎無法想像。」隨後,他以尼日利亞爲例:「基督徒不斷遭到屠殺,人數之多,足以構成種族滅絕。整座村莊被焚燬,牧師遭斬首,婦女被強暴、擄去爲奴,而國際基督教群體卻大多保持沉默。」(135 頁)
面對世界各地基督徒正在經歷的這些火煉般的試驗,剛健、主動有爲的基督教信仰會如何回應?新約給了我們許多教導和榜樣,呼籲我們禱告,與受苦的聖徒站在一起,並向他們提供支援(例如,徒 11:29–30;林前 12:26;帖後 1:4;來 10:32–34;彼前 5:6–10)。
我想,克拉里也會鼓勵自己的會眾這樣回應。然而,《失敗者神學》著重強調的,卻是這些苦難發生在「那些曾經擁有強大基督教文化影響力,卻將其拱手讓出的國家」(135 頁)。
於是,海外基督徒所受的逼迫只成了一個警示故事,用來說明「福音派基督徒退出公共領域會有什麼後果」。他寫道:「我們難道愚蠢到以爲,這些事不會在美國發生嗎?」(145 頁)
第六,我們應當追求怎樣的志向?
克拉里常常正面肯定「雄心」。例如:
雄心有多大,榮耀就有多大。這就是爲什麼這些事很重要。對榮耀的盼望,本應成爲追求宏大目標的強勁動力。目標越宏大,實現時所分享的榮耀就越大……榮耀在戰場上,要追求宏大目標、勇敢冒險才能獲得。(211 頁)
他說,失敗者神學之所以質疑或壓抑雄心,是因爲擔心其中可能摻雜驕傲或其他有罪的動機。他稱許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史蒂夫·喬布斯(Steve Jobs)等身家數十億美元、極具行動力的科技先驅,認爲他們「懂得如何運用力量,成就不可思議的事」(237–238 頁)。
然而,克拉里沒有討論新約對自私野心的警告(例如,腓 2:3),也沒有討論新約明確稱許的幾種志向:立志安靜度日、親手做工(帖前 4:11),渴望擔任監督、服侍教會(提前 3:1),以及立志在基督的名尚未被傳揚之處傳福音(羅 15:20)。
我擔心,「主動有爲的基督教信仰」所推崇的雄心,更接近這個世界的理想,而不是神國那與世俗不同的價值觀。
第七,怎樣的未來盼望來推動我們履行使命?
這種剛健的基督教信仰,動力來自對今世未來的樂觀展望,而不是《末日迷蹤》(Left Behind)式的「悲觀千禧年論」。遺憾的是,克拉里沒有詳細闡述自己的末世論立場。不過,他四次正面引用大衛·奇爾頓(David Chilton)的著作《樂園復得》(Paradise Restored)和《報應的日子》(The Days of Vengeance),這表明,他至少傾向於某種形式的後千禧年論。
此外,克拉里沿用近年一些後千禧年論釋經者的理解,將《馬太福音》28:19 解釋爲「使列國作門徒」,認爲這項命令不只涉及「個人的靈魂……也涉及他們所生活的國家」。他解釋道:「人類生活的每個領域,都必須置於基督的主權之下,包括法律、藝術、教育、政府、家庭和商業。大使命並沒有把創造使命縮減爲單單關乎屬靈的事。」(161 頁)
但傑里米·塞克斯頓(Jeremy Sexton)已經有力地論證:主並不是命令我們把國家作爲一個整體訓練成門徒,而是要使萬國中的人作門徒,因爲國家本身不能受洗,也不能像個人那樣接受門徒訓練。
即使聖經論據經不起仔細推敲,當代後千禧年論似乎仍吸引著許多人。塞克斯頓這樣解釋其中的原因:
它關注的是我們的心自然嚮往的今世,而不是將來的世界。它應許人在這個時代得勝,而當代後千禧年論運動的領袖,從拉什多尼(Rushdoony)到威爾遜,都激勵追隨者爲這場勝利奮戰。後千禧年論反對退縮,譴責失敗主義,並提供了一個更能打動人的故事。
第八,什麼才是真正的得勝?
最後,本書所提倡的「贏家神學」,與聖經所描繪的在基督裡真正「得勝」,並不一致。希臘文動詞νικάω在《啓示錄》中出現 17 次,通常譯爲「得勝」,「勝過」,或「征服」。圍繞得勝這個主題,《啓示錄》讓我們看見:從地上和從天上看教會的處境,會得出何等不同的結論。
一方面,教會看起來幾乎談不上得勝:約翰被放逐到海島,基督徒面臨患難、貧窮、毀謗、監禁、軟弱、排斥,甚至死亡(啓 1:9,啓 2:9–10、13,啓 3:8–9,啓 6:9–11,啓 20:4)。不僅如此,獸還與聖徒爭戰,並且勝過他們(啓 13:7;參11:7)。
另一方面,神又一再應許,要將新耶路撒冷中榮耀的產業賜給「得勝的」(啓 2:7、11、17、26;3:5、12、21;21:7)。於是,《啓示錄》以一種看似矛盾的方式,將教會描繪成「被征服的得勝者」:他們如今經歷苦難和失敗,卻等候最終的勝利。
我們要從猶大支派的獅子身上,認識什麼才是真正的得勝:祂竟以被殺羔羊的樣式得了勝(啓 5:5–6),並將徹底戰勝獸及其同盟(啓 17:14,啓 19:11–21)。
得勝,不取決於軍事力量、政治影響力、競技成就,而在於即使付出代價,仍然忠於基督,並在屬靈爭戰中勝過罪惡。按《啓示錄》12:11 所說,神的子民勝過撒但,是「因自己所見證的道。他們雖至於死,也不愛惜性命」。
克雷格·科斯特(Craig Koester)解釋道:「征服與勝利,在希臘羅馬文化中意味著極高的榮譽;《啓示錄》卻重新詮釋了這些意象,藉此呼召基督徒抵擋那種文化中的某些價值觀。忠於耶穌,可能使人在社會中蒙羞;但在基督眼中,忠心的人配得勝利的冠冕。」
因此,聖經的最後一卷書,爲尚未進入榮耀、仍在地上跟隨羔羊的教會,重新定義了得勝:「羔羊無論往哪裡去,他們都跟隨他。」(啓 14:4)
新約確實記載了一些官員、軍官,以及其他有財富、地位和影響力的人接受耶穌基督福音的例子。他們也蒙召「在好事上富足」(提前 6:18)。但使徒提醒教會:「按著肉體有智慧的不多,有能力的不多,有尊貴的也不多。」(林前 1:26,黑體爲作者所加)
保羅本人有許多足以自恃的條件:羅馬公民身份、猶太人的敬虔生活、出色的教育背景,甚至耶穌基督使徒的身份。但他的結論卻是:「我也將萬事當作有損的,因我以認識我主基督耶穌爲至寶。我爲他已經丟棄萬事,看作糞土,爲要得著基督,並且得以在他裡面。」(腓 3:8–9,黑體爲作者所加)
邁克爾·克拉里希望剛健、主動有爲的基督徒領袖,「比那些與他們競爭的異教徒更拼、更勤奮、更有謀略」。他堅持認爲,該停止找藉口,應「走進競技場」了(272 頁)。
對 21 世紀的美國教會而言,這是一個大膽的挑戰。但歸根結底,克拉里沒有找準目標:他重新定義輸贏時,依據的是美國保守派價值觀和樂觀的末世論,而不是耶穌與使徒所看重的事。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Loser Theology』 Aims Too L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