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与时事
AI的未來:是科技帝國,還是無限可能?
評郝珂靈的《AI帝國》與塞巴斯蒂安·馬拉比的《無限機器》
2026-09-30
—— Andrew Wilson

市面上許多關於所謂人工智能的書籍和文章,讀來都有些乏味。它們或許準確、專業、有價值,甚至頗有智慧,卻往往缺少讓文字引人入勝的戲劇要素:衝突與化解、期待與意外、宏觀與細節、喜劇與悲劇。它們長於闡述、分析和預測,卻鮮有故事,彷彿是爲課堂而寫,而不是爲海灘閒讀所備。

幸好,最近兩部備受矚目的AI著作卻與這類作品不同,它們分別是郝珂靈(Karen Hao)的《AI帝國:一場不計後果、志在通吃一切的瘋狂競賽》(Empire of AI: Inside the Reckless Race for Total Domination),以及塞巴斯蒂安·馬拉比(Sebastian Mallaby)的《無限機器:德米斯·哈薩比斯、DeepMind與追尋超級智能》(The Infinity Machine: Demis Hassabis, DeepMind, and the Quest for Superintelligence)。從副標題就能看出,這兩本書在許多方面大不相同。

郝珂靈講述了薩姆·奧爾特曼(Sam Altman)與OpenAI的故事。這本書本質上是一個悲觀的故事:金錢戰勝了理想,誇張得近乎戲劇人物的反派輪番登場,硅谷精英像青春期少年一樣爭吵不休,而西方技術帝國主義則給全球南方的社群帶來毀滅性的影響。在馬拉比筆下,理想主義的境遇要好得多。他追隨國際象棋神童、諾貝爾獎得主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的足跡,從倫敦北部一路寫到劍橋,再到谷歌DeepMind(Google DeepMind)。一位英國知名記者最近甚至稱哈薩比斯爲「當今在世最偉大的英國人」。

兩本書中的人物、公司、模型、抱負、技術、動機,都有顯著差別。它們對兩個關鍵問題給出的答案也不同:通用人工智能(AGI)有可能實現嗎?總的來說,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兩本書有一個共同的成功祕訣,故事講得精彩,因此讀來引人入勝,常常讓人手不釋卷。原因很簡單,它們講述了一個十分精彩的故事。當然,書中也有大量細緻的講解(這項技術究竟如何運作?誰想讓它做什麼?),也有嚴謹的分析(它正在怎樣發展?會帶來哪些後果?),還有深思熟慮的預測(下一步可能走向何方?這對人類意味著什麼?)。但歸根結底,兩本書都在用最傳統的方式講一個好故事:一個個鮮活的人,以及他們的天賦與缺陷、希望與恐懼、成功與失敗,還有內心深處的渴望。正是這些故事串起了論證,也抓住了讀者。

《無限機器:德米斯·哈薩比斯、DeepMind與追尋超級智能》(The Infinity Machine: Demis Hassabis, DeepMind, and the Quest for Superintelligence)

塞巴斯蒂安·馬拉比(Sebastian Mallaby)著

即使在天才雲集的科技行業,德米斯·哈薩比斯也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物。他出生於倫敦北部一個貧困的移民家庭,五歲時已是國際象棋神童,十幾歲便展現出驚人的編程才華。他還沒滿 18 歲,就拒絕了一份七位數的邀約,前往劍橋深造,滿足自己無窮的科學好奇心。後來,他在計算機科學之外又取得神經科學博士學位,繼續追逐通用人工智能的夢想。他的終極目標是解開生物學與理論物理學的奧祕,開啓物質豐裕的時代。今天,他仍與一小群志同道合者走在這條路上,領導谷歌的AI研究,這期間還獲得了諾貝爾獎。他所構想的機器,將大幅拓展甚至取代人類對宇宙的理解。

企鵝出版社,480 頁。中譯參考:《哈薩比斯:谷歌AI之腦》,浙江科學技術出版社;《無限機器:Gemini推手哈薩比斯的超級智慧長徵》,天下文化。

殖民主義的陰影

《AI帝國》(中譯參考:浙江人民出版社,2026)以 2023 年的一場董事會會議開篇。OpenAI首席執行官、ChatGPT背後的關鍵推手奧爾特曼,在會上被告知自己遭到解僱。但這個決定連一個週末都沒有持續。負責監督公司的董事會認爲,他一再誤導董事會,溝通時「並非始終坦誠」,因此對他失去了信任。可是,強烈的反對聲浪、微軟的介入,以及員工集體辭職的威脅,很快就讓他重返原位。

在郝珂靈筆下,這場失敗的罷免如同一則寓言,揭示了OpenAI內部乃至奧爾特曼本人身上的重重矛盾:利他的人道理想與逐利的商業現實之間的矛盾,獨立的非營利監督與財力雄厚的企業利益之間的矛盾,以及公司最初願景中的「開放」(Open),與打造「人工智能」(AI)所需的數十億美元和大片土地之間的矛盾。當然,這些矛盾也普遍存在於整個AI行業。

接下來的敘述沿著三條線展開。第一條是技術線,介紹大型語言模型(LLM)如何崛起,成爲 2020 年代AI的主流形態。即使在 2020 年,也沒人能斷定這種技術會像過去五年那樣廣受歡迎,而且能如此逼真地模擬人類智能;改變局面的ChatGPT問世後,這一點尤其明顯。

郝珂靈把這個過程講得十分清楚。她既沒有用空泛的說法含糊帶過,也沒有讓一串串技術縮寫把讀者淹沒。我讀的是文科,對技術還有點發怵,她卻能讓我讀懂這項極其複雜的技術是怎樣一步步發展起來的,實在難得。

第二條線是商業與個人恩怨。故事圍繞一群人及其相互競爭展開:他們有的才華橫溢,有的令人惱火;有的自負,有的富可敵國;有的富於遠見,有的疑心重重,而有些人則兼具其中多種特質。這正是副標題「一場不計後果、志在通吃一切的瘋狂競賽」的由來。郝珂靈毫不懷疑,在利他理想與金錢勢力的較量中,後者目前佔了上風,至少OpenAI的情況如此。她的論證也很有說服力。但她又是一位出色的記者和故事講述者,能幫助讀者從每個當事人的角度理解事情,即便其中一些人(最明顯的是奧爾特曼與馬斯克)在書中顯然充當了反派角色。

第三條線可以稱爲帝國擴張。本書由此得名,其最獨特的貢獻也在這裡。敘述從波哥大轉到內羅畢,再到聖地亞哥,揭露人們爲AI付出的代價,有些甚至令人不寒而慄。郝珂靈寫道:

AI帝國並沒有採取[殖民]歷史上那種公然的暴力與殘酷手段。但它們同樣在攫取、榨取珍貴資源,以實現自己的人工智能願景:藝術家和作家的作品;無數人在網上分享經歷與見聞時留下的數據;以及容納和運行龐大數據中心與超級計算機所需的土地、能源和水……

如今,OpenAI正帶著我們加速走向這種現代殖民世界秩序。

郝珂靈描繪的前景令人不安,卻有充分依據。

充滿希望的前景

如果你覺得前面的描述太像末日圖景,也許會想換換口味,讀一讀AI的另一面:一個更高尚的人、一家更有理想的公司,以及一種更能造福人類的技術。馬拉比在《無限機器》中講述的正是這樣的故事。(我在咖啡館寫這篇書評時,鄰座的一位年輕女士問起這兩本書。我分別向她介紹後,看見她拍下了馬拉比那本,卻沒拍郝珂靈的。「這項技術的發展不可避免,所以我想讀這本。」她說。)

哈薩比斯無疑比奧爾特曼更容易贏得好感,而且我想,這不只是我的愛國情結在作祟。他確實非同尋常。我們在書中認識的他,是國際象棋神童、遊戲設計師、理論物理學家、神經科學研究者、計算機科學家、世界智力運動冠軍和諾貝爾獎得主,而不是企圖支配世界的商業巨頭。在馬拉比筆下,哈薩比斯之所以創業,是因爲這是實現科學與人道目標的最佳途徑。直到今天,他關心科學,仍遠勝於科學可能帶來的財富與權力。

因此,《無限機器》更多談的是遊戲設計與蛋白質摺疊的可能性,而不是融資和挖角。這使全書顯得樂觀得多:

好消息是,爲競爭對手開闢了道路的德米斯·哈薩比斯,爲人正派,熱心公益,也真心希望人類過得更好。他當然也有自負的一面。他的好勝心強得驚人;他認定自己肩負著開發AI的使命,那種天命感近乎救世主心態。但他追求的是科學上的發現與認識,而不是金錢或權力……那些最愛高談闊論的科技巨頭,傲慢自大又自以爲是,讓人難以相信,懷著救世主心態的創新者,也可能真心想造福人類。但在硅谷賺得鉅額財富,與自我膨脹到失去約束,並沒有必然聯繫;把整個科技行業描繪成無政府自由至上主義的堡壘,也不公平……在這樣動盪的環境中,哈薩比斯努力堅守個人價值的故事,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代表性故事。

也可以換個方式說。《AI帝國》有些地方讀起來像羅伯特·卡羅(Robert Caro)筆下的林登·約翰遜(Lyndon Johnson)。貫穿全書的問題大致是:「這樣一個不擇手段的人,到底是怎麼攫取如此大權的?」故事靠權謀和操弄推進。讀者明知這些人物最終會成功,卻仍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盼望他們失敗。

相比之下,《無限機器》更像沃爾特·艾薩克森(Walter Isaacson)寫本傑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讀者不斷追問的是,「這個才華橫溢的人,到底是怎麼想出這麼多好點子的?」吸引我們的,是理論與思想,而不是政治或經濟。哈薩比斯更側重深度學習和掌握複雜遊戲,而不是大型語言模型與詞語預測。我們會希望,他的AI路線能搶在OpenAI之前取得突破,儘管我們知道,至少最初幾個回合併非如此。

兩種未來

這種更積極的眼光也塑造了馬拉比對整個AI發展的敘述。郝珂靈格外重視的道德與倫理代價,比如數據中心的環境成本,或標註露骨內容給工作人員造成的傷害,在馬拉比書中基本沒有展開。他談得更多的是益處,從醫學突破到清除微塑料等等。

這部分源於哈薩比斯與奧爾特曼的性格差異。如果你認爲,引領AI發展的是心懷理想的科學家,自然會比那些認爲幕後主導者是一群精於算計的億萬富翁的人,對AI的看法自然會更樂觀一些。另一部分則源於DeepMind與OpenAI在研究路線和成果上的不同。畢竟,AlphaFold在預測蛋白質結構方面取得了突破,哈薩比斯也因此獲得諾貝爾獎;相比之下,ChatGPT還沒有拿出同樣有用的成果。

馬拉比也比郝珂靈更願意相信,超級智能確有可能實現,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哈薩比斯本人對此深信不疑。全書最精彩的章節,也許是介紹哈薩比斯的AlphaGo程序如何首次擊敗頂尖人類圍棋選手的那一章。圍棋是一種古老的策略遊戲,棋盤上有 324 個方格;與它相比,國際象棋簡直像彈子片遊戲一樣簡單。比賽中,AlphaGo下出了一步完全違背直覺、出人意料的棋,後來人們只需說「第 37 手」,就知道指的是哪一步。當時,觀戰者百思不得其解,人類對手整整用了 12 分鐘才作出回應;但事後證明,這一步目光長遠得驚人,對整個戰局起了決定性作用。

馬拉比毫不猶豫地用「直覺」,甚至「超級智能」來描述這一幕。郝珂靈則謹慎得多,部分原因在於,人們連智能究竟是什麼都沒有共識。她解釋說:「所以,『人工智能』這個名稱從一開始就是一種營銷工具。」

那麼,到底誰是對的?通用人工智能真有可能實現嗎?它是否會成爲過去 7 萬年來最具變革性的創新,由一群古怪、執著、才華橫溢的科學家引領,解決人類束手無策的問題,從而改善我們所有人的生活?還是說,它不過是一個幻夢,是科技圈那些自負男人的面子工程,是給大規模文字預測取了個好聽的名字,讓富人更高效地工作,甚至更高效地作弊,卻讓貧困社群來埋單?

Claude大概會告訴我,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兩個說法各有道理,具體還要看各種變量。我就沒有這麼模棱兩可了。論性情,我是個樂觀的人;但說到這項技術的發展方向,郝珂靈的判斷比馬拉比的更能說服我,更不用說背後那些金融、技術,甚至地緣政治層面的驅動力了。

我希望自己錯了。我希望,未來必然出現的科學發現,能彌補、甚至消除其中許多弊端。但至少在 2026 年,我們看起來更接近一個AI帝國,而不是一台無限機器。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AI: Empire or Infinity Machine?.

Andrew Wilson(安德魯·威爾遜)是倫敦國王教會(King’s Church)的教導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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