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支敦士登能出什麼好東西?
1993 年,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Aleksandr Solzhenitsyn)前往列支敦士登,接受國際哲學學院(International Academy of Philosophy)授予的榮譽博士學位。這位著名的俄羅斯異議作家,此前已兩度到訪這個人口約 3 萬的歐洲君主制小國。但這一次來訪,正值 20 世紀末世界格局劇變之際。不到兩年前,蘇聯剛剛解體。
索爾仁尼琴曾讓一些接待他的東道主領教過他的怒氣,這次卻向列支敦士登表達了感謝。1945 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鐵幕橫亙歐洲,列支敦士登庇護了反對共產主義的俄羅斯人。英美兩國領導人卻選擇向約瑟夫·斯大林妥協。他們把居住在英美佔領區的數十萬蘇聯公民遣送回國,儘管他們明明知道,對其中許多人來說,回去就是死路一條。
在接受學位的致辭中,索爾仁尼琴再次提出他對現代西方一貫的批判:「我們已經看不見這一切的目的。」
不,我們不能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科學、技術或經濟增長上。技術文明一路高歌猛進,卻也讓我們在心靈深處感到不安。它的饋贈固然使我們富足,也在奴役我們。凡事都是利益,我們絕不能忽略自己的利益,一切都成了對物質的爭奪;但內心有個微弱的聲音提醒我們:我們失去了某種純潔、高尚,卻又脆弱的東西。
索爾仁尼琴問:我們究竟爲什麼而活?
30 多年過去了,我們正飛速邁向 21 世紀中葉,這個問題依然擺在面前。
我們究竟爲什麼而活?
放在這段西方歷史的背景中看,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得到廣泛應用,卻也帶來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但要領受這份禮物,我們必須先認輸。
認輸,就是不再假裝自己能跟上AI。
認輸,就是不再假裝自己能掌控AI。
你要清楚地意識到,AI會把你甩在身後。
其實,它已經這樣做了。
熱衷AI的人還在催促你趕緊上車,開發AI的工程師卻說,列車早已駛離車站。
而且,這列火車根本無人駕駛。
德國社會學家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把我們在現代技術浪潮中的經歷稱爲「社會加速」。他在 2013 年出版的著作《加速》(Social Acceleration)中寫道:
簡單來說,技術加速往往會加快社會變遷,社會變遷又不可避免地讓人覺得生活節奏越來越快。爲了節省時間,人們便不斷要求技術進一步加速,如此循環往復。
羅薩的理論解釋了一個現象:爲什麼有些深度使用AI的人,生產效率越高,反而越焦慮?如今,計算機彷彿有了自己的頭腦,無論能力還是速度,都遠遠超過人類那點微不足道的努力。與這樣的計算機打交道,焦慮或許就是必須付出的代價。生產效率的提升可能帶來經濟和科學上的突破,讓我們覺得這代價值得。也可能,在出生率下降、人口減少的世界裡,提高效率本來就是不得不做的事。
未來究竟如何,仍有待揭曉。英文中常用來指末世災變的「apocalypse」一詞,本義正是「揭示」。還是那句話:就連工程師也不知道這列火車開往何處,更不知道它會在何時、何地停下。
但判斷什麼是必要的,仍然是人的責任。AI也許已經把我們甩在身後,但怎樣運用這些強大的技術,仍需要我們運用智慧。無論是個人、家庭、群體,還是教育工作者、僱員、僱主、教牧同工和基督徒,都有這份責任。我們仍然可以決定何時使用、怎樣使用,也仍然需要分辨哪些用法有益,哪些有害。
面對不斷加速的技術,我們並非無能爲力。
機器的表現,也許在我們看來近乎神蹟。但機器永遠無法生出智慧,也永遠無法讓我們明白,人生究竟是爲了什麼。
我們究竟爲什麼而活?
索爾仁尼琴在 1993 年說:「我們不能任由自己迷失在『進步』的機械洪流中,而要爲自己的緣故,努力從心靈層面駕馭它。我們不要淪爲『進步』手中的玩物,而要尋找或進一步探索各種途徑,引導它的力量去成就美善。」
AI已經把你甩在身後。那麼,AI能怎樣幫助你看清人生的目的?
AI會帶來一些好處。但你願意爲怎樣的美善而活?
我想爲神而活。我想爲家人、朋友和鄰舍而活。我想爲喜樂而活。
我盼望我的兒孫成長在一個仍然記得人爲何而活的世界裡,即使他們會掙扎,會失敗,會放棄,也會創造出非凡的事物。
AI是有史以來應用推廣最快的技術。在福音聯盟,我們希望幫助你走過這場AI末世危機,幫助你爲美善而活。
在學習和嘗試使用AI的過程中,我總是想到書。我希望我的兒孫成長在一個有書可讀的世界裡:書由人來寫,也由人來讀。而不是讓AI編寫垃圾內容的摘要,再交給AI去讀。
學生時代,我沒有像許多人那樣讀過雷·布拉德伯里(Ray Bradbury)的《華氏 451 度》(Fahrenheit 451),把它當作成長中的一堂必修課。所以,我只好向博學的妻子借來她七年級英語提高班用過的那一本。我從家中書架抽出這本 20 世紀 90 年代的平裝書,卻被封面上的一句話絆住了:「一部關於審查制度的經典暢銷書。在今天,這本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
宣傳文案誇張一點,我可以理解。但這是一本講審查制度的書嗎?它在 20 世紀 90 年代的意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大嗎?所謂「以往」,當然也包括更早的那些年代。如果我只讀過導讀,也許會跟著點頭。可這本出版於 1953 年的書,寫的是一個政府根本無須審查書籍的時代,因爲已經沒幾個人對書感興趣了。
恐怕,它寫的正是今天。
所謂「人工智能」,其實既不「人工」,也不「智能」。它由我們設計,靠我們提供的東西爲食,有時還會反過來吞噬我們。幾乎每天都有人發給我一篇AI生成的文章,講AI爲什麼會改變一切。看多了就不難發現,關於AI的樂觀論調,和悲觀論調其實沒有什麼不同。末日論者與加速主義者說到底是一樣的。如果加速主義者是對的,那麼,就算我眼下比隊伍裡落在最後的人快一步,又有什麼意義?遲早,AI也會追上我,把我吞掉。
如果這就是AI的美好前景,還用得著再設想什麼末日嗎?
我不懷疑AI會改變許多事,甚至讓許多事變得更好。開發和運用AI的人,是照著創造主的形像造的。在普遍恩典中,義人和不義的人都會得著這些好處。AI推動的研究進展,甚至可能治好你我身上的致命疾病。從醫學、法律、會計,到投資、營銷,幾乎各行各業都在經歷劇變。不難看出,更多改變還在後頭。有些工作會消失,有些工作的效率會提高。人按神的形像受造,擁有尊嚴,也很善於讓自己擺脫工作中單調繁重的勞作。
活在罪的咒詛之下,人很容易分不清哪些只是苦差事,哪些卻關乎人的尊嚴。這正是布拉德伯里那部遠遠走在時代前面的小說所要表達的。他不只預見了家庭娛樂中互動屏幕的出現,也看透了這類技術背後的理念,它們許諾讓人得自由,最終卻使人受奴役。
在小說裡,消防員的工作是放火。他們要把人類從書籍這種禍害中解救出來,因爲書裡盡是毫無用處的抽象觀念。書讓我們思考戰爭與愛,可「白色小丑」馬上就要上電視了,誰還願意思考這麼難的問題?書讓我們思考自己對下一代負有什麼責任,可既然可以墮胎、預約剖宮產,再把孩子送去像物品一樣寄存起來,誰還願意思考這些呢?
這就是AI帶給我們的另一份禮物:讓我們重新記起讀寫爲什麼重要,並努力推廣、守護它。
《華氏 451 度》有許多令人難忘的場景。其中一幕,一位婦人不肯離開她的書,哪怕消防員就要燒燬她的房子。消防員蒙塔格(Montag)因此開始質疑自己放火焚書的工作。他的上司比提隊長(Captain Beatty)試圖用「常識」勸她。他喊道:「這些書互相矛盾,沒有哪兩本說得一樣。你窩在這巴別塔中太久了。省省吧!這些書裡的人物根本不存在。快走!」
她一動不動。她張開手,露出一根火柴。消防員們逃了出去。她親手點起了火,「她的鎮靜是一種定罪」。
無論AI許諾給我們多少休息和娛樂,我們都不能放棄寫作。因爲一旦放棄寫作,我們也就不再需要閱讀;一旦停止閱讀,我們便不再思考愛與戰爭,也不再思考其他重大問題,比如怎樣爲下一代留下一個更好的世界。
如果讀和寫是一座房子,我寧願與它一同葬身火海,也不肯離開。
你正在讀一篇談論AI,卻不是由AI寫的文章。因此,我相信你願意與我站在一起。
畢竟,如果不是爲了這些,我們還爲什麼而活呢?
我並不天真。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已被我說服:人蒙召治理全地,這是《創世記》1 所說的,技術所帶來的益處也是這一呼召的成果。但看待這些益處時,我們也必須同時記得《創世記》3 章所揭示的人性墮落。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爲連我培訓的牧者,也不是個個都能接受這一點。即使我把下面這個場景擺在他們面前,說明AI會怎樣再添一名「認知外包」的受害者,也仍是如此。幾乎任何職場,都可能上演類似的情形。我會這樣對牧者說:
你第一次讓AI代寫講章的那個星期,很可能碰上了突發狀況。有人意外離世,需要安排葬禮;原定講道的牧者臨時病倒;或是收到一封批評你的郵件,必須安排一次氣氛緊張的面談。你沒有時間預備講章,擠不出足夠的時間去研究聖經原文、查閱註釋、構思例證。你腦子裡一團亂,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擬定釋經或講道大綱。已經是星期六晚上 10 點,明早 4 點你就得起床。面對那群你熟悉的會眾,該怎樣應用這段經文?你連想都想不動了。
這個難題似乎無解,生成式AI卻給你指出了一條出路。明早你必須講道,也必須睡覺,才有精力應付上午的幾場敬拜、下午的長老會議,以及晚上與新會友共進的晚餐。可此刻,你手里什麼都沒有。
AI和那些曾讓你動過抄襲念頭的講章不一樣。直接拿約翰·派博或提摩太·凱勒的講章來用,風險太大。很可能有人認出來,或者至少納悶:這怎麼不太像你的講道?AI卻能模仿你的口吻。你可以用過去的講章、筆記和以往的提問來訓練它,也可以通過提示,讓它用你的方式表達,汲取其他傳道人和學者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來積累的智慧。三點式講章尤其是AI的拿手好戲:引言、主旨、大點、小點、例證,甚至應用和結論,它樣樣都能模仿。幾秒鐘就能寫出一份初稿,如果你不滿意,還可以繼續要求它調整深淺和語氣。
而且,會眾會很喜歡。他們會在聚會後告訴你,這個星期你講得特別清楚,見解也很深刻。他們覺得,你彷彿是在單獨對自己說話,就像聖靈把他們心裡的想法告訴了你。
所以,下個星期,你還會讓AI代寫講章。
但這一次,並沒有什麼突發狀況。你只是覺得,花那麼多時間,寫出一篇還不如AI的講章,實在沒有效率。你趕不上計算機。那列火車早就開走了。何不把時間用來探訪病人、禱告,或是與其他教會領袖見面?況且,會眾更喜歡AI版的你。你這是爲他們好!額外的好處是,你還有更多時間陪家人、健身、打高爾夫球。這樣做傷害了誰呢?只要結果好,方法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你不說漏嘴,讓人知道你根本沒花時間預備講章,也許誰都不會知道,牧師書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又有什麼根本沒有發生。
在事奉中,我們常常把成果與過程混爲一談。其實,正如索爾仁尼琴所警告的,今天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這樣的試探。如果牧養事奉主要就是提供內容,那麼AI往往會勝出,甚至很可能大多數時候都會勝出。它拿出的成果,比我們多數人能做的都好。但如果牧養事奉與我們在過程中成爲怎樣的基督徒密不可分,那麼,讓AI生成講章,就會使我們和會眾失去神原本要賜下的福分。
想一想,把預備講章的工作交給機器後,還會出現怎樣的替代方案。AI不只會寫講章,還能把傳道人——任何一位傳道人——放到屏幕上。你甚至無須再站到臺前,照著計算機替你寫好的稿子讀。沒有了你,會眾究竟損失了什麼?只要大家意見一致,他們就能定製講員的聲音、髮型、衣著和音量。也許他們乾脆待在家裡,一切都按自己的喜好設置。每個家庭成員都可以擁有專屬的AI講員,定製各自的講道。
正如我前面提醒的:無論把AI描繪成繁榮的推手,還是衰敗的禍首,最後到達的都是同一個地方。無論你覺得它好極了,還是擔心它糟透了,這列火車最終都會駛入同一座車站。
連你自己,也不再需要你了。
也不再需要人類了。
那麼,人活著究竟是爲了什麼?面對AI的末世危機,人類怎樣才能存續?
我對傳道人說:是的,成果很重要。但當你翻開神的話語,在禱告中苦心研讀時,神正在塑造你,使你成爲祂所要你成爲的人,這個過程同樣重要。使徒保羅勸勉提摩太時,用了一個關鍵的詞:「務要傳道,無論得時不得時,總要專心,並用百般的忍耐,各樣的教訓責備人,警戒人,勸勉人。」(提後 4:2,著重號爲作者所加)無論AI現在是什麼、將來會變成什麼,它都沒有忍耐。它不可能有忍耐。它沒有感知和主觀體驗,也沒有智慧。
在研讀和寫作的過程中,在我們先領受神的應許、再向別人宣講的過程中,神耐心待我們,我們也因此學會耐心。借用鐘馬田(Martyn Lloyd-Jones)對講道的著名描述,我們才能彼此分享那「燃燒的邏輯」。
如果你以爲自己可以在生產內容上勝過AI,恐怕你做不到。至少,你肯定做不到像它那麼高效。但如果每週預備講道,都是一次登山朝見神的旅程,那麼傳道人從神面前帶回的光彩,就會照在人前,使眾人「看見你們的好行爲,便將榮耀歸給你們在天上的父」(太 5:16)。
這是何等值得我們一同仰望的景象!
承認吧,你無法比AI更聰明。但絕不要放棄你身爲人、無可取代的地位:你能彰顯神。祂照著自己的形像創造了你,又使你效法祂兒子的模樣(羅 8:29)。
我們究竟爲什麼而活?面對AI的末世危機,人類怎樣才能存續?
如果我們只是會飢餓、會疲倦的內容供應機器,我們就輸給了AI。
如果我們只是會困惑、會遺忘的數據處理器,我們就輸給了AI。
如果我們是唯一按神的形像受造、具有創造力的受造物,那麼AI就永遠無法取代我們。
因爲AI永遠不能讓我們看清人生的目的。AI永遠不能憑智慧辨明何爲美善。唯有人,唯有你和我,在求告主的時候,才能做到。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As AI Leaves You Behind, What Will You Live F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