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事工
談到心理健康,牧者需要重新認識什麼?
2026-10-31
—— John Starke

「我覺得,教會裡有些接受心理治療的人已經走到了死衚衕裡。」

當時,我正和教會的幾位同工圍坐在桌旁,其中一位說了這番話。他接著解釋道,許多接受心理治療多年的人,如今都在抱怨:談來談去,總是繞著同樣的問題打轉,始終沒有進展。他指出的未必是心理治療本身的問題,而是當下文化賦予心理治療的意義,以及人們對治療目標的誤解。

不過,討論時,我也察覺到大家有所顧慮,擔心自己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輕視心理健康問題,或否定相關治療。我們該怎樣反思心理治療文化,又不讓人覺得我們反對心理治療?當一種文化把心理治療奉爲解決一切問題的答案,又將它包裝成商品時,牧者和教會領袖要幫助會眾深入思考這些問題,就不那麼容易了。

《求庇護,得平安:深化心理健康的實踐神學》(Seeking Sanctuary, Finding Shalom: Toward a Deeper Practical Theology of Mental Health)

約翰·斯溫頓(John Swinton)著

《求庇護,得平安》主張從神學角度思考心理健康,將它放在人類共同生活和整個受造界的福祉中理解。

斯溫頓認爲,我們如何建立人際關係、組織社會生活,以及如何對待文化、政治和信仰,都會深刻影響心理健康。如果忽略了這些更廣泛的因素,照護可能只能緩解痛苦或減輕病情,卻無法觸及根源,也就無法帶來真正的醫治,使人與神、與自己、與他人及受造界恢復和睦。

貝勒大學出版社(Baylor University Press),172 頁。

弗蕾婭·印迪婭(Freya India)道出了當下令人不安的問題。她認爲,心理治療文化已經成爲一種替代宗教:它保留了信仰中安慰人的部分,卻丟棄了信仰對人的要求。

這一切都圍繞著「神」展開……我們的線上治療師隨時待命,無論白天黑夜,只要我們有需要,就來爲我們服務。而這個神,就是我們自己。我們成了自己生活中那位全知、全能、全善的存在。現今心理治療領域的一句流行語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這句話之所以如此流行,我想是有原因的。

印迪婭幫助我們說清了心理治療文化的問題。但教會領袖談論心理健康時,怎樣才能不只提出批評,也給出有建設性的回應?

心理健康是當今牧養中最複雜的議題之一。約翰·斯溫頓的《求庇護,得平安:深化心理健康的實踐神學》,是少數幾本讓我在這方面深受幫助的書。它提供了清楚的概念和思路,幫助我們理解心理健康的屬靈層面,同時又不貶低精神醫學和醫療干預的作用。

斯溫頓是阿伯丁大學(University of Aberdeen)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的神學與宗教研究講席教授。他不只是批評心理治療文化,更爲牧者指出了一個值得重新認識的聖經觀念:「平安」(shalom)。他藉此揭示當下文化對心理治療的理解有何不足,也幫助教會從另一個角度思考,人怎樣才能活得豐盛。

下面,我會梳理斯溫頓的論述,並談談在這個推崇心理治療的時代,它對牧養教會有何啓發。

心理健康:不只看症狀是否消失

斯溫頓解釋,我們可以從兩個方向理解心理健康:一種著眼於消除了什麼,另一種著眼於擁有了什麼。

在現代社會,心理健康通常意味著沒有焦慮、抑鬱、幻聽等症狀;有這些症狀,就被視爲不健康。「這樣一來,心理健康就成了一個通過緩解症狀來實現的目標。」(6 頁)這種理解自然也決定了治療和照護的方式。斯溫頓指出,問題在於,專業人員往往著重處理症狀,卻忽略了患者作爲一個完整的人的需要。

因此,他提出,基督徒需要另一種理解豐盛生命的方式:「不能只看是否擺脫了疼痛、苦難或困擾——斯溫頓認爲,這在今生無法完全實現——而要看神那更新生命的同在。」(11 頁)

換句話說,在斯溫頓看來,衡量心理健康的首要標準不是有沒有症狀,而是有沒有神的同在。他寫道:「健康既不等於沒有疾病,也不要求沒有疾病。健康關乎的是學習:即使痛苦仍未緩解,我們如何與神相遇、經歷祂的同在。」(14 頁)

平安並非一種「理想、社會運動或意識形態。平安就是耶穌這位主。」(13 頁)

這個論點讓我深受鼓舞。作爲牧者和教會領袖,我們未必具備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診斷和治療能力,但引導人與耶穌同行,正是我們熟悉的工作。這也讓我們知道,在與專業人員合作的同時,可以怎樣切實關懷一同受苦的人。斯溫頓認爲,心理健康照護與牧養事工有一個共同的核心:引導人經歷神的同在。

我們可以彼此幫助,更深地與基督相交,更深地融入祂子民的生活。這也給我們帶來鼓勵:大腦中的化學變化不能決定一切,症狀也不能說明一個人的全部狀況。幫助人親近神,並不是牧養中可有可無的附加工作;人與神的關係,本身就是衡量健康、理解平安的重要依據。

斯溫頓並沒有否定精神醫學或醫療干預,反而一再強調它們的必要性。他要提醒我們的是,基督的身體仍有一項充滿盼望的工作:即使症狀和痛苦持續存在,我們仍能彼此扶持,一同經歷神的同在。

我們的心智並沒有與外界隔絕

我們的文化常常從個人主義的角度理解心智,彷彿心智只「存在於頭顱裡,以皮膚和顱骨爲邊界」(27 頁)。照這種理解,精神障礙影響的也只是「一個個孤立的身體,每個人的心智都與他人分離」(28 頁)。症狀被看作神經遞質作用的結果,治療也就主要針對這一層面。斯溫頓認爲:「我們把心智看作純屬個人的事,這與西方文化的個人主義預設一脈相承。」(28 頁)

他指出,無論回顧歷史,還是放眼西方以外的文化,我們都能找到更豐富、更有幫助的理解方式。他接著探討了幾種「延展心智理論」,藉此闡明新約所說的「基督的心」是什麼意思。

人並不能完全獨立、自給自足地生活,我們有所依靠,也彼此依賴。斯溫頓強調,人只有「參與共同的生活,並在其中找到歸屬」,才能活得豐盛(46 頁)。尤其對我們而言,這意味著歸屬於神和祂的子民,與祂、與祂的子民相交。

斯溫頓這樣解釋保羅在《哥林多前書》2:15–16 及 12:12 中所表達的意思:

我們的心智並不是各自孤立,而是在關係中有份於一個超越個人的真實——基督的心。這不能單靠生理或心理過程來解釋,而是藉著基督的身體,以及住在我們裡面的聖靈實現的。聖靈使我們與基督的心相連。(51 頁)

這部分論述新穎而富有洞見,爲牧者從神學角度理解心理健康帶來了盼望。基督徒藉著聖靈與基督聯合,因此「我們的心意得以更新(羅 12:2),不再侷限於自己,而能有份於基督的心,並經歷改變」(52 頁)。會眾陷入掙扎後,往往越來越關注自己的內心,卻漸漸遠離神,也疏遠了別人。看到這一切,牧者常常感到灰心。

斯溫頓的理解則強調,我們有份於基督的身體,就是教會。我們在基督裡是一體,同有一位聖靈住在裡面。當我們歸屬於這個身體,並參與其中的生活,就能從弟兄姊妹所活出的基督樣式中得益處。藉著聖靈與基督相交,以及與主內弟兄姊妹相交,都是心理健康不可缺少的部分。

新約讓基督徒有這樣的確信:藉著聖靈,我們能夠「照基督的方式思想」;當我們「有份於基督的心,就蒙召把目光轉向自身以外」,不再只是反覆糾纏於內心的困擾(53 頁)。我們的盼望,不只是多知道一些關於耶穌的事,更是真實地領受祂的智慧、眼光和喜樂。

不只勉強應付,更要活得豐盛

本書最尖銳的批評,指向新自由主義和企業推行的心理健康計劃。我們的文化強調消除症狀,卻常常忽視制度和環境對心理健康的影響。

斯溫頓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觀點:社會關注心理健康的某些方式,反而在損害我們的心理健康。

企業的心理健康計劃

斯溫頓指出,如今,大學、醫療機構和企業普遍開展各種心理健康活動,例如心理健康宣傳週、正念訓練和壓力管理工作坊。有些機構還免費提供Calm、Talkspace等應用程序,後者提供線上心理治療服務。

然而,他認爲,焦慮、抑鬱等症狀,往往正是這些機構自身的做法造成的,例如「過重的工作量、不切實際的要求,或剝削性的做法」。這樣一來,強調心理健康、提供相關資源,就成了「一種控制問題、而非促成改變的策略。這些措施沒有處理困擾的根源,只是幫助個人適應有害的環境」(71 頁)。企業教員工怎樣應付壓力,卻不改變造成壓力的環境;幫助員工控制症狀,卻不糾正不公的制度。

作爲牧者,我對這種情形深有感觸。我所服侍的許多人身處競爭激烈的行業,他們覺得自己的處境就像那種「沒有草也要做磚」(參出 5)的情況。不合理的工作安排打亂了正常的家庭生活,也妨礙他們參與教會,他們卻常常對我說:「沒辦法,工作就是這樣。」許多人入職時,以爲公司十分重視心理健康;後來才發現,這種重視不過是爲了幫助員工承受過分苛刻的要求。

新自由主義

企業的心理健康計劃,反映了新自由主義文化中一個更廣泛的問題:一面大力提倡關注心理健康,一面卻輕忽真正支撐心理健康的信仰生活、人際關係、家庭。

我們的社會強調個人的身份與成就,卻使人逐漸脫離那些本能給予支持的關係。孤獨、焦慮和抑鬱日益普遍,文化卻依然推崇競爭和凡事靠自己。這個推崇心理治療的時代,還鼓勵過度的「自我關懷」,使問題雪上加霜。這種關懷更像是自我保護:凡是需要委身、可能付出代價的關係和責任,都盡量避開。

此外,心理健康宣傳常常把身心安康包裝成一種生活方式,彷彿只要足夠自律,再配上正念應用程序和健康產品,就能實現。這也反映出,西方文化多麼習慣於把心理困擾看作個人的失敗,卻忽略社會結構的問題。

斯溫頓對新自由主義的批評,重點不在經濟結構本身——儘管他對此也有不少論述,尤其關注藥品的商品化——而在其背後的思想。這種思想促使人「以擺脫他人的自由來定義自己,而不是以服侍他人的自由來定義自己。它強調競爭,讓人在生活和社會的各個領域彼此對立」(92 頁)。他指出,在這樣一套體系中,那些無法達到要求的人,很難得到尊重,也很難相信自己有價值。這並不難理解。

如果我們身邊許多人都生活、工作在這種競爭激烈、崇尚個人主義的環境中,而環境本身又在損害他們的心理健康,我們能做些什麼?

恩慈:待他人如親人

在本書結尾,斯溫頓再次回到「同在」:神的同在,以及神子民的陪伴。他最後提出的不是一項計劃或一套理論,而是一個詞——恩慈。這個詞蘊含的神學意義,比乍看之下深厚得多。他認爲,神的子民活出聖靈所結的恩慈之果,陪伴在受苦的人身邊,正是使心理健康照護體現聖經所說的平安的關鍵。

他簡短探討了英語「恩慈」(kindness)一詞在中古英語中的來源。這個詞與「有共同本性之人彼此之間的關係」有關,因此也與「親屬」(kin)或「同族」(kindred)相關。他解釋道:「說一個人以恩慈待你,就是說她待你如自己的親人,而且這種對待出於她的本性,自然而然。」(117 頁)

當然,新約中譯作「恩慈」的詞並沒有這段英語詞源背景,但神向我們所顯的恩慈,確實體現在這樣的相待之中。耶穌道成肉身,將這份恩慈具體地顯明出來:祂待我們如親人,「稱他們爲弟兄也不以爲恥」(來 2:11),並且爲我們捨命。

我們是神的子民,有祂的聖靈住在裡面,並且與基督聯合,因此不該彼此疏遠,而要以恩慈相待。作爲基督的身體,我們彼此相愛、服侍,也彼此傾聽。斯溫頓的著作促使我們重新認識:基督身體的陪伴與神的同在,並非心理健康照護中可有可無的補充,而應當居於核心。

他說:「人當然需要專業幫助,我們也應當歡迎這樣的幫助。不過,基督身體的首要職責,並不是提供心理治療。耶穌的身體所肩負的使命,是以恩慈待人,並提醒他們:他們是我們的親人。」(119 頁)

沒有這樣的恩慈與歸屬,也就無從談起聖經所說的平安。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at Pastors Need to Recover About Mental Health.

John Starke(約翰·斯塔克)是紐約市「使徒教會」(Apostles Church)的牧師,他與他人合編了《三位一體的上帝》(One God in Three Persons)一書。 
標籤
牧養
•書評
•教會生活
•心理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