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道始終是教會生活的中心。神一直使用所傳講的話語，跨越不同文化、宗派和世代，作爲聚集、塑造和堅固祂百姓的主要途徑之一。如今，各種播客、特會信息，以及關於講道風格的討論，都觸手可及。然而，牧者仍在追問一個看似簡單、實則不易回答的問題：究竟怎樣的講道才是好講道？
從某個角度看，答案似乎因人而異。我曾在印度尼西亞和澳大利亞的教會講道，發現某種表達在一間教會能引起共鳴，換到另一間教會，卻可能毫無反響，甚至完全遭到誤解。不同文化的期待、講員的個性和表達方式，都有很大差異。但我相信，在這些差異之下，仍有一些恆久的神學與牧養原則，使我們能夠評估講道。衡量的標準不只是效果或受歡迎程度，更是是否忠心。
好講道不在於表演，也不在於標新立異，這一點無需多言。好講道是忠實、清楚、切合處境地宣講神的話，使人的生命得以改變。下面，我想提出，好講道應當兼具四個不可分割的特質：神學深度、表達清晰、貼近處境，以及實際應用。
講道的核心是順服：順服神的話，而不是服從講員自己的想法。聖經不是供人發揮宗教創意、隨意剪裁的素材，而是神所默示的啓示（提後 3:16–17）。好的講道讓經文本身說話，由經文決定整篇信息的內容、語氣和目的。
聖經雖然不是一本系統神學教科書，卻從始至終都在啓示神。它讓我們認識神是誰，祂在救贖歷史中做了什麼，以及祂如何在聖約中與百姓相交。因此，忠實的講道不只是解釋經節，或提煉道德教訓，更要把聽眾帶到那位永活的神面前；祂正在成就自己的旨意。
更重要的是，整本聖經都在耶穌基督裡得到成全。今年，我們一家剛讀完《路加福音》。讀到復活的基督在以馬忤斯路上教導兩個灰心的門徒，說明律法、先知書和聖卷最終都爲祂作見證時，我再次深受觸動（路 24:27）。這提醒我：講解聖經卻不帶領人歸向基督，就沒有講明聖經所見證的救贖。這並不意味著每篇講道都要千篇一律，也不是生硬地加上一句關於基督的話。正如桂丹諾（Sidney Greidanus）所指出的，從經文講到基督，有多種合宜的路徑，包括救贖歷史的發展、預表、應許與成全，以及主題在聖經中的展開。重要的是方向，而不是公式。
因此，神學深度不只來自嚴謹的釋經，也來自講員自己與基督真實的相交，以及謙卑地參與神百姓的生活。宣講教義，若沒有敬虔的生命，很快就會變得空洞。
如果說神學深度關乎「我們講什麼」，那麼表達清晰就關乎「我們怎樣講」。一篇講道即使釋經準確、教義豐富，但如果表達含混，讓人難以理解，或結構混亂，也沒有盡到牧養的責任。事奉初期，我發現這正是自己諸多弱點中最突出的一項！
講台上有一層薄霧，聽眾席上就會是一片濃霧。講得清楚，並不會使內容變得膚淺，反而能幫助人領會其中的深意。使徒保羅也曾請人代禱：「叫我按著所該說的話將這奧祕發明出來。」（西 4:4）清楚地講道，既尊重神話語的權威，也顧及聽眾的需要。
好的講道圍繞經文的中心思想展開，有明確的方向，層層推進，朝向清楚的目的。一位指導我講道的導師曾這樣點評：「你這裡說的沒錯，但跟這段經文的重點有什麼關係？」他說得對。我犯的錯，就是塞給會眾太多信息，而這些內容與經文卻少有聯繫，甚至毫無關係。
好的講道使用具體而非空泛的語言；例證幫助人明白經文，而不喧賓奪主；神學術語要麼解釋清楚，要麼用聖經中的意象或當代生活中熟悉的事物來說明。講道是口頭的宣講，要讓人聽得明白、心受觸動，並且記在心裡，而不是一篇供人查考腳註的學術講稿。
清楚表達也是愛人的行動。講員不躲在術語後面，也不炫耀學識，而是除去不必要的障礙，讓人能在神的話語中遇見基督。正如約翰·斯托得（John Stott）所強調的，講員要承擔橋樑的角色：一隻腳站在聖經的世界裡，另一隻腳站在當代世界中。
忠實的講道，總是向此時此地的會眾傳講神的話。神的話語永不改變，但坐在我們面前的，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們承受著文化的壓力，受社會上各種觀念的影響，也經歷著屬靈的掙扎。
要貼近處境，講員就必須既認真研讀聖經，也用心理解社會。這意味著，我們需要認識世俗主義、強調自我表達的個人主義、消費主義，以及焦慮等因素，如何塑造聽眾的內心。缺少這種牧養上的體察，講道就容易流於泛泛而談：道理雖然正確，卻與真實生活脫節。
耶穌是洞察處境的最佳典範。例如，祂對尼哥底母說話的方式，與對撒馬利亞婦人不同；對法利賽人說話的方式，也與對門徒不同。這不是因爲福音改變了，而是因爲聽的人不同。同樣，保羅爲福音的緣故，「向什麼樣的人，我就作什麼樣的人」（林前 9:22）。他調整傳講的方式，卻不犧牲信息的內容。
貼近處境，不是追逐時代潮流，而是效法道成肉身的主，在具體處境中忠心傳講。這反映了神自己的作爲：祂在特定的時間、地點，向此時此地的百姓說話。
最後，好的講道會催促人作出回應。忠實的釋經不以明白爲終點，而是指向生命的改變。它必須回答：「這與我們有什麼關係？」每一篇講道，其實都在回答這個問題：既然如此，我們如今該怎樣活在神面前？
近幾年，我一直特別努力改進講道中的應用。經過一些挫折，我才明白：講道的應用不是最後臨時補上的幾句話，也不是羅列一串行爲要求。應用應當自然地從經文中生發出來，讓人看見，神的應許如何成爲我們遵行祂命令的根基。應用要具體，讓人知道怎樣去做；也要體恤會眾，顧及每個人各自不同的處境。
以福音爲中心的應用，必須指向救贖。離開福音，應用就會使人陷入律法主義或絕望。布萊恩·查普爾（Bryan Chapell）強調得很對：順服必須扎根於恩典，扎根於基督已經爲我們成就的工作，以及聖靈持續在我們裡面所做的工作。好的應用不只是告訴人該做什麼，更幫助人更深地信靠基督，更忠心地跟隨祂。
好的講道不靠炫目的表現，也不套用固定公式，而是忠心地宣講，扎根聖經，以基督爲中心，出於對人的愛，並靠著聖靈的能力。神學深度、表達清晰、貼近處境和實際應用，缺一不可，也應當彼此配合。
一週又一週，神使用平凡的講員和不完美的講道，成就不平凡的旨意。我們的責任不是製造果效，而是謙卑、清楚、勇敢地傳講所託付的話語，信靠神必成就唯有祂能成就的工作。
原文刊載於澳大利亞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at Makes Preaching Goo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