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里克·德波爾(Frederik deBoer)曾因雙相情感障礙被強制送進精神醫療機構。此後幾年,他心裡一直交織著兩種感受:一方面,他由衷感激這個救了自己一命的醫療體系;另一方面,看到如今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樣得到幫助並慢慢康復,他又深感沮喪。
《都在你腦中:疾病成爲身份、創傷成爲時尚,以及對患病的渴望》(All in Your Head: Illness as Identity, Trauma as Fashion, and the Desire to Be Disordered)是他的最新力作。德波爾活躍於網絡,常跟主流觀點唱反調,自稱「老派」馬克思主義者,他最出名的一本書是《聰明崇拜》(The Cult of Smart)。這一次,他把批評的矛頭對準了自己所屬的陣營,該陣營裡一些文化觀念的變化反而讓最需要精神醫療的人更難得到幫助。他寫道:「多年來一直讓我惱火的一件事,就是把精神疾病當成一場刺激的冒險,以及流行文化對精神失常沒完沒了的浪漫化。」(8 頁)
讓他惱火的是,人們把精神疾病和功能障礙當成值得慶祝的身份,而不是需要治療的問題。他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從 2019 年到 2024 年,談話治療的使用增長了 47%。LifeStance在 2025 年開展的一項調查發現,約 29%的美國成年人曾根據看到的網絡內容,自行判斷自己患有某種心理疾病;在Z世代中,這一比例高達 50%,而嬰兒潮一代只有 9%。而在這些人裡,近四分之一(24%)「很少」或「從不」覺得有必要再去找合格的臨床專業人員聊一聊。
德波爾認爲,社會過度關注那些症狀輕微、甚至是否患病都不確定的人,結果非但沒減少人們對精神疾病的偏見,反而轉移了注意力,擠佔了重症患者獲得幫助的機會。他把這種現象稱爲「障礙的士紳化」:處於優勢地位的人佔據了討論的中心,真正處境艱難的患者卻被擠到了邊緣。社交媒體的推波助瀾,讓這股風氣全面爆發、像傳染病一樣蔓延,甚至連負責精神醫療的專家和機構也失去了公信力(153–154 頁)。
德波爾的判斷大體正確。他指出的文化變化,在教會內外都產生了實實在在的影響。不過,使他的批評如此尖銳的思想立場,也讓他留下了兩個重要的盲點。如果能正視這些盲點,《都在你腦中》就會更勇敢、更有建設性,也更可能被廣泛閱讀,成爲我們需要的那個有力宣言。
《都在你腦中:疾病成爲身份、創傷成爲時尚,以及對患病的渴望》(All in Your Head: Illness as Identity, Trauma as Fashion, and the Desire to be Disordered)
弗雷德里克·德波爾(Frederik deBoer)著
在《都在你腦中》中,德波爾對當代心理健康文化提出了有力的批評,這樣的批評早就該出現了。他指出,「去機構化」原本是爲了糾正早期精神醫療中的虐待問題,出發點雖好,最終卻釀成人道災難,使嚴重精神疾病患者在流落街頭、遭到監禁和無人照管的處境中反覆輾轉。近年來,「障礙的士紳化」又讓精神疾病成了社交資本,而那些受疾病影響最嚴重的人,卻仍在街頭每況愈下。數字時代進一步加劇了這場危機:社交媒體傳播著難以置信的自我診斷,人們藉罕見疾病展示自己的特殊身份,真正患病者的聲音反而無人傾聽。
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Simon & Schuster),336 頁。
如果你拿起《都在你腦中》,是想弄明白過去幾年現代治療文化怎麼像野火一樣在社交媒體上蔓延,那德波爾一上來就深入分析 20 世紀晚期反精神病學運動對政治和學術界的影響,你大概會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他的「瘋狂」自有章法。
他先把忽視精神疾病的「右翼自由意志主義」政策狠狠批了一通,藉此贏得左傾讀者的信任,然後掉轉槍口,一記記重拳砸向「一種有時近乎左翼僞激進主義或自由意志主義幻想的思維方式」(198 頁)。正是這種思維,推動了「從把精神疾病當作現實,到把它當作象徵的顛覆性轉變」(8 頁)。
美國的個人主義和反建制偏見並不新鮮,但德波爾極爲細緻地追蹤了它們在精神健康與治療文化中如何蔓延,讀來令人耳目一新,也很有啓發。
無論政治立場如何,人們都可能對「反抗現代社會」抱有浪漫的想像,而這又滋生了兩種相反的錯誤。在右派眼中,精神疾病有時被看成是想像出來的問題,或是性格軟弱的表現。在左派那裡,同樣的浪漫想像卻常把精神障礙說成一種優勢,彷彿它帶給人的能力多於限制;彷彿那些認知和思維方式與多數人不同的少數群體不需要社會幫助,反倒是社會需要他們的幫助。
德波爾堅決反對「把醫學上的疾病變成身份認同」。他將反對這種主要盛行於進步派的錯誤,視爲「全書的總原則」(165 頁)。他對「障礙的士紳化」的分析,最鮮明地體現了這一點。原本關心病情最嚴重者的研究與公共討論,如今卻圍著一群症狀輕微、甚至是否患病都存疑的人打轉,結果「診斷成了時尚」(154 頁)。
爲什麼這些討論和相關機構會如此偏離初衷?德波爾指出,一方面是「社交媒體扭曲的激勵機制」,另一方面則是自由派普遍接受的一種觀念,「只要有人聲稱自己有某種障礙,質疑他的說法就是冒犯。」兩者結合,「我們便創造出了一個個『病症群體』」,與那些「支持某支球隊」的球迷俱樂部相差無幾(154 頁)。
那些經濟條件較好,或仍保有較強生活能力、能夠在網上展示自身障礙的人,得到了過多關注。這種注意力的偏移帶來了切實的後果:有影響力的精英越是憑藉自己的地位,「界定公眾心目中這種障礙的模樣」,那些貧困或障礙嚴重的人就越容易被忽視,得不到照顧。
過去十年,只要稍微留意周圍的變化,就會覺得這些現象十分眼熟。正如我在《我們爲何需要教會》(The Reason for Church)中所說,社交媒體這類冒充傳統機構角色的平台,繞過了原有的把關機制,也扭曲了那些支撐美國社會與屬靈生活的重要機構的運作動機。
在幫助我們辨認這些現象方面,《都在你腦中》未必提供了多少新見解。德波爾的貢獻,在於以一個「脾氣暴躁的老馬克思主義者」的眼光,追蹤這些現象如何遍佈錯綜複雜的官僚體系。他不滿於通俗化批判理論和進步派政治中的虛僞,尤其是那些享有特權卻又置身其中的人。這一視角固然有用,但同樣的思想立場也限制了他的分析,留下兩個明顯的缺口。
他最明顯的遺漏,是性別焦慮診斷與未成年人性別重置手術的迅速增加。十多年來,一些提供性別肯定治療的醫生不斷告訴父母,他們必須在「一個跨性別孩子」和「一個死去的孩子」之間作出選擇。但麗貝卡·麥克勞克林(Rebecca McLaughlin)根據相關證據,對這種說法提出了質疑:「青春期阻斷劑可能使一些年輕人的心理健康狀況更糟,而不是更好。」
德波爾一向敢於在自己的陣營中提出不受歡迎、挑戰主流的觀點,這一點令人佩服。正因如此,他竟然沒有討論有害心理治療文化所帶來的、堪稱最具爭議也最可能改變人一生的後果,實在令人費解。
第二個遺漏則比較容易理解。他在結尾提出了一些論證充分的政策建議,儘管令人遺憾的是,這些建議建立在唯物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基礎上。然而,對於更廣泛的心理治療文化,他卻沒有提出解決辦法。這種文化執著於「激進的個人自主觀念」(77 頁),而他在書中用了大量篇幅,論證這正是人們抗拒改革的根源。不處理這個問題,就使他的政策建議大大失去了說服力。
基督徒可以認同德波爾對個人自主觀念的批評。不過,教會擁有立法和政策方案所不能提供的群體生活與屬靈資源。我們知道,人受造並不是要靠自己塑造身份,而是要在基督裡,在與家庭、教會以及最終與神的關係中,認識自己是誰。
儘管有所遺漏,《都在你腦中》仍是一本觀察清醒、引起讀者共鳴的書,尤其適合那些正在接受精神醫療、或對其感到失望的人。它很適合與馬修·洛夫特斯(Matthew Loftus)的《抵擋心理治療文化》(Resisting Therapy Culture)搭配閱讀。書中描述的許多問題,也是菲利普·里夫(Philip Rieff)在《心理治療的勝利》(The Triumph of the Therapeutic)中早已預見的後果。
《都在你腦中》「不是一本回憶錄」(8 頁)。它打破了回憶錄的寫法,把目光投向亟待解決的現實問題。全書充滿了出於正義感的憤慨,既批評把精神疾病當成表演的風氣,也批評助長這種表演的窺探欲。德波爾由此爲我們梳理出當代心理健康文化的來龍去脈,具體而有力,也讓許多令人困惑的現象有了解釋。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Beware Making Mental Illness an Ident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