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神学 凯勒文化护教中心
爲普世教會的緣故,重拾「福音派」之名
2026-09-23
—— Walter R. Strickland II

基督教的歷史是一幅普世畫卷,由來自「各國、各族、各民、各方」(啓 7:9)「如同雲彩圍著我們的見證人」(來 12:1)共同織就。約翰在異象中所見的神國最引人注目的特質,莫過於來自不同族裔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同心敬拜復活的羔羊。

到了 20 世紀,福音派運動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普世化發展,預演了這幅末世圖景。福音派雖源自西方,萌芽於宗教改革與幾次大覺醒運動,但 20 世紀的歷史表明,傳福音的工作不再以西方人爲主導。如今,福音派基督徒以及認同福音派神學立場的人,已遍佈全球各個角落。

儘管福音派的影響力不斷擴展,美國福音派卻陷入定義危機。在有線電視新聞主播和文化評論員口中,福音派往往是一個政治票倉的代名詞,而不是一場基督教運動。結果,那些持守傳統福音派立場的美國基督徒,開始激烈爭論這一詞彙是否還有保留的價值。

把「福音派」這個詞的使用權拱手讓給世俗民調機構,體現了一種狹隘的美國中心主義。這種視角切斷了與全球福音派大家庭的深刻聯繫,本身就存在嚴重缺陷。校園團契主席湯姆·林(Tom Lin)指出

任何對福音派或福音派主義的評估,都必須放在普世教會的處境中來做。一些美國福音派決定棄用這個詞,這對我們海外的弟兄姊妹是一種漠視;它反映出美國例外論和自我中心最糟糕的衝動。美國福音派可以獨自行事的時代早已過去。哪怕只是粗略看看普世教會,也能爲福音派的未來帶來極大的盼望。

只要美國基督徒能夠體會到普世福音派運動的美善、奇妙以及其宏大規模,就必然會產生一種強烈的願望,去重拾美國福音派的神學與宣教遺產。這不僅是爲了擺脫一種被文化和政治捆綁的流行福音派敘事,更是與失散多年的家人團聚。

對許多帶有個人主義傾向的西方人來說,這種合一聽起來或許有些誇張。然而,基督用寶血建立了基督徒群體,我們盡一切努力與這個身體合而爲一時,就會體驗到一種極其榮美的奧祕。

在梳理了當代美國福音派面臨的挑戰之後,讓我們從釋經與歷史的角度來重新界定福音派,看看它在普世教會中的廣泛影響,並理解爲什麼美國福音派應當去澄清「福音派」這個詞,而不是直接拋棄它。

對「福音派」的誤解

對於人們爲何誤解福音派運動,美國人各有各的親身體會,但歷史學家托馬斯·S. 基德(Thomas S. Kidd)歸納了扭曲大眾認知的三個關鍵因素。

首先是福音派運動自身的成功。到了 20 世紀中葉,許多美國人從小就假定自己是福音派,因爲在當時,「福音派」幾乎成了「新教基督徒」甚至「美國人」的同義詞。這意味著,你生來就是福音派,而不是通過「重生」成爲福音派。基德指出的這第一個因素,爲 21 世紀迅速蔓延的混亂埋下了伏筆。

其次,基德提到了 20 世紀 70 和 80 年代的政治站隊,這也加劇了對福音派身份的混淆。自羅納德·里根(Ronald Reagan)時代以來,自稱白人福音派的人群經常支持共和黨候選人,而這些候選人會套用福音派的行話,並承諾任命保守派的大法院法官。

最後,基德指出了現代民調的弊端:任由受訪者自稱「福音派」,使得研究者幾乎無法區分真正持守信仰告白的福音派基督徒在政治行爲上有何特點。近期一個引發廣泛關注(但也存在爭議)的焦點數據就是:2016 年有 81%的白人福音派基督徒投票支持了川普。

富勒神學院(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前院長馬克·拉伯頓(Mark Labberton)指出

2016 年的大選或許是這場風波的導火索,卻不是根本原因。首先必須說明,眼下這場爭戰與嚴格意義上的神學幾乎無關。它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在日常用法中,「福音派」一詞已從指代一套神學立場,演變成了某種帶有政治色彩、動輒引發激烈情緒的神學品牌。在當前語境下,福音派混雜了神學觀點、黨派政治爭論、地方權力板塊、民粹主義訴求、種族偏見以及文化焦慮,這一切都在恐懼的氣氛中糅雜在一起。難怪人們越來越難說清自己是否還是福音派了。

基德質疑道:「那些告訴民調人員自己是福音派的川普底層支持者,究竟是些什麼人?他們相信什麼?他們去教會嗎?他們的生命是否展現出恩典帶來的更新體驗?」基德認爲,這些民調結果反映出福音派一詞的整體稀釋和政治化。這個 81%的數字表明,福音派已經變成一個社會學標籤,偏離了它長期以來在神學和宣教上的根基。

這種在流行文化和福音派內部蔓延的複雜現象,導致許多持守信仰告白的美國福音派基督徒認爲這個詞已經失去了價值。然而,儘管美國社會對福音派一詞充滿混亂,甚至想要將其拋諸腦後,但這背後關乎的利益遠比表面看到的更爲深遠。

界定與識別福音派基督徒

與二十四小時有線電視新聞的聳動言論、社交媒體大V的即時熱評相反,識別福音派基督徒是有歷史與神學依據的。這套依據既具有全球性的相關性,也在各地語境中有實在的意義。

從釋經角度來看,「福音」(evangel)一詞的意思是「好消息」。這一含義源自希臘文 euangelion,新約聖經作者常用它來指代「好消息」。例如,耶穌作爲神的兒子降臨世間,爲困苦的人類成就神的救恩計劃,這就是「好消息」。簡而言之,福音派基督徒就是「好消息」的人,或有「福音」的人。

戴維·貝賓頓(David Bebbington)歸納了這群福音之民的四大核心特徵,已被廣泛認可爲福音派基督教的標誌:歸信主義(conversionism),認爲生命需要改變;行動主義(activism),通過實際行動踐行福音;聖經主義(biblicism),對聖經的特別尊崇,以及十架中心主義(crucicentrism),強調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捨己。貝賓頓從神學與宣教角度作出的定義,描繪了普世福音派的精神特質,但缺乏一種機制,將個人或教會與這四大特徵具體關聯起來。

樂馬可(Mark Noll)也承認,要界定誰才算福音派確實相當複雜。他和幾位歷史學家提出了三個重疊的群體,他們雖然對自身的福音派身份認知有所不同,但都源於共同的歷史與信仰立場。

先從最容易量化的說起:主動認同的福音派(intentional evangelicals),他們明確認同這一名稱,並將自己的事工歸入其中。第二個群體大得多,稱爲歷史性福音派(historically evangelical),因爲他們隸屬於各類機構、志願團體和組織,而這些機構歷來把自己的工作定位爲福音派事業。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群體是功能性福音派(functionally evangelical)。他們雖然與福音派運動聯繫鬆散,卻持守著傳統福音派的信仰與實踐。

功能性福音派這一分組,引出一個重要問題:自我認定是否必要?在統計全球福音派規模時,對於是否應當將未明確表態認同的人納入福音派範疇,頂尖學者們意見不一。

例如,蒂莫西·拉森(Timothy Larsen)反對這種做法,認爲不該把一個別人可能抗拒的標籤強加於他。考慮到西方歷來有給多數世界(Majority World)加標籤的傾向,拉森尊重個人自主權的初衷值得肯定;但另一些人(包括我自己),則傾向於以更細緻的標註,把這類基督徒納入福音派的範圍。

我之所以主張謹慎地將功能性福音派納入數據統計,很大程度上是爲了準確理解和評估那些在神學與宣教立場上與我們一致的基督徒。鑑於目前有些人雖然自稱福音派,卻根本不認同傳統福音派的神學立場,這一努力對於澄清由此帶來的混淆尤爲重要。

普世福音派

20 世紀初,主動認同的福音派和歷史性福音派幾乎完全分佈在西歐和北美。但正如諾爾所指出的:「如今,僅在非洲、拉丁美洲或亞洲任何一個地區,福音派基督徒的數量就超過了歐洲和北美洲的總和。」菲利普·詹金斯(Philip Jenkins)用數據清晰地展現了過去一個世紀中的這一鉅變:

這些數據令人震驚。在 1900 年至 2000 年間,非洲的基督徒人數從 1000 萬猛增至 3.6 億以上,佔總人口的比例從 10%飆升至 46%。如果這還算不上人類歷史上在如此短時間內規模最大的宗教變遷,那就再也沒有其他的了。

近幾十年來,全球福音派基督徒人數從 1970 年的 1.12 億增長到 2018 年的 3.86 億,其中絕大部分增長都發生在西方以外的地區。

詹金斯在思考 21 世紀初全球基督教的狀況時強調:「基督教增長最有活力的中心依然是非洲本土,以及環太平洋這個基督教弧形帶。如今,非裔和亞裔已佔全體基督徒的 30%左右,這一比例還將持續上升。」

全球福音派運動的膚色正在變得越來越深。1900 年,僅有 7.8%的福音派基督徒生活在全球南方(Global South),而到了 2018 年,這一比例已高達 77%。同樣值得注意的是,2018 年福音派人口最多的 10 個國家中,有 9 個位於全球南方,美國是前十名中唯一來自全球北方的國家。

至少在新冠疫情爆發和近年的打壓之前,詹金斯曾預言,未來一段時間內最豐碩的屬靈收成可能出現在中國。中國雖然位於赤道以北,但它延續了福音派在西方以外地區的爆發式增長。福音派的傳播與影響構建了一個延伸至全球的網絡,在普世基督教運動中,只有羅馬天主教會能與其媲美。

全球福音派的圖景中充斥著冠以福音派之名的各類機構與組織。拉森謙遜地指出,雖然「福音派」一詞在不同地區的含義不盡相同,但這些組織的成員確實同屬於一場相互交融的國際性運動。其中包括拉丁美洲福音派神學教育協會(Association of Evangelical Theological Education in Latin America)、非洲福音派神學期刊(African Journal of Evangelical Theology)、亞洲福音派神學期刊(Journal of Asian Evangelical Theology)以及美國全國福音派協會(The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Evangelicals in America)等眾多機構。

全球福音派基督徒是世界宣教事工中不可或缺的夥伴,在各方面都發揮著重要作用。來自多數世界的基督徒領導著諸多引領這場運動的機構,例如國際福音學生聯誼會(International Fellowship of Evangelical Students)、海外基督使團(Overseas Missionary Fellowship International,前身爲中國內地會〔China Inland Mission〕)、導航會(Navigators)、校園團契以及世界福音聯盟(World Evangelical Alliance)。

藉著各項事工夥伴關係,多數世界的福音派神學家與聖經學者正不斷成長,其中包括蘭姆夥伴關係(Langham Partnership)的學者計劃,以及唯獨媒體(Sola Media)的「全球神學」(Theo Global)倡議。正如湯姆·林所指出的,全球福音派基督徒不再完全依賴西方神學院來讀學位,也不再僅靠西方出版社的譯作。如今,基督徒們正用母語撰寫神學教材和學術著作,造福全體神的子民。

問題仍然是:面對這場完全出於神大能的作爲的運動,美國福音派會與它脫鉤嗎?如果屈從美國國內對這一詞彙的混亂理解,而拋棄福音派之名,恐怕正說明美國的基督徒沒有傾聽普世弟兄姊妹的心聲,未能加深和他們的情感,也未能爲著自己屬靈的成長與興盛而依賴他們。

世界福音聯盟的布賴恩·斯蒂勒(Brian Stiller)痛心地指出,美國基督徒選擇不再自稱福音派,背後還有一個更加隱蔽的原因:美國人認爲自己才是基督教世界的中心。將當前第一世界的爭議強加給全球數以億計的基督徒,那不僅是錯誤,更是一種新型的第一世界知識殖民主義。

重歸大家庭

美國福音派基督徒任重道遠。我們肩負著一項喜樂的使命,在國內澄清並確立以神學和宣教爲核心的福音派基督教。在此基礎之上,我們才會有幸去進一步認識、理解、關愛全球的弟兄姐妹。

我們還可以去探索,如何在不佔據主導地位的前提下,有意義地參與到普世福音派運動中。這種大家庭式的參與,很可能重塑我們使用福音派一詞的方式,以回應北美對這個詞的混亂認知。

主動回歸普世福音派大家庭,將促使那些長期缺乏普世異象的美國基督徒煥發出全新的熱情,藉著福音使神的子民歸爲合一;同時,神也將在我們所處的角落裡,藉著獨特的喜樂與壓力使我們成聖。這種積極參與普世教會的姿態,將成爲滋養一代又一代宣教動力的溫床,直到我們的君王再來。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Let’s Reclaim 『Evangelical』 for the Sake of the Global Church.

Walter R. Strickland II(華爾特·史崔克蘭)是國度多元化事工的副總裁、東南浸信會神學院(Southeastern Baptist Theological Seminary)系統神學與神學處境化助理教授。
標籤
宣教
福音派
凱勒文化護教中心
普世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