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薩斯(Ben Sasse)不久將離開人世。去年十二月,這位來自內布拉斯加州的前美國聯邦參議員被確診爲第四期轉移性胰腺癌,這無異於一紙死亡判決。幸運的是,休斯敦安德森癌症中心(MD Anderson Cancer Center)的臨床試驗讓他得以多活一些日子陪伴妻子和三個孩子,但這只是暫時的。
令人敬佩的是,薩斯選擇在公眾的目光下走過死蔭的幽谷:他接受記者採訪,參與播客節目,甚至還創辦了自己的播客《還沒死》(Not Dead Yet)。
薩斯的人生很精彩,橫跨商界、學術界、政界的他,閱歷豐富。在一連串的公開露面中,他不僅見證了我們在基督裡面對死亡和苦難時所持有的盼望,而且即使在劇痛中、在嗎啡藥物影響下,他依然能清晰且刻意地與大家坦誠分享對人生的反思。他的這些感悟,爲基督徒如何把握生命中那些最重要的事,留下了一份寶貴的思考框架。
對薩斯來說,這些公開對話是在踐行一個古老的清教徒原則,這個原則源於使徒保羅在《以弗所書》5:16 中的勸戒——「愛惜光陰」。正如他在非常識播客(Uncommon Knowledge)中與彼得·羅賓遜(Peter Robinson)對談時所說:「在我的神學理解中,愛惜光陰意味著通過做一些造福鄰舍的事,來表達我對神一生一世的感恩,這本身就是極大的祝福。」
在薩斯看來,這包括「努力弄清楚什麼是真正重要的事情……那些你必須去思考的永恆問題」,比如「罪、死亡與這個破碎世界之間的關係」。愛惜光陰也包括「今天早上有機會擁抱我的妻子,關愛我的孩子們,並與朋友彼得一起探討某些重要的問題」。
無論人們如何看待薩斯在擔任聯邦參議員八年間的政治表現——其中有很多是值得敬佩的——他的思想深度和學識素養是毋庸置疑的。薩斯最爲人熟知的身份是參議員,但在 2014 年當選之前,他曾擔任福音派信條聯盟(Alliance of Confessing Evangelicals,該組織起草了《劍橋宣言》)的執行董事,在小布什政府中擔任過多個職位,是德克薩斯大學的助理教授,並曾任內布拉斯加州米德蘭大學的校長。他擁有哈佛大學、聖約翰學院和耶魯大學的學位,其中包括美國歷史博士學位。
我強烈推薦大家去看薩斯的所有訪談,包括他最近接受斯科特·佩利(Scott Pelley)採訪的《60 分鐘》節目。這個訪談讓我們看到如何忠實地面對死亡,我們應當與家人、朋友、鄰居和同事一起討論這個話題。
薩斯在紐約時報專欄作家羅斯·多塞特(Ross Douthat)的《有意思的時代》(Interesting Times)節目中的訪談,已經在我的律所同事中引發了關於生命、信仰和死亡的深刻對話。我們還能在哪裡看到一個正在接受癌症治療的人,即使臉頰不時地滲出鮮血,還在大膽地向世俗觀眾宣告:
「我是在去年 12 月中旬確診的……但主賜下平安,我心裡很快就平靜了下來。我腦海中不斷迴盪著保羅的那句話:『因我活著就是基督,我死了就有益處。』」
「死亡很可怕。我們不應該粉飾它。生命本不該這樣。但令人欣慰的是,聖經稱死亡爲『最後的仇敵』。它雖然是仇敵,但它是『最後』的,在它之後再也不會有淚水。」
「我相信復活,也相信這個世界終將被更新……」
「我並不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但我還能去到誰那裡呢?」
「[耶穌]說: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耶穌告訴我們,我們竟然可以親近全能者,親近那位神聖的主,並稱呼他爲『阿爸,父』?這真是太榮耀了。我知道這就是我所需要的。」
這些話語,值得我們靜心聆聽,反覆思考。
不過,薩斯並沒有把話題僅限在死亡或永恆上。他也希望引發關於當下世界的對話,以此來服事人群、服事國家,還有這個他即將要告別的世界。他曾身處權力中心,也有著基督徒的坦誠。所以,這位主內的弟兄對於當前政治局勢的挑戰所發表的看法,特別值得我們深思。
作爲基督徒的我們,能從一位即將離世的美國前參議員身上,學到哪些關於政治的功課呢?一起來看看薩斯的四點觀察。
第一,政治很重要,但政治並不是一切。
薩斯在一次採訪中說到:「爲政治喝彩一兩聲就好,不要一聲不吭,也別三聲喝彩。」我想這就是薩斯對基督徒與政治關係的看法。作爲基督徒,我們應該關心政治。一聲不吭意味著「假裝這個世界沒有破碎」;而三聲喝彩則是「以爲權力和強制手段可以成爲你的核心世界觀」。對基督徒來說,這兩種做法都不可取。
政治,從正確的意義上來講,不過就是人們在社會中一起做事、一起生活。這就意味著,愛鄰舍的一個主要方式就是通過政治。作爲基督徒,我們不能夠對政治無動於衷,因爲它涉及到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教育、住房、稅收、刑事司法、移民、宗教自由、軍事行動,這一切都直接影響著我們的家庭、企業、教會和社區。
同時,政治也不代表一切。我們參與政治是爲了愛鄰舍,廣傳福音;同時也要認識到,這個世界並不是我們的家。我們的盼望只在基督裡,而不是在於任何政策、政治家或者政黨。從這個角度來說,基督徒對政治的態度,就和我們對待世界的態度一樣。
在《彼得前書》2:11 中,彼得稱我們爲「客旅,是寄居的」;在《哥林多後書》5:20 中,保羅稱我們爲「基督的使者」。我們在公共場合的言談舉止、行事爲人,都在向世界彰顯著神的國度。
我們可以藉著薩斯的觀察來拷問自己:什麼東西最能調動我們的熱情?我們的熱情又被它驅使到哪一個程度?我們是已經厭倦了當下的政治環境,而選擇背過身去,採取一聲不吭的「零喝彩」態度嗎?還是任由它取代了我們真正的盼望,讓它佔據了我們全部的心思意念,陷入了「三聲喝彩」的狂熱?
第二,網絡世界不代表現實真相。
政治參與最容易偏離正軌的方式之一,就是把政治等同於網絡辯論和社交媒體上的「罵戰」。這種網絡景象扭曲了現實。根據皮尤研究中心 2020 年的一項研究,當時美國成年人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使用Twitter(現爲X)。而在這些用戶中,僅有 10%的人——即僅佔美國成年人口的 2%出頭——創造了超過 90%的內容。
這些聲音中,許多既喧囂又充滿戾氣。有些是網絡噴子或居心叵測之人,他們只是想播撒不和與分裂。薩斯說,「我們不知道如何開展對話,因爲我們把麥克風交給了那些最吵鬧、最憤怒的人。在網上,大家都在聲嘶力竭地咆哮,一刻也不停,而我們卻假裝他們代表了大多數。」但是我們一定要記住:「大多數人並沒有那麼憤怒。」
這一點,無論左派還是右派都是如此。那些在政治左翼或右翼中最吵鬧、最極端的聲音,並不代表「另一方」大多數人的真實想法。而且,大多數人在屏幕後面表現得比在現實生活中要好鬥、無理得多,因爲他們是在爲自己的「陣營」搖旗吶喊。這種從線下到線上的扭曲,會讓我們以惡意揣度他人,從而摧毀了真正溝通的可能性。
第三,守護摯愛。
政治是一場零和博弈,它往往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權力和華盛頓發生的事情,卻讓我們忽略了自己的身邊人、當地社區,以及埃德蒙·伯克所說的「基層小團體」。用薩斯的話來說:「你養育孩子的地方、你每晚一起吃飯的地方、你敬拜的地方、你工作的地方……這些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神或許會呼召我們中的一些人走上國家政治舞台,但對大多數信徒而言,我們的呼召(也是最能發揮影響力的機會)是去愛、去服侍神把我們放在的社區。正是在這些環境中,我們最有可能發現那些自己真正理解、也能實際著手解決的問題。而這些問題的解決方案,往往並不需要受制於華盛頓政治中那種極度對立的黨派之爭。
舉一個例子:幾年前,我有機會運用自己的法律專業知識,代表鄰居們出席本地酒類營業執照聽證會。我們附近新開了一間酒吧,它引發了一系列的擾民問題,周圍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啤酒瓶、燒焦的輪胎印和彈殼。聽證會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大多數鄰居的政治觀點,信仰背景上都與我們家不一樣,但事實證明,當凌晨兩點半一個醉漢在你家門口亂開槍時,那些分歧根本無關緊要。
薩斯說:「權力不是最重要的,我們的愛才是最重要的。」而這種愛最好是在扎根於現實、幫助我們與鄰舍彼此聯結的深厚社群關係中去培養。不健康的政治參與方式和媒體消費習慣,會劫持這個過程。久而久之,我們在這些方面的習慣會塑造甚至扭曲我們的靈魂。
這正是《箴言》13:20 的教訓:「與智慧人同行的,必得智慧;和愚昧人作伴的,必受虧損。」我們會變得像我們的同伴一樣。我們會逐漸愛上他們所愛的。
我們大多數人不會把播客、YouTube視頻、讀的文章、刷個沒完的社交媒體帖子,視爲正在影響我們,讓我們變得智慧或更加愚昧的「同伴」。然而,我們每週花在這些「同伴」身上的時間,往往遠遠超過我們去教會、研讀聖經、與有智慧的基督徒相交的時間。
作爲基督的跟隨者,我們究竟在讓誰(或什麼東西)左右著我們的情感?
第四,政治只是症狀。
我們很容易說,政治和公共討論出了問題,但作爲一名歷史學者,薩斯指出,這背後還有更大的趨勢在起作用:「50 年、75 年或 100 年後,當人們回看我們這個時代時,主要討論的不會是我們的政治。他們會認爲,我們正經歷一場技術革命,這場革命引發了經濟和文化上的變革,而政治後果只是這些變革下游的產物。」
薩斯指的是數字革命,涵蓋了從互聯網、社交媒體到人工智能的一切。如果他說得對,那麼作爲忠心的信徒,應對這個時代的關鍵並不在於贏得選票,而在於學習如何在這場技術和文化變革中前行,同時不讓自己的靈魂被扭曲。在如此動盪的時期,教會如何才能成爲「山上的城」(太 5:14),在黑暗中清晰可見,散發出獨特的光芒?
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薩斯那種爲了愛惜光陰而表現出的堅韌執著,促使我們每一個人去正視這些問題,這本身就值得稱道。薩斯不僅有許多來之不易的智慧與我們分享,更有一些唯有在直面絕症時才能領悟的洞見。正如《箴言》13 章中那位智慧的同伴一樣,薩斯正邀請我們與他同行,走過那死蔭的幽谷。
願我們不要錯過這個機會。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Redeem the Time: What Ben Sasse Teaches Us About Life, Death, and Poli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