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在尋找幫助，教我們如何使用人工智能、與人工智能打交道。市面上也不缺教你高效運用 AI、提升生產力的內容。但是有沒有什麼資源，能幫助我們從道德角度、而不是從技術角度來更好地使用 AI 呢？
我們都很想找到一套簡單扼要的規則，告訴我們如何使用 AI，但是我卻認爲，品格塑造比循規蹈矩更重要。規則是死板的，但是美德卻不是，面對不同處境，它會有不同的回應方式。規則和美德的區別，就好像練習音階和演奏音樂一樣。音階練習是基礎，是掌握音符的重要環節。但是音樂家學音階，不是爲了永遠只彈音階。練習音階，能夠讓他們成爲技藝高超的樂手，既能即興發揮，也能優雅演奏。
同樣，AI 帶來的一個挑戰，在於它的應用場景極廣，使用環境也千差萬別。所以，任何以規矩爲主的做法不會靈活應變，很難面面俱到，因此也不會真正有幫助。但是，當我們內化某些關鍵美德，就能走入各種場景；不再只是反覆演練音階，而是真正去演奏——也就是說，把這些美德審慎地運用到各種不同的處境當中。
在人工智能時代，若要持守人之爲人的本色，以下四種美德至關重要。
我們是按著神的形像被造的。這位神就是聖父、聖子、聖靈——有位格性關係的神。因此，我們被造也是爲了活在關係之中，爲群體而生。把焦點放在他人身上，群體就欣欣向榮；向後退縮、專注自己，群體就逐漸衰亡（弗 4:3–7）。
新約聖經裡有許多美德對群體生活都至關重要，但有一個關鍵詞最能抓住這種「以他人爲中心」的眼光，那就是koinonia。這個詞常被翻譯爲「團契」，也可以理解爲「捨己、以他人爲中心的愛」或「休戚與共」。
罪運作的一個核心方式，就是讓我們變得只關注自己。奧古斯丁有句名言，叫作incurvatus in se，也就是「向內捲曲」。向內，意味著人只盯著自己的需求慾望，不關心自己對別人的影響，也不覺得自己需要他人。當我們說某個人「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他轉」，這可不是一句好話！但是，爲你量身定做的瀏覽體驗和社交媒體應用，恰恰就是想讓我們成爲這樣的人。
如今，驅動這一切的算法背後正是 AI。它針對我們個人偏好的定製化程度，只會讓人越來越上癮。這將助長個人主義，其速度比過去二十年還要驚人。你可以把社交媒體看作助燃個人主義的毒品，那麼有了 AI 之後，這種毒品的成癮性被大大加強，簡直成了數字版的海洛因。
相比之下，團契塑造了我們看待自己和周圍人的方式：我們彼此需要。在《腓利門書》（這封書信的核心就是koinonia）中，保羅寫道，他從其他信徒的愛中得到喜樂和鼓勵（7 節）。他不把自己看作一個孤立的個體，而是一個需要別人的人。在一起，他才能活得豐盛，同時他的言行也會深刻影響著周圍的人。
《希伯來書》10:25 的命令，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不可停止聚會……倒要彼此勸勉。既知道那日子臨近，就更當如此。」神所建立的新群體，因共同的愛聯結在一起，每週定期聚集。這個習慣對今天的我們來說，前所未有的重要。在這個群體裡，我們會遇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正是這些人幫助我們打破 AI 所營造的信息繭房。我們學習把別人放在首位，而不是隻求自己的利益。
從團契這一美德出發，至少可以延伸出兩個具體原則。第一，刻意花時間待在跨世代、跨政治立場的群體裡（例如運動隊、某個愛好社群，而最好的選擇是地方教會），在那裡與和自己不同的人相處，並學著去珍視他們。第二，定期參加某種服事，服務他人。除了服事本身的喜樂，與別人建立關係之外，你不從中獲取任何其他的好處。
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是興起於二世紀的一種異端思想。它宣稱物質世界是邪惡、低賤的，人應當追求更高層次的屬靈現實。今天，在人工智能興起的背景下，一種新的諾斯底傾向正在浮現。你可以看到，許多 AI 擁護者一方面貶低「具身性」（embodiment，即身體的存在）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又極力推崇 AI 的能力。
然而，作爲人，我們有著獨特的具身性。我們的思想、人格和靈魂，不可能與身體分開，儘管許多科幻小說和電影都喜歡這樣設定。身體是我們接觸世界、理解世界的中介。但是 AI 卻沒有身體。無論它能多麼逼真地模仿，它並不像我們平常所說的那樣去「感知」世界、「接觸」世界或「理解」世界。
基督教從一開始就高度看重身體。《創世記》1:31 告訴我們，神造了身體，並將它們納入了那「甚好」的起初創造之中。聖子耶穌道成肉身（約 1:14）。我們將來的盼望是新天新地和一個有身體的存在（啓 21:3）。因此，我們應當警惕那種試圖把生活整個搬上網的潮流。
西蒙娜·韋伊（Simone Weil）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具身性思想家之一。她強調，「專注」物質世界和我們的身體，至關重要。可以想見，隨著越來越多人把活動搬到線上，「在場」和「專注」所帶來的療癒 作用也變得越來越寶貴。如今，人們用虛擬化身上網、把 AI 聊天機器人當作真人來「建立關係」、花太多時間沉溺於網絡，這種種趨勢都在把我們推離具身性的本質，從而危及我們的人性。
相反，我們需要操練「在場」這一美德。這裡有兩個原則可以幫助我們活出它。第一，盡量親身參加活動，讓線上參與成爲實體聚會的補充，而不是替代品。第二，參加活動時要全神貫注。把手機調成靜音或設爲「勿擾模式」，這樣你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此時此刻、周邊環境和人物，而不是時常被打擾。
人工智能能讓人效率大增。但正如艾倫·諾布爾（Alan Noble）提醒我們的，效率並不是聖靈的果子。我們都知道，快餐通常不如用更慢、更傳統的方式烹製的食物健康。同樣，我們也需要分辨：什麼時候效率是有益的，什麼時候反而有害。AI 確實能在做幻燈片、寫郵件、製作視頻等許多事情上幫我們走捷徑。
然而，有時候最快的那條路，恰恰繞開了成長的路徑。而成長常常是緩慢的，需要忍耐。想想我們平時用導航應用找路的情景。這些應用能幫我們更快地從A點到達B點。但研究表明，如果我們一路依賴語音提示的逐段導航，我們大腦中那些依靠觀察地標、用視覺來認路所形成的神經網絡就得不到同樣的鍛鍊。結果是，我們自己對城市的認路能力變差了，對周圍環境的方位感也減弱了。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可能不算什麼大事。我們願意犧牲認路能力，來換取便捷和高效。但請想一下另一個例子：一個大學生在寫作業時用了太多 AI。她可能用時更少，成績更好。然而，即使她沒有用 AI 作弊，新近的研究也顯示，她畢業後，那門課程本來要培養的能力（寫作能力、論證結構的能力等等），實際上並沒有在她身上得到充分塑造。AI 帶來了高效，但代價是她的成長和發展。
生活中類似的情形還有很多，不難想像。AI 也許能讓我們更有效率，但我們的成長也因此受到阻礙。
反觀神的工作方式，他在我們成長這件事上並不急於求成。我們多麼希望神能一剎那間就使我們成聖，就像我們一信主就得以在基督裡完全稱義那樣。但照著神至高的智慧，他不急不忙，用一種看起來「低效」的方式，藉著他的恩典、我們的忍耐，帶領我們成長，從一個榮耀到另一個更高的榮耀（林後 3:18）。
就連耶穌也需要成長，當然，不是在品格上，因爲他從來都是無罪的。但《路加福音》2:40 留下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耶穌「漸漸長大，強健起來，充滿智慧，又有神的恩在他身上」。如果連耶穌在完成使命之前，都需要預備自己，需要長大成人、需要忍耐，那麼我們就更應當學會忍耐，而不是一味追求效率，以犧牲成長爲代價。
在 AI 時代活出忍耐的美德，可以落實爲兩個原則。第一，下定決心絕不用 AI 作弊或剽竊，如果你使用 AI 生成的素材，就要向人說明。第二，承諾不在那些會阻礙你關鍵領域成長的事情上使用 AI。慢慢走，一步一個腳印，遠勝看似高效、實則停滯不前甚至是倒退的「成績」。
2025 年，社交媒體成爲美國人的首要新聞來源。這反映了一個更大的趨勢：新聞與觀點、娛樂之間的界限日漸模糊，催生了所謂「娛訊」（infotainment）。再加上那些短小、聳動的帖子（取代了長文）在我們信息流中不斷製造多巴胺刺激，我們分辨真假的能力就越來越弱，越來越分不清哪些是事實，哪些是誇大之詞。
虛假信息和被宣傳操縱的風險也在上升。AI 模仿人類語音、生成逼真內容的能力越來越強，深度僞造視頻的問題也日益嚴重。煽情化和虛假信息共同助長了網絡環境中越發狂熱的氛圍，讓討論無法深入，也推動大量人群走向極端的政治立場。
針對這個問題，有人試圖用實用主義來回應。2024 年，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臺（NPR）首席執行官、前維基媒體基金會（Wikimedia Foundation）首席執行官凱瑟琳·馬赫（Katherine Maher）這樣說：
我相信，對你來說，真相是存在的，對你旁邊坐著的那個人來說大概也是如此。但這兩個人所擁有的，未必是同一個真相……因此，我們各有各的真相。……我們完全可以在沒有某個「共同真相」作爲基準的情況下，仍然進行有建設性的對話，一起做決策，哪怕彼此有分歧。
她的意思是：我們不必太糾結於什麼是真的，而應當把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彼此相處、如何合作。
實用主義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但馬赫的觀點既天真得令人擔憂，也缺乏歷史眼光。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Aleksandr Solzhenitsyn）之所以在蘇聯古拉格勞改營裡受苦多年，正是因爲他堅持抵制斯大林政權的謊言和宣傳。他引用過一句諺語：「一句真話的份量，抵得上整個世界。」二十世紀極權主義政權的歷史警告我們：當真相被削弱，人就容易被操縱，關係會破裂，社會也會瓦解。
反過來，健康的關係能支撐起一個團結的社會，它需要信任的紐帶才能興旺，而沒有真理，信任就不可能維持。這正是忠信這一美德的意思。《帖撒羅尼迦前書》5:21 中，保羅勸勉我們：「但要凡事察驗，善美的要持守。」那裡的上下文雖然可能指預言，但其中的原則適用於方方面面。
在一個充斥著半真半假、宣傳和謊言的世界裡，要辨明真相，我們必須練就敏銳的分辨力。這是一種需要長期打磨的能力——要培養深度，閱讀長文（並留意上下文），而不是隻抓取那些短小精悍、聳人聽聞的隻言片語。培養謙卑之心，接觸多元觀點，走出自己的信息繭房。這樣做會讓你更加忠信。忠信也會讓我們去尋求智慧，不會愚蠢地捲入每一場爭論。
在這個過程中，AI 可以成爲一個有用的輔助工具。例如，我們可以請它就某個問題提供不同的視角，問它哪些關鍵文獻可能值得閱讀，或者用它來總結某個寬泛的論證，作爲我們深入鑽研之前的準備。但同樣，如果我們使用 AI 僅僅是爲了博取用戶的「注意力」，它同樣也能助長虛假信息和煽風點火。或者，我們可能因爲讀了一篇ChatGPT的摘要（它本身也並非總是準確）就產生一種錯覺，以爲自己已經懂了。
在這個時代忠心地生活，我們可以遵循兩個原則。第一，不要陷入稻草人謬誤（straw-man），要用鋼鐵人（steel-man）的策略來對待不同觀點。也就是說，盡量清晰有力地把對方的論點重現出來，看看是否還能指出其中的漏洞。如果你做不到——哪怕你已經盡可能公允地呈現了他的立場——那麼或許他才是對的，而你錯了。第二，追求深度、深思熟慮，而不是淺薄的煽情。如果一條短帖引起了你的興趣，去找一找有沒有長文版本，把它讀完。同時，也主動讀一些挑戰你既有立場的內容，讓自己獲得更平衡的視角。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How to Stay Human in an AI Worl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