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我十幾歲，信主沒多久。我讀到了一本封面破損的《人人享有正義》（With Justice for All），作者是約翰·珀金斯（John Perkins）。這本書在我年少的信仰世界裡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如果那時有人告訴我，二十多年後，他會成爲我的忘年交和導師，我會覺得這是做夢都想不到的福分。
我親切地稱呼約翰·珀金斯（John Perkins，1930–2026）爲「約翰弟兄」。他出生在密西西比州農村的佃農家庭，那是大蕭條時期，也是種族隔離制度最黑暗的歲月。他出生剛七個月，母親就因營養不良離世。17 歲那年，他眼睜睜看著戰功卓著的大哥死在自己懷裡，開槍的，是一名種族主義警官。1970 年，約翰弟兄因參加民權抗議，與 19 名圖加盧學院（Tougaloo College）的學生一同入獄。在蘭金縣監獄（Rankin County Jail），他受盡酷刑，幾近喪命。
聽他親口講起這些往事時，我仍能從他那低沉渾厚的聲音裡，聽出如沙礫般粗糲的痛楚。我比他晚生了近半個世紀，八十年代生長在加州橙縣的一個中產家庭。我的人生軌跡與他如此迥異，對美國的認知更是天差地別，我們之間怎麼可能有共同語言？
然而，看哪！那位要從萬民、萬族、萬方中拯救罪人的耶穌，就是我們全部的契合點。有了主，這就足夠建立起深厚的弟兄情誼。正如約翰弟兄生前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在基督裡，我們流著「同樣的血」。
幾年前，我正在寫一本關於信仰與社會正義的書時，約翰弟兄的一位摯友介紹我們認識了。當時，不知有多少名人顯要想要結交他，但他卻對我這個無名小卒敞開了大門，用「熱情」來形容甚至都還不夠。在那之前，我曾多年鑽研批判性種族理論（Critical Race Theory）。那種理論習慣於把每個人抽象化，看作某個特定群體的縮影，並以此定性善惡，進而催生出猜忌、怨恨與自以爲是。相比之下，與約翰弟兄交談，就像清泉注入了我那乾涸枯竭的靈魂。
隨著交往的深入，我越來越了解他的人生故事。那次死裡逃生的毒打讓他在醫院裡躺了幾個月。他曾對我說：「如果當時我用恨去回應恨，那再簡單不過了。但神對我有另一個計劃，一個救贖的計劃。是耶穌救了我……祂把我從那種充滿仇恨和怨恨的人生中拉了回來。」
多年以後，他待我如手足。這不僅是因爲我們在神學上與基督聯合，更是因爲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確確實實就是一家人。對約翰弟兄來說，信仰與生活從來都是一回事。
這位弟兄、摯友兼導師，曾爲民權運動、社區發展、聖經教育和福音佈道傾注了無數心血、汗水與淚水，他身上有太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他曾慷慨應允，爲我關於社會正義的著作貢獻他的見解。我曾問他，最想傳授給下一代追求正義的基督徒哪些智慧金句？他提出了塑造他六十多年忠心服事的四個要點，現摘錄原話分享如下：
第一，從神開始。
神比我們想像的要偉大得多。我們必須與祂的旨意、祂的計劃、祂的使命保持一致，讓公義如大河滾滾，讓寬恕與愛臨到世上的每一個人。不公義的問題，只有神才能解決。如果我們不先從神開始，那麼無論我們在追求什麼，那都不是真正的公義。
第二，在基督裡合一。
基督徒弟兄姊妹，無論黑人、白人、棕色人種，無論貧富，全都是一家人。我們流著同樣的血，由同一位父親領養，被同一位聖子拯救，被同一位聖靈充滿。如果我們給任何破壞這種團結的「小團體主義」留地步，那我們就不是在行神的公義。
第三，傳講福音。
耶穌的道成肉身、完美人生、代贖之死，以及祂勝過了罪與死亡，這福音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好消息。在耶穌的寶血裡，我們能真正視彼此爲同一族類、同一血脈。我們必須停止打種族牌了……如果我們用這種或那種人爲的政治議程取代了福音，那我們就不是在行聖經中的公義。
第四，教導真理。
沒有真理，就沒有正義。而真理的終極標準是什麼？不是我們的感覺，不是大眾輿論，也不是總統或政客的言論。神的話語才是真理的標準。如果我們只顧追逐當下的流行觀點，卻不與聖經對齊，那我們就不是在行真正的正義。
約翰弟兄常常突然打電話給我，和我交流神學上的靈感火花，向我傾訴他的掙扎，並和我一起禱告。我永遠珍藏著那樣一個時刻：那天下午，我正在拜歐拉大學（Biola University）講授關於聖經正義的課，他突然用FaceTime打來電話。我開了免提，他接著就替我講完了那堂課，給學生們上了一堂激情澎湃的大師課，教導他們如何遵行上帝的命令（而不是建議）去行公義（彌 6:8；賽 1:15-17，58:6-10；耶 7:5，22:6）。
在我與約翰弟兄最後幾次長談中，他多次談到死亡。請聽他的這段話：
我就住在天堂的門口……我意識到，每一天都可能是我在世上的最後一天。喜樂環繞著我。因著這份喜樂，我心裡充滿了感恩。這喜樂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減少。每一天，當天堂的應許擺在我面前，它都變得更加光彩奪目。讚美詩的作者說得最好：
哦，我渴望見祂，仰望祂的面龐，
在那裡永遠歌唱祂的救恩恩典；
在榮耀的街道上，讓我揚起聲音，
煩惱盡逝，終於歸家，永遠歡欣。
哦，我渴望見祂！我快要到了。我幾乎能看見祂的面龐。而祂，就是喜樂！
2026 年 3 月 13 日的早晨，在家人與相伴近 75 年的愛妻維拉·梅（Vera Mae）的環繞中，約翰·M. 珀金斯牧師博士，我親愛的約翰弟兄，跨入了天堂的大門。他不是快要到了，而是已經在那裡了，正在仰望耶穌的面龐！
願我們以約翰弟兄所希望的方式紀念他：從神開始，在基督裡合一，傳講福音，教導真理。而這一切，都行在耶穌那樣的喜樂之中。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rough 『the Doorway of Heaven』: In Honor of John M. Perki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