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原本已患有中度失智症,今年早些時候,她中風之後,名詞從她詞彙表裡整個消失了。大腦裡一小塊斑塊作亂,就抹掉了她熟知的人名、地名和萬物的名稱。
轉瞬之間,她講過的所有故事,再也無法由她親口重述了。
過去,母親在我們家吃完晚飯後,我會開車送她回去。每次她都會講她父親開著那輛「閃電」(《賽車總動員》)走在同一條路上的故事(那時那還是一條沒有鋪柏油的鄉間小路)。那輛沒有車頂的小車,在這條起伏蜿蜒的路上左右轉向都不太靈光。
有時車子會耗盡汽油,有時引擎會出故障。但無論那輛拼湊起來的破車製造出多少麻煩,她的父親總有辦法化險爲夷。以前每當她又滔滔不絕地講起這同一個故事時,我常常忍不住翻白眼;而如今,我卻只能潸然淚下,甚至刻意繞道而行。
如果不經提醒,母親已經叫不出我的名字了。在她住了 31 年的家裡,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的臥室在哪裡。這場中風讓她的病情急劇惡化。當她說「事情有些不對勁」時,我如實告訴她她中風了。她驚恐地抬起頭,雙眼瞪得大大的。
我很快領悟到,每次面對她反反覆覆的追問,如實回答只會一再引發她的驚恐。於是,我學會了轉移話題。
在很多層面,我已經無法與她正常溝通了。我想起了自己最愛的經文《詩篇》139,便向神呼求。我求神直接和她說話。因爲除了吃飯、玩一會兒簡單的比大小撲克遊戲,或者在她再次睡著前與她的妹妹見上短短一面之外,她的大腦已經無法處理更多信息了。
我求神觸摸她靈魂深處,賜她確據與平安。她清醒的時候,我會陪她唱各種各樣的歌曲,從關於鱷魚的俏皮兒歌,到頌讚神信實的讚美詩。
有時在半夜,我會聽到她唱起帶我去球場,或是低哼《堅固保障歌》(A Mighty Fortress Is Our God)。在那一極其短暫的時刻,那個熟悉的媽媽似乎又回來了。對我來說,這是無比甘甜的禮物。
一個下午,我讀艾瑞克·卡爾(Eric Carle)的《好餓的毛毛蟲》(The Very Hungry Caterpillar)給她聽。故事講的是一隻毛毛蟲,一天吃一種水果,一週吃遍了所有水果,她聽得津津有味。最後,毛毛蟲結了繭。我翻開下一頁,她驚訝地發現毛毛蟲變成了蝴蝶。這一次,輪到我瞪大了眼睛。
我看著自己 90 歲高齡的母親,彷彿又成了一個小孩,對神的創造充滿驚奇與讚歎(太 18:3)。她聽這些故事,表情就像剛懂事的幼兒一樣,彷彿這是她頭一次聽說。我親眼看到她生命的首尾兩端,不禁打了個冷顫。只有神能洞悉老人的生命始末,這一幕的瞥見,讓我心中既敬畏又酸楚。
我讀《耶穌故事聖經》(The Jesus Storybook Bible)給她聽,從創世的故事讀起。「你聽過這個故事嗎?」我問。她搖了搖頭,記不得了。我翻到關於耶穌的故事,問她認不認識耶穌。她依然記不得,只是小聲說:「也許吧。」
母親已經無法呼求耶穌來幫助她了,因爲她甚至記不清耶穌是誰。她無法向神尋求平安,無法向他禱告,也無法向他呼喊,至少無法通過言語。我們中有誰在設想自己生命的終點時,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可能會失去出聲禱告的能力呢?
讀《詩篇》139 時,我不禁想到,這段經文裡真正做工的唯有神。而我們,不過是懷著敬畏與感恩領受他全知全在的微小個體。
神對母親的一切了如指掌。她大半時間都躺在床上,而她何時躺下,神全都曉得(詩 139:2–3)。他知道她內心的焦慮,也聽得懂我們早已無法聽懂的喃喃自語(詩 139:4)。他在她前後環繞她(詩 139:5)。
母親彷彿漂浮在認知障礙的深海之中。然而正如《詩篇》所宣告的:「就是在那裡,你的手必引導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詩 139:10)黑暗吞噬了她的記憶,然而「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見,黑夜發光,如白晝一樣。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樣。」(詩 139:12)失智症縱如深淵般黑暗,也無法攔阻神。
我平靜之後,想通了一件事:唯一改變的,是母親的記憶。神沒有改變。我們這位無所不在的神,能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即使她不再認識他,他仍能牧養她的靈魂。
詩人承認「這樣的知識奇妙,是我不能測的」(詩 139:6),這句話我深有共鳴。
我無法滿足母親內心深處對平安的渴望,但神可以,這給了我極大的盼望與慰藉。在這條幽暗朦朧的道路上,神與她同在,失智症阻擋不了神的腳步。
詩人在篇末求神引導他走永生的道路(詩 139:24)。我也同樣求神,在他命定的時間,溫柔地帶她回天家,進入他榮耀的光中。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Even Dementia Is Not Dark to G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