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來是我的母親,可又怎麼會是她呢?眼前這位老太太,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以爲我有十一個兄弟(其實只有兩個),其中還有一個也叫傑夫,就住在隔壁。我早已離開美國南方腹地的家鄉,住在四百英里外的路易維爾。如果你認爲這座城不算南方,那也可以把它歸到中西部的南緣。這裡沒有南方那種喝甜冰茶的習慣,餐館菜單上也難得見到玉米粥,除非把餅乾桶餐廳算進去。總之,不大像個南方城鎮。從前,媽媽也會同意。如今,她卻不知道我住在路易斯維爾,連這座城在哪個州都說不上來。
我問她:「聽說過我爸爸查理·羅賓遜(Charlie Robinson)嗎?」她沉默了很久,神情悵然,目光彷彿落在遙遠的地方。她努力地想,卻怎麼也抓不住一絲記憶。終於,她說:「沒有。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可我想,我沒見過他。」我又告訴她,那是我爸爸。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當過傘兵,是我們教會的執事。在我們的小鎮,大家都敬重他的正直,也敬重他對基督的忠心。「還記得嗎?他 1991 年因動脈瘤去世了。你們結婚二十五年。」「是嗎?」她說,「但願他是個好人。你看起來是個好孩子。」
我強忍著淚水。去年,媽媽滿八十歲了。我們爲她慶生,卻避而不提「八十」這個數字。媽媽曾教導我,聖經是神的話,耶穌確實就是祂在福音書中所宣稱的那一位。如今,她卻堅持說自己只有六十四歲。誰稍有異議,她就會生氣。南方女人有時對年齡格外在意,但媽媽這樣,並不是因爲她在阿巴拉契亞山區長大。過去四年裡,她越來越深地困在自己的世界,受一種陰暗的疾病禁錮。醫生只說,這是失智症。如今,她已完全被鎖在心智深處那座黑暗的牢獄裡,直到耶穌喚她到身邊,才得以重獲自由。
這幾年,我和家人親眼看著亞當犯罪所帶來的後果,一點點抹去母親的記憶,也一點點奪走她原本開朗熱情的性情。我常給她打電話,盼著還能再有一次彼此鼓勵的交談,盼著能和她聊聊那些她從前珍愛的、關乎神的事,哪怕只是說說她少年時的往事,回憶大蕭條和二戰的歲月。我研究歷史,最愛聽親歷者講述那個年代的美國生活。可是,那些記憶已經不在了。也不會再回來了。
慢慢奪去生命的疾病
失智症是一種殘酷的疾病。醫護人員稱它爲「慢性殺手」,自有其原因。眼睜睜看著母親這樣一步步走向死亡,我們全家都痛苦不堪。讀到這裡的許多人,想必也深有體會,因爲這樣的苦難,在墮落的世界裡並不少見。母親仍在與這可怕的仇敵爭戰,以下是我在福音的光照下想到的幾件事:
- 神沒有忘記我的母親。聖徒能夠堅忍到底,是因爲神始終保守他們。《希伯來書》的作者提醒我們,神向約書亞所賜的應許,也是賜給我們的:「我總不撇下你,也不丟棄你。」(來 13:5)母親雖已無法清楚地思考,永生神的靈卻仍住在她裡面。耶穌應許,父賜給祂的羊,一個也不會失落。沒有什麼能把他們從祂手中奪去,失智症也不能(約 10:29)。
- 母親的心智雖遭病痛摧殘,有時甚至幾乎無法與人溝通,她仍是照著神的形像造的。無論失智症還是阿爾茨海默病,都不能抹去《創世記》1:27 所宣告的事實。心智的喪失,並沒有奪走她作爲人的價值,也沒有使她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我們理當尊重她,維護她應有的尊嚴。無論是出於對她病情的恐懼,還是爲了自己省事,疏忽她,都不能榮耀基督。
- 服事母親的機會越來越少,每一次都彌足珍貴。母親已經無力回報我了。她給不了我錢,不能再爲我烤蘋果派,甚至連一聲「謝謝」也說不出來,正如年幼的我也曾無力回報她的照顧。基督服事我們,也是如此。我們絕不該說:「我不知道還要不要去看她,反正去了她也不知道。」這種話既冷漠又殘忍,有失基督徒的本分。近五十年來,她一直無私地服事我;如今,我有機會實實在在地服事她。基督沒有撇下她,我也不能。
- 這提醒我,人生何其短暫。上週,我滿四十八歲了。媽媽四十八歲時的樣子,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我彷彿仍能看見她在我的少兒棒球賽場邊,忙著照看小賣部;彷彿仍能聽見青少年團契的孩子們來家裡過夜時,她和我的朋友一起談笑。少年時,我們家總是大家聚會的地方,部分原因就是朋友們都喜歡我的父母。《雅各書》4 章提醒我們,生命短暫。在這墮落的世界裡,唯一不變的,就是沒有什麼能永遠不變。僅此一點,就足以印證C. S. 路易斯那句名言:「我是爲另一個世界而造的。」
- 這提醒我人生何其無常。我記得四年前的 7 月 4 日,我們在媽媽家聚餐。一如往常,她做的美食和熱情的款待,是聚會最讓人難忘的部分。不久前,當地歷史學會剛就我們的家族往事採訪過她。對於那些早年定居佐治亞州北部的祖先,她的記憶仍如晴空般清晰。她把採訪的經過,一一講給我們聽。可不到一年,失智症便伸出致命的觸手,將她纏住。她的心智迅速衰退,不久就連自己家在哪裡都不知道了。一切彷彿發生在一夜之間。這使我更常思想約拿單·愛德華茲(Jonathan Edwards)的第十七條立志:「立志:我盼望臨終回首時,自己這一生是怎樣過的,如今就怎樣去活。」
- 這提醒我教會應當怎樣回應。你的教會裡,總有人正在面對親人罹患失智症或阿爾茨海默病的苦楚。請主動關心他們,也關心那些承擔照護責任的人。我漸漸發現,這種病帶給主要照護者的煎熬,或許比帶給病人的還深。照顧一位晚期患者,實在艱難。從洗澡、穿衣到接送外出,往往樣樣都要照護者操持,更不必說做飯、洗衣、打掃,以及許許多多其他的事。他們最需要的,也許就是暫時歇一歇。失智症沒有假期,照護者也可能一天都不得休息。有時,他們只是需要有人陪著,聊聊日常瑣事;有時,他們需要離開一兩天。替他們陪病人幾個小時,就是實實在在服事人的好機會。
- 這提醒我基督徒有何等有福的盼望。我越發渴望那一天:君王耶穌終於將罪與死亡、癌症與洪水、颶風與失智症,以及阿爾茨海默病,都踏在腳下。沒有人知道前路會遭遇什麼,但神信實的話語向我們保證,終有一天,痛苦和疾病都將不復存在(參羅 8)。
將來的盼望
最令我們全家感恩的,是母親在福音裡擁有的盼望。我們不知道她還要與失智症爭戰多久;這一切都在主的手中。但我們知道,當她呼出最後一口氣,所信的便成爲親眼所見的;她將安穩地躺在耶穌懷裡,從此進入滿有喜樂的永恆安息。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Staring at Dementia, Fighting for J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