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基督徒行走在世界中,各樣信息撲面而來,每一條都自帶一套道德前提。人人平等。我們要關心窮人和邊緣群體。性行爲必須基於雙方同意。人要友善。信念和政策應當依據科學證據。壓迫是不對的,自由是好的。我們要推動道德進步。
如果要把這些信息背後的價值觀列出來,大概會是這樣:平等、同理心、自願同意、友善、科學、自由、進步。當然還可以加上更多,但這是一個不錯的起點。
我們很難找到多少西方人會反對上述價值觀。它們瀰漫在我們文化的道德空氣裡。換句話說,它們就是我們呼吸的空氣。
《我們呼吸的空氣》(The Air We Breathe)
格蘭·思科瑞萬那(Glen Scrivener)著
好書出版社(The Good Book Company),240 頁
這個核心觀點正是格蘭·思科瑞萬那(Glen Scrivener)2022 年出版的同名著作的核心思想。維基百科說,思科瑞萬那曾是一位加拿大職業橄欖球防守截鋒,1994 年隨BC雄獅隊贏得格雷杯。哦,不好意思——搞錯了。本書作者格蘭·思科瑞萬那在澳大利亞出生長大,是英國聖公會的按立牧師和佈道家,從事寫作、演講和在線媒體制作。他負責的福音機構「講述生命」(Speak Life),最近推出了一套名爲「321」的在線視頻事工。
在 20 世紀 90 年代和 21 世紀初,公開宣稱道德判斷純屬主觀、不過是文化塑造的結果,曾是一件既時髦又看似有理的事。但那個時刻並沒有持續太久。而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哈馬斯 10 月 7 日發動野蠻恐怖襲擊等地緣政治重大事件之後,這種觀點如今已蕩然無存。
這些事件以及類似的數不勝數的不公義事件,激起了西方人最強烈的道德共鳴。我們打心裡認同這些價值觀,哪怕未不真正明白它們究竟源自何處。
《我們呼吸的空氣》是一本不尋常的書,從一個重要的方面來說尤其如此。它沒有止步於運用證據來進行知識層面的論證,而是更進一步,巧用讀者自身的道德直覺。作者藉力於人們內在的道德本能,即我們對是非對錯的切身感受,並借助這股源自內心的力量,引導讀者揭開帷幕,去探尋驅動這些情感的深層動力,以及它們的根源所在。
劇透一下:這些價值觀的根源指向聖經,指向思科瑞萬那所說的「基督教革命」。正是這場革命,從根本上重塑了西方世界的道德面貌。
我從小在教會長大,聽過一個笑話,講的是創世第六天,上帝用地上的塵土造人。撒但跑來叫板:「這有什麼難的,我也能做到。」上帝說:「行啊,你試試。」撒但彎下腰,剛抓起一把塵土準備動手,神卻說:「等等,用你自己的土。」這個笑話的笑點顯而易見:只有上帝能夠從無中創造(ex nihilo),撒但所能做的,不過是把神已經創造的美善之物拿來,以衍生和扭曲的方式加以敗壞。
《我們呼吸的空氣》這本書的主旨,想表達的核心觀點與這個笑話如出一轍。它揭示了一個事實:當今西方社會許多我們視爲根基的道德預設和價值觀,其實都是直接向基督教借來的,儘管當今社會早已拋棄並嘲弄基督教的正統信仰。意識到這一點,基督徒便有底氣對日益後基督教化的當代文化回應:「等等,用你們自己的道德根基吧。」
護教學家兼文化評論家葛尼斯(Os Guinness)在他那本引語豐富、發人深省的《愚人談話》(Fool's Talk)中,提出了多種說服他人接受基督教真理的策略。其中一種他稱之爲「反客爲主」。這是一種修辭手法,借用對話者自己認可的主張,指出他們不願承認的矛盾或邏輯結論。我不知道斯克里文納是否讀過吉尼斯,但他在《我們呼吸的空氣》中確實使用了這一策略。事實上,從某種意義上說,整本書就是這種說服方式的宏觀呈現。請看開篇中的這段話:
「我們可能覺得基督教不平等、殘忍、強迫、無知、反科學、束縛人且落後。事實上,這確實是人們反對基督教信仰時最常見的指控清單;而且在某些方面,這些批評並非全無道理。」
我們可以想像,許多世俗人士和離開教會的人看到這裡都會頻頻點頭:對啊,基督教就是這個樣子!換作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接下來的反應大概是極力辯駁,試圖說明基督教總體上絕非如此。然而,思科瑞萬那卻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線:
「但我並沒有隨機挑選這七條指控,我不過是將本書探討的七項核心價值觀做了一次反轉。這七條指控之所以能刺中痛處,是因爲在我們內心深處,我們深信這七項價值觀。我們對基督教的不滿(其實我們對它都有不滿,基督徒尤甚!),到頭來恰恰源於基督教自身的價值觀。」(14 頁)
這一轉變堪稱神來之筆,而且在我看來極具說服力。思科瑞萬那在全書中不斷深化這個核心論點:對基督教最常見的反對意見,本身就是基督教革命所生下的一群「孽子」。
換句話說,從歷史角度來看,那些針對基督教最常見的批評,本身就帶有奇特的基督教色彩。這些批評不可能誕生於古羅馬、異教或印度教社會。人們之所以會提出這些批評,是因爲大家真心認同這些價值觀;而人們之所以認同這些價值觀,唯獨因爲我們的社會早已受到了基督教深刻的重塑與浸潤。
本書的一大亮點,在於思科瑞萬那論證時所依託的一手史料。
例如在第一章中,他試圖引導讀者去理解古羅馬人的思維方式。他直接引用了西塞羅(Cicero)和塔西佗(Tacitus)等人的言論,卻毫無學術著作的枯燥沉悶。思科瑞萬那很擅長用親切平易的筆調寫作。書中記錄了這樣一件事:一位羅馬參議員被自家奴隸刺殺,依據當時的羅馬法律,除了兇手之外,他手下其餘四百名奴隸統統連坐,一並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隨後,他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描繪了角鬥場裡風靡一時、血腥殘暴的場景。這些場面即便放在當代以暴戾和尺度巨大著稱的劇集《權力的遊戲》(Game of Thrones,順便說一句,我沒看過)面前,也顯得過於殘忍、露骨。
我們還會看到,公元一世紀當肉類供應短缺時,角鬥士比賽的主辦方寧可把囚犯扔給猛獸,也不願讓猛獸餓死。思科瑞萬那沒有粉飾羅馬世界的殘酷現實,反而逼著我們直面這一冷血事實。
說得客氣一點,古羅馬人的思維方式與我們天差地別。面對他們對人命的漠視和殘忍,讀者不可能不感到震驚。而這種出自直覺的道德反感,恰恰是思科瑞萬那想要喚起的。因爲它直觀地證明,我們內心深處藏著與古代世界格格不入的道德前提。這也逼得我們去思考:我們如今堅信不疑的道德準則,究竟來自哪裡?但有一點可以確定,肯定不是來自羅馬。
讀《我們呼吸的空氣》那段時間,我碰巧也在聽安德魯·威爾遜(Andrew Wilson)的《重塑世界》(Remaking the World)。兩本書探討了許多相近的議題,這種思想上的相互交融帶來了一段非常有趣的體驗。
舉個例子,有一天我下班開車回家,聽了《重塑世界》的一章。等晚上孩子們都睡了,我泡了杯茶坐下來讀《我們呼吸的空氣》,翻開的書頁上竟然出現了同一段引自《獨立宣言》的話(「我們認爲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一種奇妙的似曾相識感油然而生。兩位作者所論證的觀點也完全一致:事實上,關於普世人權的「這些真理」絕非不言而喻。斯克里文納有一句話令人過目不忘:「縱觀人類文明史,關於人權,唯一不言而喻的事情,就是它並非不言而喻」(第 152 頁)。
說這兩本書內容上有重疊之處,並不是對它們的批評。我發現它們雖側重點各異,卻高度契合、相得益彰。(難怪這兩位作者最近聯手推出了一檔名爲「後基督教」的新播客)。面對瞬息萬變的文化環境,我們迫切需要看清並理解周遭世界。
這兩本書,再加上卡爾·特魯曼(Carl Trueman)的《奇異新世界》(Strange New World),是我心目中最具可讀性、最平易近人的文化處境導讀書。而《我們呼吸的空氣》在其中又拔得頭籌:它不僅可讀,簡直讓人愛不釋手。
這三本書有什麼不同?《奇異新世界》追溯了與身份、自我、性愛和政治相關的若干觀念史。這些觀念共同解釋了我們是怎樣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爲什麼有人可以聲稱自己是「困在女性身體裡的男性」。《重塑世界》則考察了若干地理、技術和意識形態的脈絡,這些脈絡都可以追溯到 1776 年,它們交織融合,共同塑造了現代西方。《重塑世界》的視野更宏大,勾勒出一幅全景圖。而《我們呼吸的空氣》則聚焦於那些依然在西方社會發揮強大影響力、卻已脫離基督教母體的道德價值觀。
如果可以,我很想把這本書送給每一位基督徒青少年,以及每一個容易被上述針對基督教(或教會)的價值觀批判所打動的人。
這三本書合在一起,爲今天願意思考的基督徒提供了豐富的資源,讓我們能「通達時務」,以堅定信靠的姿態來回應這個時代,而不是被恐懼和憤怒所驅使(代上 12:32)。
合上這本書,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當今西方社會正背負著基督教道德瓦解後遺留的碎片,卻失去了福音中那釋放靈魂的恩典。
不僅如此,當這些碎片脫離了道德律法的源頭,就會變得荒謬且自相矛盾。比如,用「同理心」來爲加拿大那套反烏托邦式、邪惡的安樂死制度辯護;又比如,用「平等」和「進步」這類價值觀,來爲讓變裝皇后陪小孩子玩的做法開脫,從而削弱了孩子們對「性別乃創造秩序所確立」這一認識。
因此,如果我們的文化只要道德而不要福音,它所擁有的不過是一套新律法。然而就像舊律法一樣,這套新律法無法拯救人,無法賜人自由,也無法改變人心。在這樣的體系下,即便十誡被其他法則取代,人心深處的困境依舊如初;西方社會正沉溺於人們不願承認的罪、愧疚與羞恥之中。
而這些問題的答案自始至終未曾改變:那就是耶穌那釋放靈魂的福音。祂不僅教導我們該如何生活,更替我們受死,並爲我們從死裡復活。
原文刊載於加拿大福音聯盟英文網站:Review: The Air We Breat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