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死亡,我們大多數人都選擇視而不見。布萊茲·帕斯卡(Blaise Pascal)曾寫道:「既然無法戰勝死亡,爲了過得快樂,我們索性決定不去想它。」
在帕斯卡生活的 17 世紀巴黎,靠消遣忘卻死亡,是富人才有的奢侈:多賭幾場,多獵幾隻狐狸,再辦一場舞會。他恐怕很難想像,今天用來分散注意力的消遣竟如此豐富,而且已成了尋常生活的一部分。從來沒有哪個時代的人,有這麼多辦法「不去想它」。
也正因如此,近來興起的另一股潮流格外引人注目。越來越多的網紅開始挑戰帕斯卡這番感嘆的前提:死亡真的無法戰勝嗎?他們非但沒有迴避死亡,反而迎頭而上,試圖解決它。
極限延壽正成爲熱門話題。彼得·阿蒂亞(Peter Attia)的超越百歲(Outlive),三年內銷量超過 300 萬冊。「不要死」(Don』t Die)運動的發起人布萊恩·約翰遜(Bryan Johnson),則成爲網飛(Netflix)2025 年一部熱門紀錄片的主角。去年夏天,紐約客(The New Yorker)還刊登了一篇深度人物報導,介紹彼得·戴曼迪斯(Peter Diamandis),以及像他創辦的生命之泉(Fountain Life)這樣的專業長壽診所如何興起。如今,全球同類診所已達數千家,而僅僅十年前,還不到一百家。
我們該如何看待這股潮流?它又爲基督徒作見證帶來了哪些契機?
渴望多活幾年,是人之常情;盡己所能照顧神賜給我們的身體,也是明智之舉。但這股潮流背後還有一個更深的信念,值得我們認真辨明、回應。這些長壽網紅相信,要解決死亡的問題,人類最能指望的就是自己。他們既大大低估了死亡這個難題,也大大低估了福音所賜的盼望。
長壽網紅形形色色,也各有各的奇特之處。其中最極端的代表之一,就是約翰遜。他大概是這群人中最有名、也最惹爭議的一位。他癡迷於逆轉衰老,據報導,每年爲此花費 25 萬美元。
他每天服用藥物和營養補充劑,進行高強度鍛鍊,連飲食中的每一卡路里都嚴格控制。他嘗試過的實驗性療法,還包括自己、七十多歲的父親理查德(Richard),以及十幾歲的兒子塔爾梅奇(Talmage)之間的跨代血漿交換。理論上,理查德能從年輕得多的人的血漿中獲益。至於塔爾梅奇能得到什麼好處,那就不大說得清了。
與此同時,約翰遜還持續追蹤並公開自己的各項身體指標,從體重指數、靜息心率到肝酶水平,一應俱全。他把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塊廣告牌,用來推銷產品和服務。可他同時採用這麼多種療法,究竟哪一種有效、哪一種無效,又爲什麼有效或無效,恐怕誰也說不清。
戴曼迪斯走的則是另一條路:寄望於科技,通過臨床診療來延長壽命。他或許沒有約翰遜那麼惹爭議,卻同樣樂觀。在科技成就令人驚歎的時代,長壽運動中最有影響力的人物是科技創業者,而不是醫生,這並不奇怪。他們提出的某些目標,的確顯得異想天開。不過,如果你在 1970 年告訴別人,到了 2026 年,全球 70%的人口都會擁有一台能裝進口袋、彼此聯網的超級計算機,誰不會嗤之以鼻呢?
每一次科技突破,在真正改變世界之前,聽起來都很瘋狂。那麼,我們爲什麼就不能找到無限延長生命的辦法呢?戴曼迪斯的一番話,將科技圈的這種樂觀心態展現得淋漓盡致:「不是硬件出了問題,就是軟件出了問題——我們一定能把它修好!」
到目前爲止,人們爲「修好」死亡嘗試了各種辦法,成效卻仍有待驗證。據《紐約客》報導,戴曼迪斯正在努力研發一種血液過濾裝置,用於清除轉移性癌細胞;他也在研發一種高頻波發射裝置,用來「診斷中風、消除抑鬱」。另一些「大師」則致力於保存人的意識——這算是軟件問題嗎?按照他們的設想,只要現在把你的意識上傳到雲端,無論將來發生什麼,生成式AI都能一直預測你的想法、反應和慾望,就像現在幫你補全短信一樣輕鬆。
無論眼下推崇哪一種辦法,背後的信念都一樣:一次突破會帶來下一次突破。我們不必一舉解決死亡,只需取得足夠的進展,爲下一次突破爭取時間,如此不斷推進,直到最終成功。
至少目前,這還不是窮人玩得起的遊戲。正如一位從業者所說:「我們不在小鼠身上做實驗,我們在億萬富翁身上做。」
戴曼迪斯的生命之泉診所自稱,「就像一家專門提供精準診斷服務的高檔私人俱樂部」。年費超過 2 萬美元,營養補充劑和自選檢查還要另花數千美元,而這只是基本服務。想要更高檔服務的人,可以購買 8.5 萬美元的Epic套餐,其中「包括運動教練和營養師、幹細胞『再教育』,以及治療性血漿置換等療法:先從血液中分離出血漿,再以白蛋白和健康捐獻者提供的抗體加以替換」。
你還會受邀參加每半年一次的「白金之旅」,每人收費7萬美元。旅途中,你可以與研究長壽的科學家面對面交流,有機會投資實驗性療法,也能優先親身嘗試這些療法。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不難理解。擁有的錢越多,死亡帶來的損失就越大,能花在延年益壽上的錢也越多。生命之泉的首席醫療官這樣概括她的客戶:「他們用健康換來了財富,現在又得花財富把健康買回來。」
在長壽運動中,阿蒂亞的做法相對不那麼依賴高科技。他曾多年追尋更宏大的目標,試圖解決死亡的問題,後來卻縮小了範圍,專注於他所說的「人生最後十年」。
現代醫學延長了人的壽命,卻沒有讓人健康的日子也相應延長。人們活得比以往更久,但到了生命最後幾年,認知能力、身體機能和情緒狀態往往不斷惡化。等到醫學介入時,損害已經造成,難以逆轉。如果活得痛苦不堪,多活幾年又有什麼意義呢?
阿蒂亞主張,要像規劃退休儲蓄那樣,爲人生最後十年的健康作打算。理財規劃師會先幫你確定退休後想過怎樣的生活,再據此算出你現在需要存多少錢。健康規劃也應如此。先想清楚什麼對你重要:把匹克球打得得心應手?八十多歲還能登山?還是坐在地板上,陪曾孫們搭樂高?想清楚晚年希望做什麼,就從現在開始鍛鍊,爲那時做好準備。
比起約翰遜和戴曼迪斯那些離奇、近乎癡迷的做法,我更認同這種追求長壽的方式。阿蒂亞的許多核心理念,說起來不過是常識,只是知易行難:留心飲食,保證充足睡眠,尤其別忘了練腿部力量。
他著眼未來、安排當下的做法,也與《箴言》教導的人生智慧相呼應。行動會帶來後果,懶惰和疏忽會結出惡果。因此,我們要用心生活,未雨綢繆,並付諸行動。
阿蒂亞的目標固然比其他人務實,但在最關鍵的一點上,他與整個長壽運動並無不同。在這些網紅看來,未來是一個等著我們解決的難題,而且必須由我們自己解決。若想活下去,最能指望的還是自己。或者,用阿蒂亞的話說:「盼望不是策略。」
恰恰在這一點上,長壽運動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機會,說明福音的盼望究竟是什麼。
首先,我們得承認,阿蒂亞說得沒錯。我們的盼望確實不是一種策略。基督徒的確信始於謙卑:我們坦然承認眼前難題的嚴峻,也承認自己根本無力解決。我們的盼望完全在於主,因爲祂不受我們這些侷限的束縛。看看《詩篇》33 篇、90 篇或 102 篇如何對照神與人,就能明白。
衰老不是一種有待預防或治癒的疾病。死亡也不是軟件、硬件故障,或任何只要持續研究就能攻克的工程難題。死亡是神對人妄圖取代祂所作的公義審判。唯有那起初賜給我們生命、永不改變的愛,才能勝過死亡。我們的盼望立足於這一認識:唯有神能解決這個問題。
主使謙卑的人升高。我們需要接受祂的拯救,承認功勞完全不在自己。比起任何延年益壽的辦法,復活的盼望更能回應我們真正的需要。
第一,基督徒的盼望直面現實。
任何不能除去死亡的辦法,都還不夠。基督徒的盼望建立在保羅這句話上:「盡末了所毀滅的仇敵,就是死。」(林前 15:26)
這一點與阿蒂亞在《超越百歲》中提出的主張形成了重要對照。他的方法有一個長處:著眼未來,安排當下。但它也有一個不足:看得還不夠遠。
他緊盯人生最後十年,卻把那十年之後等著我們的現實放在一邊,這就太避重就輕了。至少,「不要死」那群人還肯承認,我們面對的難題究竟有多大。盼望也許不是策略,但只要死亡仍是我們最大的仇敵,阿蒂亞的智慧也稱不上多有效的應對之策。
如此專注於人生最後十年,有點像一個人正從四十層樓頂墜落,你卻遞給他一副護目鏡,免得風吹得他睜不開眼。真正可怕的是即將撞上的地面,誰還顧得上風會不會吹進眼睛?這套方案在一定範圍內確實有幫助,但圍繞它的宣傳與熱情,已經遠遠超出了它實際能做到的事。
第二,基督徒的盼望有確鑿的根基。
我們的盼望不只讓我們正視眼前的仇敵,更建立在一個真實的事實之上:基督已經爲我們勝過死亡。
在《紐約客》那篇人物報導中,戴曼迪斯的一位同事談到,他總是急於推銷那些尚無充分依據的新療法:「彼得已經懂得,一個誘人的承諾,比一套有說服力的論證管用十倍。」那些富有的客戶,不過是在「試圖花錢買到通往天堂的階梯」。而且,「他們幾乎個個都怕死怕得要命」。
這番話坦率得驚人,也恰好概括了人們對基督教信仰的一種老調重彈的批評:人太渴望死後還有生命,所以就相信真有其事。說到底,不過是一廂情願。換個說法就是:既然我們這麼盼著它是真的,它就不可能是真的。
這種想法或許能解釋生命之泉診所爲何在商業上如此成功,卻大大低估了耶穌復活的證據。基督徒的盼望有真實而榮耀的根基。我們相信,人可以不再受死亡轄制,最有力的理由就是:耶穌已經進入了這樣的生命。《哥林多前書》15 章說得清楚:「我們若靠基督,只在今生有指望,就算比眾人更可憐。但基督已經從死裡復活,成爲睡了之人初熟的果子。」(19–20 節)
第三,基督徒的盼望需要積極操練。
在阿蒂亞這樣的人看來,盼望似乎只是一個藉口,讓人不再竭盡所能地延緩死亡。明明應該奮力抵抗,人卻只求一點情感安慰,消極等待。一位採訪者這樣概括:「阿蒂亞常常強調,個人選擇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爲它無所不能,而是因爲這是我們手中僅有的力量。」
可如果我們連作這些選擇的能力都失去了呢?如果我們連改善生活質量的這點力量都沒有了呢?對於已經身有殘疾,或正在承受早發性失智症之苦的人,阿蒂亞在《超越百歲》中提出的策略能帶來什麼?還有那些痛失孫輩的人——他們明明身體健康,仍能把孩子高高拋起,卻再也沒有機會了——這套策略又能給他們什麼?
恰恰在阿蒂亞的策略無計可施之處,基督徒卻能學習更深地盼望。
學習在基督裡持守盼望,是每天都要做的事,而且一點也不輕鬆。我們需要操練自己,思念天上的事,在等候中讓基督的應許塑造生活的每一個部分(參西 3:1–17)。面對那些既無法避免、也無處逃避的苦難與死亡,持守盼望需要堅持不懈的努力。
保羅在《哥林多後書》4 章呼籲我們持守的,正是這樣一種積極的盼望:不斷將暫時的與永恆的相比較,將眼前所受的患難,與這些患難正在爲我們成就、如今尚未看見的榮耀相比較。
盼望就像肌肉,當你憑著盼望扛起生活的重擔,它就越發強健。苦難與憂傷也會成爲它成長的養分。無論發生在人生最後十年還是其他時候,臨到我們身上最糟糕的事,都讓我們更清楚地看見:我們何等需要一位復活的救主,而知道自己確實有這樣一位救主,又是何等美好。
的確,盼望不是策略。但在基督裡,盼望使我們堅韌不屈,支撐我們活下去,直到有一天,所盼望的一切都成爲眼前的真實。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The Gospel Coalition)英文網站:What Longevity Influencers Get Wrong About Dea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