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十年，一種新興的世俗哲學在硅谷扎下了根。如今，它影響著許多政治與科技議題的討論，尤其是社會如何看待和發展人工智能。這套世界觀叫作「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眼下正備受關注。《經濟學人》最近稱之爲「本世紀最重要的思想」，並將這場運動形容爲「令人欽佩，卻也危險」。
儘管這套哲學正在影響市場和全球議題的討論，許多基督徒對它仍然陌生。我是基督徒，也是科技政策分析師，在這些討論十分活躍的華盛頓特區工作。我想說明什麼是有效利他主義，探討它許下了什麼承諾、又爲何難以兌現，並解釋爲什麼這場新興運動與福音並不相容，更無法取代福音。
有效利他主義興起於 2000 年代末至 2010 年代初，由幾股思潮交匯而成，尤其受到功利主義哲學和注重實證的慈善理念影響。1972 年，澳大利亞學者彼得·辛格（Peter Singer）發表了《饑荒、富裕與道德》（Famine, Affluence and Morality）一文，爲這場運動奠定了重要基礎。他在文中主張，如果人只需付出相對較小的代價，就能阻止苦難發生，那麼他就有道德義務這樣做。從根本上說，有效利他主義屬於後果主義，主要根據行爲帶來的結果判斷其對錯。
有效利他主義的基本主張很直接，人應當運用理性、邏輯和自己的資源，盡可能多地造福社會。有效利他主義中心（Centre for Effective Altruism）這樣解釋：「我們致力於優先採取能讓更多生命受益的行動，而非只讓少數生命受益的行動。換句話說，拯救十億條生命，比拯救十條生命更重要。」
隨著慈善評估機構（GiveWell）和「八萬小時」（80,000 Hours）等公益組織相繼成立，這場運動逐漸成形。這些組織強調衡量慈善工作的成效，將資金投向最有效的行動，也鼓勵人根據一份工作能帶來多少益處，選擇「高影響力」的職業。這種捐贈理念催生了許多項目，致力於改善全球健康、提升動物福利、縮小經濟差距等。
過去十年，有效利他主義擴大了關注範圍，將目光投向後世，轉向「長期主義」（longtermism）。這一立場認爲：「爲長遠未來帶來積極影響，是我們這個時代在道德上應當優先考慮的重要任務。」《經濟學人》指出，這種看法又引出了另一個信念：「尚未出生的人也應被納入權衡，而他們可能數以萬億計。許多有效利他主義者都是『長期主義者』，認爲自己有義務防範遙遠未來的風險，即便這會擠佔當下善舉的資源，例如幫助赤貧者。」
因此，他們格外關注威脅人類存續的風險，例如氣候變化、下一場大流行病、核擴散、人工智能。在許多硅谷人士看來，先進人工智能是這個時代最關鍵的問題。對潛在「AI末日」的憂慮，也解釋了爲什麼這場運動會將大量資源投入AI研究、AI企業，以及相關倡議和安全工作。
不難理解，這套哲學爲什麼會吸引AI研究人員和硅谷科技精英。有效利他主義讓技術人員可以用熟悉的方式處理倫理問題：計算概率、權衡得失、預測結果。就連一個人在道德上做得如何，也被化爲一道計算題，彷彿編寫軟件程序一樣，輸入不同，輸出也就不同。
這些人往往志向遠大，習慣憑藉才智和分析能力解決複雜問題。在這個常常讓人感到孤立的行業裡，這場運動使他們找到了可以安心歸屬的群體。當他們突然擁有鉅額財富，又不得不思考自己的技術發現將帶來什麼後果時，這套信念賦予了他們一種更高的使命感和呼召感。
介紹有效利他主義，很難不提到其中一些較爲奇特的觀點，有些甚至在運動內部也引發了分歧。例如，對動物福利的關注，使許多成員相信，所有具有感知能力的生命都擁有同等的道德價值，蝦也不例外。沒錯，既然一美元就能顯著改善一隻甲殼動物的處境，那麼保護蝦的福利，就可能成爲慈善捐款效率最高的用途。
有效利他主義群體的性文化也受到外界審視。《時代》雜誌 2023 年的一項調查指出，這場運動的成員以男性居多，工作與私人生活高度重疊，再加上多重伴侶關係的亞文化——有些人宣稱這種關係比一夫一妻制更理性——共同滋生了「性騷擾與性虐待的文化」。這個群體的文化影響力遠超其規模，上述問題使許多人，包括基督徒，對此感到憂慮。
有效利他主義轉向長期主義之後，許下了這樣的承諾：只要由合適的人正確認識其中的利害關係，就能帶領人類安全走向充滿未知的未來。這個群體中的許多人認爲，自己堅持後果主義和長期主義，因此在道德上特別有資格影響公共政策。
在他們自己眼中，有效利他主義者正是這個時代需要的人。這種信念已經從理論走向實踐。他們的政治參與日益增加，既活躍於臺前，也在幕後建立和資助公民社會機構，以影響政策制定者，推動他們接受這套思想。Anthropic首席執行官達裡奧·阿莫代伊（Dario Amodei）是與這場運動聯繫最密切的知名人物之一，儘管他否認自己屬於該運動。他一直借助這套哲學指導公司管理，也據此思考AI的未來。
然而，儘管雄心勃勃，這場運動卻難以兌現自己的承諾。有效利他主義確信憑自己的推理就能引領人類走向未來，但這實際上是在傲慢地宣稱他們掌握了人類前所未有的知識。凡是以結果判斷是非的倫理體系，都預設我們能夠可靠地知道自己的行爲會產生什麼後果。它把未來看成一個封閉的因果系統，彷彿只要找到合適的人或算法，就能把一切計算清楚。
但人的知識是有限的。我們連一個選擇帶來的全部影響都無法追溯，更不用說預測數十億個潛在生命的福祉了。一套以結果爲依據的倫理，充其量也只能等事情發生後，再作出道德判斷。
更根本的問題是，有效利他主義缺乏道德根基。它的出發點值得肯定：世界上有太多人正在受苦，有能力的人應當幫助他們。其支持者能夠準確量化某些社會問題，也能計算哪些行動最有效率、最可能帶來最大的益處。但這套哲學大體上只是把這些計算背後的道德義務視爲理所當然，卻沒有說明它們從何而來。
辛格在那篇奠基性的文章中舉了一個例子：一個穿著昂貴運動鞋的人，經過一個正在溺水的孩子。他作出道德權衡，認定即使會毀掉鞋子，也還是救孩子更好。這個例子之所以有說服力，是因爲我們早已知道，孩子的生命很重要，見死不救是殘忍的。但嚴格按後果主義推論，卻無法告訴我們爲什麼如此。
如果人歸根結底只是一個個可以加總的「福祉容器」，那麼誰也沒有自身固有的價值。每個人之所以重要，只是因爲他在計算中代表一個數值。可是，哪些數值值得算進去，又由誰決定？
如果沒有超越個人的道德真理來源，最終作決定的就只能是個人。每一位有效利他主義者都必須靠自己的推理判斷什麼才是「最大的善」；而在他自身之外，沒有任何權威能判定他錯了。將這一邏輯推到盡頭，幾乎什麼主張都能找到容身之地，甚至包括「沒有人類，地球反而會更好」這樣的設想。
如果一路追問到底，我們會發現有效利他主義者無法一致、合理地說明人的道德價值源自何處，也無法解釋我們究竟爲什麼應當愛鄰舍。苦難只成了一道待解的數學題，原罪不在考慮之中，世界爲何破碎也得不到解釋。有效利他主義要求我們愛鄰舍，卻又把鄰舍化成一個統計數字。它想要「人有神的形像」這一真理所結出的果子，卻否認了這果子的根。
有效利他主義認識到了關於人的一些真理：我們的生命具有道德意義，選擇會帶來後果，我們應當關心自己以外的人。乍聽之下，它呼籲人盡可能多行善，甚至像是耶穌會說的話。但基督信仰把這些真理放進一個更宏大的故事中。在這個故事裡，良善由神自己界定，不由我們的計算決定。
從根本上說，世界並不是一連串等待我們提高效率的問題。聖經教導我們，我們是神所造的。人承載著神的形像，不能被化爲用來計算福祉的單位，再據此確定價值。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價值和尊嚴，根基在於神永不改變的屬性，而不在於不斷變化的文化規範，也不在於感知能力的高低。
蝦等動物也是神美好創造的一部分，值得我們照顧，但它們並不承載神的形像。在登山寶訓中，耶穌肯定神眷顧天上的飛鳥，同時也指出，人比飛鳥貴重得多（太 6:26）。
如果按有效利他主義的標準衡量，耶穌的事工可能會被判定爲極其低效。他在羅馬帝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與十二個跟隨者相處了三年。他教導人，神會撇下九十九隻羊，去尋找那一隻失落的羊（路 15:4）。猶大質疑，爲什麼要把昂貴的香膏用在耶穌身上，而不賣掉賙濟窮人，耶穌卻責備了他（約 12:6–7）。最終，宗教領袖促成了耶穌的死；諷刺的是，他們認爲，他一人死去，就能保全整個民族（約 11:50）。
耶穌既顛覆了有效利他主義者的設想，也成全了他們的盼望。他的死確實是爲眾人犧牲，但這並非照著仇敵的計劃展開，而是成就了神的旨意（可 10:45；徒 2:23）。他的死真正爲最多的人帶來了最大的益處。而且，耶穌是道成肉身的神，若論長遠打算，無人能與他相比：他的計劃始於創世之前，延伸至永恆。
爲拯救我們，耶穌算過代價。十字架和空墳墓告訴我們，他願意爲我們付出這一切。
從人的角度看，未來總是充滿未知。自古以來，每個人、每一種文明都必須面對這個事實。但基督吩咐我們，不要爲無法掌控的事憂慮，而要「先求他的國和他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太 6:32–34）。
即使無法預見結果，即使自己的盤算指向另一個方向，神仍呼召我們跟隨他。我們不必活在恐懼中，也不必依賴幾個自封的先知來預測未來。作爲基督徒，我們的信心扎根於神救贖的故事，比這些預測更爲深厚。
許多有效利他主義者擔心，AI時代可能帶來人類的滅絕；基督徒卻可以在這樣的時代，重新學習懷抱盼望。因爲知道神掌管一切，我們就能帶著對他的信靠，坦然面對AI的挑戰。
正如基督徒學者、現任白宮高級顧問喬納森·阿斯科納斯（Jonathan Askonas）所解釋的：
盼望是一種神學美德，唯有神才是它真正的對象。尤其當科技力量不斷增強時，要相信「一切終將安好，一切終將安好，萬事萬物終將安好」，就只能出於這樣一個確信：歷史的作者是神，不是人。（原文強調「神學」一詞）
面對AI的興起，如果我們少一些焦慮，多思考如何盡好管家的責任，會怎樣？
基督徒不需要後果主義的教導，也能明白讓十一奉獻和其他捐贈發揮最大效用的重要性。基督徒和教會一直在借鑑信仰傳統內外的經驗，改進奉獻方式，並評估不同事工的果效，以決定支持的方向。沒錯，有效利他主義者創辦了許多成功的慈善機構，但許多教會和其他基督教事工也一直在這樣做，而且已經做了約兩千年。
無論我們認爲憑電子表格和公式能成就多少善事，與救主所成就的相比，這些努力都顯得微不足道。他那終極的捨己，爲世界帶來了最大的益處。他也教導我們該怎樣服侍他人，讓我們從現在起，直到神將萬物更新，都照此而行。
我們並不是第一代面對技術鉅變的人。印刷術推動了宗教改革，麥克風改變了講道，互聯網改變了傳福音的方式。每個時代，教會都必須思考：在一個迅速變化的世界中，我們該如何使用這些工具，宣講福音、培育門徒？
AI時代也不例外。基督徒必須發聲，參與AI開發與治理的討論，讓人看見，神的真理如何幫助我們走過這個充滿變化與未知的時代。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Effective Altruists and the Spreadsheet Gosp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