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說，和今天許多人一樣，我也很容易陷入末日悲觀主義。
每天上網，似乎都可能看到新的消息，講述人類又製造了什麼超乎想像的恐怖災難。短短几週裡，你就可能讀到，某場戰爭即將導致全球金融體系崩潰，而這場戰爭還可能動用核武器；某個遙遠的國家可能暴發一場席捲全球的疫情；有關不明飛行物和外星生命的真相可能即將公開。而最讓我感到背脊發涼的莫過於人工智能的突飛猛進。它可能改寫全球地緣政治、金融和個人安全的格局，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劇人類文化的分裂與人與人之間的疏離。
說句俗套的話，我們確實活在一個多事之秋，也因此滿心焦慮。但這個時代帶給人的不只是焦慮，更帶著一種「末世啓示」的意味：既讓人感到末日將至，也揭示了我們平日不願正視的事。我們正站在可能震撼整個世界的災難邊緣，而這些危機也揭示了一個根本事實：我們在世上的處境何等脆弱。
只有愚昧人才會意識不到，在日常的任何一天，自己都可能出門遭車禍、在診室收到絕症診斷書，或遭遇其他變故。如果終日惦記這些，人會被恐懼壓得癱瘓，所以我們大多選擇不去多想。
話雖如此，當我們面對足以撼動整個世界的全球性災難時，那種衝擊有著本質上的不同。這是一種能讓人思維停滯的念頭。正如站在懸崖邊俯瞰深淵時會失去平衡一樣，這種念頭令人眩暈並陷入癱瘓。
我們生活在一個特殊的時代：擺在我們面前的，不僅是代表盲目無知的「藍藥丸」和代表殘酷現實的「紅藥丸」，還越來越多地出現了第三種選擇——代表絕望與末日悲觀主義的「黑藥丸」。
那麼，身爲基督徒，我們應當懷著怎樣的盼望？我強調的是，身爲基督徒。世俗人文主義講述的故事，是生命從宇宙中的原始黏液裡興起，最終又隨著宇宙走向熱寂。這個故事從根本上說就是一個注定走向毀滅的故事。要想不悲觀，唯一的辦法就是別想太多。
東方的一些信仰傳統則講述宇宙不斷生滅、循環往復的故事。人若行善或放下執著，也許就能擺脫業力的循環，最終連意識也歸於消散。這些故事或許沒有那麼陰鬱，但它們也無法給人一種如此深厚、如此動人心絃的未來盼望，以至於那盼望能從未來照進當下，驅散眼前的黑暗。
下面這些默想，願能幫助那些深陷末日悲觀、仍想在混亂世界中尋找盼望的人。
我們不妨先從一個沉重的安慰談起。對許多人而言，這是至關重要的一步：我們必須承認，直到今天，人類歷史確實充滿了慘烈的災難。
人們往往太快跳過這一點，因爲它聽起來太傷感、太灰暗。但當你與一個容易陷入末日悲觀的人交談時，試圖說服他，讓他相信自己對災難的恐懼和焦慮毫無道理，通常不是好辦法。如果你拿出某種屬世的盼望，告訴我不必擔心戰爭技術的進步或普遍的政治動盪，因爲「到頭來什麼事也不會發生」，那你基本上就是在告訴我：你既沒認真看新聞，也不了解歷史。
有些打著「基督教」旗號的安慰也是如此。它們並不是真正出於信心或盼望，而是想當然地認爲：既然神是良善的，就不會有真正糟糕的事發生，至少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但凡了解一點世界歷史和聖經本身，都不可能得出這種結論。想想神「沒有」做過什麼吧：神沒有阻止黑死病奪走歐洲四分之一的人口；神沒有阻止六世紀的火山噴發，也沒有阻止隨之而來的小冰期，以及由此引發的查士丁尼瘟疫、地中海地區的農業生產崩潰與饑荒；神沒有阻止里斯本大地震、法國大革命、西班牙流感、無數場內戰、納粹大屠殺，也沒有阻止廣島原子彈爆炸。神的存在，即使神就是聖經所見證、在耶穌基督裡顯明自己的良善之神，祂的存在也不意味著那些可怕的、足以改變歷史的事件，不會籠罩我們這個時代。
熟悉聖經敘事的人，對此都不該感到意外。聖經記載了許多難以想像的災難：大洪水（創 6），以色列陷入內戰（王上 12），因拜偶像而陷入混亂（王下 17），最終在巴比倫人手中亡國、被擄（代下 36）。而整個敘事的中心，是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天：公義的神子遭到定罪、酷刑，最終流血而死，連太陽也因這可怕的景象掩面不照（太 27:45）。基督教所講述的故事，必須先正視十字架的慘痛，才能談到復活所帶來的盼望與福音。
基督徒的盼望不是那種相信凡事皆好的盲目樂觀，也不是將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式自欺。它必須包含對現實清醒的認識。和歷代先我們而去的人一樣，我們也會面對死亡和試煉。但與他們一樣，我們所盼望的，並不是這些事不會發生，而是我們的神有足夠的大能，也有足夠的良善，能藉著復活和新創造翻轉這一切。祂已經在耶穌基督裡開始了這項工作。
既然如此，有時候你最需要做的，就是問自己：如果我所害怕的這件可怕的事真的發生了，復活和新創造能否使它得到挽回？如果答案是能，就可以放心：我們的救主能夠勝過這一片黑暗，而且祂已經在復活中勝過了。
接受這種直面現實的盼望並不容易。但在嚥下這顆苦藥之後，我想勸你記住那道彩虹。
幾個月前，一個陰天過後，我帶著年幼的兒子出去散步。在屋裡憋了一整天，我們都想出門活動活動。繞過幾棟公寓，轉過街角，無意中抬頭看向天空，頓時被一道彩虹吸引住了。那彩虹如此清晰、如此絢麗，我活了 40 年從未見過。繽紛的色彩橫跨天際，熠熠生輝。我費盡心思想讓兒子明白，眼前這一幕有多麼奇妙。他還太小，不知道在我們住的地方，這樣的彩虹並不常見。
每當思緒滑向末日般的絕望，我常常會想起那道彩虹。
在聖經的歷史中，彩虹是神約束自己對全地施行審判的記號。大地充滿強暴和流血，神便降下洪水，淹沒全地（創 6）。洪水過後，神讓彩虹出現，以此作爲祂與大地及其上一切活物立約的記號。祂應許不再使四季止息，也不再滅絕地上凡有血氣的活物（創 9）。彼得說，等到最後的災難臨到，世界將在火中得到更新（彼後 3）。
不過，請留意其中隱含的應許：在萬物最終更新之前，無論大地遭遇怎樣的悲劇，神都會約束祂的審判。大地仍會存留。帝國終將覆滅，邦國終會衰微，但神那施憐憫、約束審判的應許，必存立直到末日。神已經爲世界劃定了界限，在祂重新創造世界的日子到來之前，世界不會越過那條界限。
當然，把對未來的盼望寄託在一個關於彩虹、老人，以及一船動物的故事上，聽起來似乎有些牽強。但話說回來，基督教信仰不正是如此嗎？我們因著很久以前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事，盼望神的應許得以成就。基督徒的盼望，不是寄託在某條借助抽象邏輯推導出來、用以解釋現實的普遍形而上學原理上。這是一份具體的盼望，根基是神的應許：祂已經說話，也已經在基督裡信守了祂的話。
和一位朋友一起思考這些問題時，他的一番話讓我印象很深。他指出，當我們面對末世規模的危機，想要持守盼望，有一個難處：問題不僅在於盼望從何而來，也在於我們究竟盼望什麼。
這種難處並非我們這個時代獨有。不過，與歷史上的其他時期相比，物質世界的社會秩序一旦受到威脅，我們也許更容易感到恐懼，因爲我們很容易以爲，除此之外再無別的真實。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的論述或許有所誇大，但他用「內在框架」來描述現代西方人的生活，確實指出了一個真實的傾向：我們很容易以爲今世就是一切，因此更傾向於把意義、價值，以及安頓靈魂的力量，都寄託在今世的事務上。這不只是指消費品，也包括物質世界中更寶貴的福分：家庭、友誼，以及我們所愛的城市和國家那穩定持久的社會生活。
過去，基督徒常被人指責只滿足於遙遠天國裡的虛幻福樂，一心追求屬天的事物，以至於在地上毫無作爲。然而，今天許多基督徒面對的更大挑戰，是太過眷戀今世，以至於當歷史發生劇變、他們對整個世界的認識受到威脅時，根本沒有準備好。對大多數美國人來說，如果美國倒下了，這世界還算存在嗎？
5 世紀羅馬遭到洗劫之後，帝國公民也曾問過類似的問題：如果連羅馬都不能長存，還有什麼能長存？在他們眼中，羅馬是永恆之城。連永恆之城都會淪陷，就意味著再沒有什麼是穩固的，再沒有什麼是靠得住的。
正是在這樣的處境中，希坡主教、神學家奧古斯丁（Augustine）寫下了那部著名的作品《上帝之城》（The City of God），反思世界歷史與福音的美善。這本書論述廣泛，其中一個核心呼籲，是勸帝國境內的基督徒重新調整自己終極的盼望、忠誠、夢想，以及對世界的認識，不再把這些寄託在有缺陷、會敗落的人間城邦上。奧古斯丁將這些稱爲「人的城」，代表整個與神爲敵的世俗體系。基督徒應當把終極的盼望寄託在「上帝之城」上。那是永恆的國度，以愛神爲根基，以享受神爲至善；它不會隨著某個歷史秩序的興衰而興衰。
我們在這充滿末世感的時代苦苦掙扎，心中的焦慮也許恰恰顯明，我們的盼望並沒有放在上帝之城，而是放在那些會被蟲蛀、被鏽蝕的事物上（太 6:19–21）。當末日般的絕望感襲來，我們是否從神的應許中得著安慰？祂應許，陰間的權柄不能勝過祂的教會（太 16:18）；祂的子民不會被烈火吞滅，反而會經過熬煉，如同精金（彼前 1:6–7）；即使死亡臨到你，也不過是把你帶得離天國的門更近一些（腓 1:21–23）。
這裡並不是要我們像斯多葛學派那樣，淡然割捨對事物、對人、對地方的情感——斷乎不是！我們需要的，是更加珍愛那些歷史的災難無法從我們手中奪走的事物：積存在天上的財寶、救恩的基業，以及成爲祂兒女的身份。這一切都不會朽壞、衰殘，也不能被毀滅（太 6:20；羅 8:15–17；彼前 1:4）。
每當陰暗的念頭襲來，或是屏幕上轟動的新聞頭條讓我感到心驚麻木、不知所措時，我最常回到的盼望，其實就是神自己。
耶穌告訴我們，神看顧野地裡的百合花，也讓日頭照義人和不義的人（太 5:45，太 6:28）。我們尚未祈求，祂就知道我們的需要；祂也應許，我們在今生爲神的國所失去的一切，都將得著百倍的補償（太 6:8，太 19:29）。祂赦免罪，歡迎悔改的人（路 15:7）。各樣全備的恩賜都從祂而來，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也都指向祂（雅 1:17）。神自己就是耶穌所顯明的良善，也是祂藉著聖靈的大能澆灌在我們心中的喜樂（羅 5:5）。
上帝要麼是藉著耶穌的受死與復活所顯明的那位良善之神，信守應許，是超越一切美善、滿有榮耀的至善；要麼不是。如果祂是，那麼無論是天網、外星人，還是單極政治秩序的終結，都不能與祂相比。我們與祂同在的永恆，將吞沒一切可能闖入我們世界的痛苦和混亂。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ere Doomers Can Find Hop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