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的崛起、廉價娛樂的無所不在、社交媒體的強大影響力，以及許多教育工作者帶有進步主義與世俗傾向的偏見，使得一些基督徒開始質疑：在今天這個時代，學習人文學科是否還有意義？
這種質疑聲日益高漲，部分原因在於我們如今生活在各自定製的信息繭房裡。文學作品中原本需要慢慢體會的內容，用 ChatGPT 看一眼摘要就夠了；寫作能力原本要靠課程訓練和反覆練習來培養，現在卻可以直接交給 AI 來完成；投票前需要了解的政治背景，用一條 TikTok 視頻或 Instagram 短片就能「補課」；至於理解我們所處時代的歷史脈絡，只需關注X（推特）上那些跟我們三觀一致的網紅，他們講得可比博士或那些所謂的專家強多了。
無論你是想自學充電，還是想攻讀大學學位，似乎都沒有理由再去翻什麼小說、歷史書籍、哲學或詩歌了。反正這些作品能給你的東西，AI都能打包好整整齊齊地送到你手上。如果在獲取這些摘要的同時，還能順便躲開那些世俗自由派的偏見，豈不更妙？
這種想法如今確實很有市場——讀書的人越來越少，中學和大學裡使用 AI 作弊的情況屢見不鮮。但這種看法從根本上就是錯的。我們今天依然需要人文學科，因爲它們幫助我們學習如何按著神的心意成爲真正的人，操練祂賜給我們的能力，也學習如何更真實、更具體地去愛我們的鄰舍。
那些反對人文學科的人，想當然地認爲我們不讀文學作品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借助AI、YouTube、TikTok或維基百科的摘要，你可以更高效地獲得人文學科的全部好處，既不用費勁學一門語言，也不用啃那些被千萬人讀過的大部頭。
然而，閱讀的過程本身、咀嚼文字的體驗本身，就是你從閱讀中獲得智慧的一部分。你不能靠讀摘要來走捷徑。
最近我對此深有體會。我在讀一本很有名的書，之前只看過相關書評，卻從沒真正讀過原著。我以爲自己了解它的論點，結果發現它比那幾句流傳甚廣的口號深刻、豐富、厚重得多。
這件事發生在我讀非虛構作品的時候，但對於小說和詩歌來說，這個道理更加適用。因爲文學的形式和閱讀的體驗本身就在塑造我們。一個只讀過但丁《神曲·地獄篇》摘要的人，絕不可能懂得《神曲·地獄篇》的智慧。
當我們認真研習人文學科時，我們是在研習聖經之外（但常常也包括聖經！）關於人生最精彩的言論和著述。人文典籍中蘊藏著智慧，但要獲取這智慧，需要沉思、努力和時間。
我常常教授並反覆研讀的基督教文學傑作之一，是艾略特（T. S. Eliot）的《四個四重奏》（Four Quartets）。我認爲這部作品爲我們指明了如何在現代荒原中生活。這是一首充滿屬靈智慧的長詩，但也是一首需要沉思和反覆閱讀的艱深之作。更重要的是，這是一首靈修詩，它將神置於宇宙的中心，將道成肉身置於歷史的中心。
我們同樣可以從閱讀亞里士多德、莎士比亞、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但丁中獲得深刻的洞見，體驗到美。這份名單還可以繼續列下去。帶著分辨力去閱讀好書，能幫助我們在神面前活出美德，提醒我們墮落對於我們自己和我們的鄰舍是何等真實，也激勵我們行出善行。
在《腓立比書》4:8，保羅勸勉我們說：「弟兄們，凡是真實的、可敬的、公義的、清潔的、可愛的、有美名的，若有什麼德行，若有什麼稱讚，這些事你們都要思念。」
保羅是在告訴我們，這世上有些事物是爲我們的喜樂而造的。在偉大的文學、偉大的哲學、偉大的歷史著作中——而不是在那些被AI糟蹋變質的東西裡——我們能找到值得稱讚的美善之事。
在《提摩太前書》4:13-15，保羅勸勉提摩太要在敬虔上操練自己：
你要以宣讀、勸勉、教導爲念，直等到我來。你不要輕忽所得的恩賜，就是從前藉著預言、在眾長老按手的時候賜給你的。這些事你要殷勤去做，並要在此專心，使眾人看出你的長進來。
這段經文沒有明確說這「恩賜」具體是什麼，可能是教導的恩賜。但無論是什麼，保羅都呼召提摩太要培養這恩賜，要「專心」投入其中，以至於眾人都能看出他的長進。
基督所講的按才受託的比喻（太 25:14-30）有著類似的教導。聰明的僕人用主人託付給他的銀子去投資，愚拙的僕人卻出於懼怕把銀子埋在地裡。聖經的原則很清楚：基督徒蒙召要發展神所賜給他們的恩賜。
我擔心的是，我們到底在專心做什麼？我們是在專心發展神所賜給我們的恩賜，還是在專心幹那些讓我們分心、提供消遣、浪費恩賜的事情？
讓我們先來思考一種恩賜：理智的恩賜，就是我們的心智。耶穌教導我們，最大的誡命包括盡心、盡性、盡意愛主你的神（太 22:37）。這就引出一個問題：我們的心思意念在專注於什麼？我們是像保羅對提摩太所期望的那樣，讓心智沉浸在歷代積累的豐富智慧中，以至於身邊的人都能看出我們的長進？還是讓心智沉浸在那些輕鬆易得、簡單快捷、撓人耳朵、只求印證自己偏見的內容裡？什麼才能榮耀神？
我擔心的是，使用 AI 會讓我們將自己的認知能力外包給一個替我們思考的大語言模型。在某些情況下使用 AI 或許有其道理，但在追求智慧、培養恩賜這件事上，我們應當警惕自己是否正在讓自己的成熟大打折扣。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用看YouTube視頻來代替讀書。這些工具可以作爲學習的補充，但絕不能取代學習本身。與文字和意義搏鬥的過程，能讓我們的心智在理解力、語言能力、溝通能力、知識、真理、分辨力，乃至智慧上不斷成長。
或許今天學習人文學科最重要的益處，在於它能祝福你的鄰舍。你有沒有注意到，我們的文化已經一團糟了。我們不會彼此交流，不會寫作，不會辯論，不會進行倫理論證，也沒有美德。
我不是說人文學科能解決所有問題，但認真學習人文學科，能給人提供與這個多元世界打交道所需的工具。而且，它能讓人有能力爲弱勢群體、爲失聲者、爲未出生的嬰孩、爲老年人、爲需要公義的人發聲。換句話說，爲鄰舍發聲。
學過人文學科的人能寫的一手好文章，因爲他讀的是好作品。而一個文章寫得好的人，就能清晰地表達思想，反對不公正的保險條款，應對各種官僚體系，傳講福音，用倫理真理說服人。
讀書讀得好的人，就更能分辨宣傳與真相（前提是人願意謙卑地放下自己的偏見），學會如何爲貧窮困苦的人發聲，避免陷入無謂的爭論。
我們需要精通歷史和政治學的人，需要博覽群書、善於表達的人。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愛公義、有美德的人來幫助我們的社區、我們的州、我們的民主制度保持活力。我們需要那些操練了自己心智、追求人文學科所蘊含的智慧和美德的人。
但我也相信，當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把自己的創造力和認知能力外包給AI平台時，企業將會看到那些接受過人文教育（或至少是博雅教育）的人的價值。因爲那些能獨立思考、獨立處理問題、獨立創作、深度閱讀、善於寫作和表達、充滿智慧和美德的人，才是好員工。機器永遠都在，但人才不會永遠都有。
人文學科不能拯救我們，但它能提醒我們自己是誰、我們爲何而造：榮耀神，並以祂爲樂，直到永遠。我們通過遵行最大的誡命來做到這一點：專心投入神所賜給我們的心智恩賜，而不是把這恩賜埋沒在垃圾堆裡。
人文學科最可貴之處，在於它頌揚神賜予人類的理性。是的，許多世俗的進步派教授正在損害人文課程，質疑這恩賜的價值。但你仍然可以找到那些宣揚神、培養這恩賜的優秀學校。無論你是自學還是去上學，我都鼓勵你認真對待神所賜給你的心智恩賜。神造我們，是要我們使用自己的心智。讓我們用它來榮耀祂。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Save the Humanities from the Sl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