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就像屋子裡的一個房間。每個人家裡都有一間，因爲每個人都經歷過失去。只是房間大小與位置，因人而異。對有些人來說，它就在一樓正中的堂前，每天進進出出都要穿過；對另一些人而言，它在二樓的角落，偶爾上去駐足片刻，不會停留太久；還有些人，悲傷是在地下室，那個最深之處，緊緊鎖上的大門，無人能開。
無論你經歷怎樣的失去，有一件事終究是確鑿的：我們不該感到意外。然而絕大多數人面對失去，依然措手不及，因爲文化總在竭盡全力地告訴我們：生活安穩無憂，一切順遂無恙。
可風暴總會不期而至，頃刻之間將我們的世界轟然擊碎。2020 年 3 月，醫生告知妻子希瑟（Heather）她身患胃癌晚期，生命僅剩下六個月，那一刻，我們就陷入了風暴中。曾經確信無疑的一切瞬間化爲泡影，對未來的憧憬與籌劃皆成虛空。作爲醫生的我，對事實了如指掌；然而對作爲丈夫的我來說，卻覺得自己被拋進了茫茫大海。
在我的書《在風暴中持守》（Holding On in the Storm）裡，我寫下了這段旅程的細節，也寫下了神在其中所顯出的萬般信實。書的封面是倫勃朗那幅名畫《加利利海上的風暴》（The Storm on the Sea of Galilee）。失去親人的劇痛，就像一場風暴，毫無徵兆地翻湧而來，改寫了生命的軌跡。我們就像當年的門徒一樣，怕自己將沉沒；我們也像門徒那般，覺得耶穌似乎正在沉睡。這讓人忍不住問：他到底在乎嗎？（可 4:35–41）
失去與悲傷，這嚴酷的現實，我們誰也躲不開。整本聖經都在告訴我們，這是一個充滿苦難的世界。約伯說：「人生在世必遇患難，如同火星飛騰」（伯 5:7）。活得越久，失去的就越多；愛得越深，悲傷也越刻骨。耶穌愛得深沉，所以他常經憂患。作爲他的跟隨者，我們也該預備好自己的心，去經歷悲傷。
但我們不必「像那些沒有指望的人一樣憂傷」（帖前 4:13）。接下來，我想談五種好好悲傷的方式。
面對失喪之痛，我們的反應並非都有益。我們或許會掩埋痛苦，或者轉身逃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傑里·席茨（Jerry Sittser）在一場慘烈的車禍中同時失去了妻子、母親和小女兒。他在書裡講述他做過的一個夢。夢中，他拼命向西奔跑，追趕落日；可他跑得越急，太陽退得越遠，直到完全沒入地平線。
他轉向東方，看到「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正向自己逼近」，他「被那黑暗嚇壞了」。後來，他把這個夢告訴給姐姐。姐姐對他說，如果想重新迎向光明，他應當轉身奔向東方的黑暗，因爲新的一天將從那裡開始。我們也一樣，必須誠實地面對悲傷中的黑暗。這會很艱難，但只有如此，我們才能尋見光明。
悲傷沒有時間表，也沒有一套可以按部就班走完的程序。起初，它讓人完全失去方向。尼古拉斯·沃爾特斯托夫（Nicholas Wolterstorff）失去兒子後，這樣描述自己的感受：「我成了這個世界的異鄉人。我戰戰兢兢地觸碰它，彷彿它不再屬於我。我不再屬於這裡。摯愛之人一去不復返，家就只是一棟空房子了。」
起初，悲傷灰暗的顏色塗滿了每一天、每一刻。但隨著時間推移，我們漸漸允許別的顏色進來，看見自己除了是「悲傷的人」之外，還有其他的身份。我們重新尋得可以寄託心力的新事、可以傾心去愛的新人、可以融入其中的新群體。然而，我們無法徹底走出痛失所愛的深淵。妻子離開我四年了，雖然我學會了走得更穩，但我依然是一個帶著悲傷印記的人。
我們總忍不住想獨自悲傷。可是，人困在深重的哀傷太久，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快要瘋了。我們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或決定，因爲過去認定的許多事情，如今都不再成立了。
悲傷時，我需要別人。於是我決定冒險，主動求助，將自己的脆弱袒露出來。這不容易，因爲社會和文化一直在告訴我們，要體面、要堅強。但在內心深處，大多數人都明白，生活本來就是一地雞毛，痛失如此真實，悲傷無處不在。
我走進群體的一種方式，是每天與人傾訴並一同禱告。不過，那是在我先向神傾吐之後。正如《詩篇》所啓示我們的，我們可以將任何情緒都帶到神面前。這樣一來，當我們再去與他人交談時，心裡那份沉重已經卸下了一些。
我們當然不願意拿自己的痛苦去操縱別人，我們要的也不是憐憫。我們尋求的是彼此敞開的脆弱：當我們分享悲傷，也能喚起對方去面對自己內心的憂傷。我們一起禱告，求神托住我們，作我們的力量。
風暴襲來時，我們覺得整個世界都昏暗陰沉。但挺過第一擊之後，環顧四周，會發現世上不只有風暴。就連倫勃朗那幅畫裡，陰雲密佈的天空中也依然透著一抹蔚藍。
我們必須用心查看，帶著感恩之心去尋找神仍在我們生命中作工的蛛絲馬跡。慢慢地我們會明白，我們所失去的本來就不是我們能夠永遠留住的。它是一份禮物，會陪伴我們一段時間。僅是這一點，我們就當感恩。
痛失所愛，哀莫難當，但是我們必須緊緊抓住盼望，因爲絕望如禿鷲，在附近盤旋。我們最大的盼望在於我們有一位救主，他經歷苦難，甚至受死。我們的痛苦，他能理解；我們的憂傷，他也體恤；藉著我們的受苦，他要與我們有更深的連結。
每當我們懷疑神是否還在乎時，可以回到聖經中，那裡有關於他的同在和安慰的偉大應許。《詩篇》34:18 提醒著我們那個無比美好的真理：「耶和華靠近傷心的人，拯救靈性痛悔的人。」
聖經裡還有許許多多的經文訴說著同樣的真理。當我們感到神似乎隱沒缺席時——這不是一種假設，而是每個人都會面臨的時刻——我們對這些應許的信心，就是將我們從悲傷的溺水中解救出來的生命纜繩。
如果我們能帶著坦誠、耐心、脆弱、感恩以及盼望去面對悲傷，那麼在我們面前將展現出一種無比美好的可能。我們將變得更像耶穌，像那位「多受痛苦，常經憂患」（賽 53:3）的主。而我們的心也會越來越貼近神的心，因爲他感受受苦之人的苦楚，顧念貧窮人的處境。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Learn to Grieve We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