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2023 年格萊美頒獎典禮上，薩姆·史密斯（Sam Smith）和金·佩特拉斯（Kim Petras）用撒但意象表演歌曲《不聖潔》（Unholy）之前，歌手麥當娜這樣爲這場挑釁性的演出暖場：「準備好來點爭議了嗎？！」
麥當娜的面容已與往昔大不相同，而這張臉本身也被《紐約時報》讚爲一次「高明的挑釁」。隨後，她繼續稱頌流行音樂中挑戰禁忌的價值：
在音樂界走過四十年，我學會了一件事：如果別人說你驚世駭俗、傷風敗俗、愛惹麻煩、問題重重、充滿挑釁，或是危險人物，那你一定做對了什麼。我今天站在這裡，就是要感謝所有叛逆者。你們開闢新路，也爲此承受抨擊。所有愛惹麻煩的人，你們要知道，你們的無畏沒有被忽視。有人看見你們，有人聽見你們，最重要的是，有人欣賞你們。
但這些流行文化中的挑釁者和惹事者，究竟做對了什麼？幾十年來，西方文化不斷推出消解文化根基的「死亡之作」，褻瀆神聖、打倒傳統、逾越界限，早已不像從前那樣令人震驚。也許麥當娜所謂的「做對了什麼」，只是承認了靠流量賺錢的現實。刻意製造爭議，往往能換來回報。她比大多數人都清楚，情色能賣錢，爭議能賺點擊。
但如果她說的「做對了什麼」，是指比累積YouTube播放量、賺錢更高尚的成就，那她就錯了。因爲當代流行文化中的越界，早已氾濫到平庸無奇的地步。時尚界打破男女界限，電視劇不斷突破性愛與裸露的尺度，恐怖片越來越血腥，排行榜冠軍單曲因「污穢透頂」而受到喝彩——這一切如今隨處可見，令人厭倦。論叛逆，它們也就跟大眾服裝品牌老海軍（Old Navy）貨架上的卡其褲差不多。
道德界限和規範反覆受到挑戰，時間之久、花樣之多，使得今天真正逆流而行的選擇，反倒是接受道德約束，拒絕放縱。聖潔，成了新的叛逆。
從 20 世紀初歐洲先鋒藝術中的達達主義、超現實主義，到杜尚（Duchamp）的《泉》（Fountain）、塞拉諾（Serrano）的《尿浸基督》（Piss Christ）這類以驚世駭俗爲賣點的作品，當代藝術逐漸遠離美與善，轉向醜陋與冒犯。流行文化也緊隨其後。音樂、電影和電視不斷挑戰審查的底線，尋找新的辦法讓觀眾大驚失色，順便搶佔新聞頭條。
那種違反社會規範、顛覆傳統道德、戲弄中產階級審美趣味的越界，對藝術家一直很有吸引力。但在此前的大部分時期，多數藝術家仍把自己的創作看作一種建設性的工作，爲的是追求美、創造美。到了 20 世紀初的幾十年，這種看法開始改變。兩次世界大戰對人類精神世界的重創，更加速了這一轉變。藝術家的整體取向發生了根本變化。他們開始從意義轉向混亂，從具象轉向抽象，從和諧轉向不協和，從創造美轉向製造麻煩。
過去，文化創新主要著眼於建設，尋找新的方式，建造事物，使世界更美。如今，文化創新卻大多著眼於破壞：想方設法糟蹋、拆毀、動搖、扭曲、挑釁，尤其針對既有的正統觀念，以及一切被視爲神聖的事物。菲利普·里夫（Philip Rieff）把這種文化稱爲「第三世界」文化：它「脫離一切神聖秩序而存在」，其中「沒有真理，只有爲私利服務的修辭」。
想想過去七十年，流行音樂里什麼才算「傷風敗俗」，已經發生了多大的變化。20 世紀 50 年代，貓王演唱《獵犬》（Hound Dog）時扭動臀部，普遍被認爲粗俗不雅，還招來了審查。如今，流行女歌手穿著暴露地在舞台上扭臀，早已司空見慣——有時還一邊吹奏歷史名笛——或是在超級碗中場秀上跳脫衣鋼管舞。
酷兒說唱歌手利爾·納斯·X（Lil Nas X）也不甘落後，在 2021 年的《蒙特羅（以你的名字呼喚我）》（Montero [Call Me By Your Name]）音樂錄像中，把這類表演的刺激程度又推高了一層：他沿著鋼管一路舞入地獄，隨後坐到撒但腿上，跳起情色膝上舞。
我們也許會問：「還能有什麼比這更出格？」但總會有的。這場越界遊戲必須不斷加碼。等到下一場怪誕鬧劇登場時，恐怕沒有幾個會感到震驚或特別生氣了。
把越界當作藝術創作的根本目的，會產生一個問題，那就是刺激必須不斷升級。界限一次次被突破，越界本身就變得可以預料，乏味無趣。它越來越不像創新，更像重複；越來越不像開拓，反倒顯得可悲。
當一場「反體制」的表演登上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黃金時段，就說明「反體制」這個招牌本身已經成了體制的一部分。當彩虹驕傲旗，這個過去最常在格林尼治村和舊金山卡斯特羅區飄揚的「顛覆性」符號，變成多力多滋特別版玉米片和科爾百貨幼兒T恤的設計靈感時，越界顯然已經成爲主流。
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í）和路易斯·布努埃爾（Luis Buñuel）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到了 21 世紀，先鋒藝術竟會淪爲大眾早已看膩的消遣。顛覆像星巴克一樣遍地開花，也在這個過程中失去了新鮮感。於是，「正常」反倒出人意料地顯得激進。
當惡行變得寡淡無味，美德反倒辛辣有勁；當毫無道德顧忌的放縱成了尋常景象，自律與節制反倒讓人眼前一亮。
我長期從事電影和流行文化評論，早已厭倦好萊塢那些陳腐、老套的越界把戲。獨立電影又找到什麼慣例可以顛覆、什麼道德界限可以突破，實在提不起我的興趣。真正有意思的，是那些坦然呈現美滿婚姻、穩定的核心家庭、歷久彌新的智慧、英雄的勇氣，以及真摯愛情的影視作品。
這也是爲什麼，《勝利之光》（Friday Night Lights）對我的吸引力遠勝於《權力的遊戲》（Game of Thrones）這樣的劇集。前者以泰勒夫婦相愛、忠誠的婚姻爲中心，展現這份關係如何使周圍的人也蒙受祝福；後者則津津樂道於亂倫、強姦、背叛和殘暴所帶來的血腥殺戮。
我盼望更多流行文化作品讚美良善、天真、純潔和捨己，激勵我也追求這些品格。我不想再看那些千篇一律的作品：它們以自戀、罪惡和顛覆爲樂，還常常打著「真實做自己」的旗號，最後只讓我沮喪、反感。
那些標榜自己「毫不粉飾」，「粗糲寫實」，「大膽出格」，「放肆」，「污穢」的流行文化作品，也許很誘人，卻不能滋養人。它們也許能帶來片刻刺激，卻無法使人長久地改變——至少不能使人變得更好。
我們不需要那些靠描寫罪來博取「共鳴」的故事。我們需要的故事，應當激發人嚮往更好的生命：更無私、更謙卑、更聖潔。
今天，真正激進、真正突破常規的文化作品，不會只是邀請我們圍觀道德的崩塌，對著頹廢時代的「死亡之作」皺眉搖頭。它們會催促我們：「不要效法從前矇昧無知的時候那放縱私慾的樣子」（彼前 1:14）；「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羅 12:2）；並且「脫去一切的污穢和盈餘的邪惡，存溫柔的心領受那所栽種的道，就是能救你們靈魂的道」（雅 1:21）。
這樣的作品不僅更有益，也更值得欣賞。「前我失喪，今被尋回」的成長與恩典故事，比那些刻意製造震撼的奇觀，更富戲劇張力，也更能使人滿足。在這個世俗時代，迷失、孤獨的心靈不需要更多無關痛癢的「惹事」把戲。他們需要真正觸及內心的挑戰，在福音盼望的激勵下，走向聖潔。
讓我們尋找、創作、欣賞並讚揚這樣的作品：催促人追求聖潔，點燃人對真善美的熱愛，讓人重新看見成聖之路何等壯闊、何等動人。這些作品鼓勵我們「脫去你們從前行爲上的舊人，這舊人是因私慾的迷惑漸漸變壞的」，並且「穿上新人；這新人是照著神的形像造的，有真理的仁義和聖潔」（弗 4:22、弗 4:24）。
這樣的轉變，才真正令人刮目相看。這樣的越界，才真正使人更新。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Holiness Is Transgressi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