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主任牧師的崗位退休並轉入機構事工，轉眼已近四年。然而，幾乎每週我都會有些新發現：如果能重回講台和牧群，哪些事我可以做得不同，哪些可以做得更好，甚至哪些根本不該做。這些感悟，有時難免化作內心的遺憾。
但每當心裡泛起這些遺憾，神就提醒我：我在祂面前的地位，絕不因我的表現而改變。五十載牧職生涯留下的遺憾，反而讓我更加深切地渴求神的恩典。即便在今天，這些遺憾依然在引導我有合神心意的改變，成爲我成長的契機。
讓我們來反思一下牧職生活中常見的幾種內心遺憾。
生命的本質，在於我們的心如何與神、與他人相處。說來也巧，人越老，就越能看清自己的軟弱與虧欠。我們會想起那些被荒廢的靈修時光，想起自己未能看重基督身體裡的肢體關係；也會懊悔當初對付罪時的軟弱無力，在加深友誼方面的懈怠。正如一位臨終的老人對牧師朋友所說的：「越接近天堂，我就越會想到那些小事。」。他指的是那些年輕時被他一帶而過的過犯。
我已經 70 多歲了。古稀之年的我，常常在腦海中回放這段對話，深感人生轉瞬即逝。每當想到救主對我無盡的恩典、深厚的愛，我就知道，短短一篇隨筆根本寫不完那些我渴望重來的地方。這裡就挑三件常縈繞在我心裡的事來說吧。
第一件遺憾，是我太急著給意見，而不是用心去聽弟兄姐妹把話說完。我們很容易把壓傷的蘆葦折斷，把將殘的燈火吹滅，卻不像耶穌。祂歡迎那些勞苦擔重擔的人，要賜給他們安息（太 12:20，11:28-30）。而我卻因爲對自己的看法太自信、太把自己當回事，常常還沒體會到對方心裡的苦，就急著給人開藥方。
第二件遺憾，是我對那些需要福音更新的會眾缺乏耐心。我當然盼望自己牧養的人都能活出基督的樣式。可問題是，這樣的更新在我自己身上尚且需要時間，我反倒對別人沒耐心。這暴露了一個問題：我並沒有真正相信神的恩典能改變人。
道理上我當然知道，憑我幾句話改變不了任何人。只有藉著神的話語和聖靈的做工，人才能慢慢成熟、真正改變。但這樣太慢了，我等不了。說到底，我的急躁是因爲我骨子裡不信神的能力夠用，也不信祂的安排都有智慧。
第三件遺憾，是我沒有早點學會在神的安排裡喜樂。靠著神的恩典，我這些年算是慢慢學了一點功課，看見神的安排真是又智慧、又奇妙、又美好。可是有多少次，我明明應該喜樂的——因爲「我信實的救主耶穌基督……保守我，若非天父允許，我的頭髮一根也不會掉下」（《海德堡要理問答》（Heidelberg Catechism），我卻在那邊垂頭喪氣。神的羊本來應該從我身上看見那種安息在信實之神裡的榜樣。學會品嚐神安排的甘甜，這條路才能走得下去。
說到實踐，我指的是那些構成公共事工基石的基本操練。如果我們沒有持之以恆的生命操練來餵養、支撐自己，就無法真正去講道、輔導、勸勉或牧養他人。
第一件遺憾，是我沒有花更多時間在個人靈修和預備講道的時候默想神的話。十幾歲的時候，有年聖誕節假期，我跟十幾個朋友去野外求生。一群半大的男孩子沒有東西吃，那真是苦不堪言。打到的獵物分到每個人手裡，就那麼一小口。我記得有一塊骨頭，我含在嘴裡咂摸了好幾個小時，就爲了吸出裡面那點營養。默想就是這個意思。你得不停地吸吮福音的汁水，讓靈魂得滿足、得飽足。
後來在牧會中，默想神的話確實豐盛了我的生命，也豐盛了我的講道。但回頭想想，有多少年，我都是急急忙忙地從經文跑到釋經，從釋經跑到講道法，再從講道法跑上講台；卻沒有停下來，吸吮經文裡的汁水，嚐嚐這道對我自己的靈魂到底有多甘甜。
第二件遺憾，是我沒有更迫切地禱告、更倚靠主。是的，我們都知道自己禱告不夠。但問題是，禱告的缺乏暴露了我們其實不是那麼信靠福音的應許，從而滋生出一種自力更生的心態，或是一種機械式的屬靈生活：該走的過場都走，該過的好日子也過，該幹的活兒也幹，但就是看不見那種從基督救贖之工流出來的、對神的依賴。從本質上說，迫切的禱告，是定睛於神能成就的大事。
這些年來，我講過幾千篇道。但直到今天，我仍在學習這項鐘馬田所說的「牧師的首要任務」。既然是首要任務，就值得花上一輩子去琢磨、去深挖，看看怎麼藉著神所設立的這方式，就是靠著聖靈的能力把神的話語傳講清楚。
如果一個牧師到了晚年，覺得自己的講道已經完美了，沒法再改進了，那這個人不是狂妄，就是可恥。我的遺憾不少，挑兩件最深的來說。
第一件遺憾，是我沒有更專注地藉著講道，幫助會眾爲上天堂做準備。牧會的最後幾年，教會裡最年長的一位弟兄打電話給我。他身體越來越差，腦子也開始糊塗了，在這世上的日子不多了。我們在電話裡聊得很暢快，聊福音帶來的改變，聊天上的喜樂。
掛了電話，我大哭不已。妻子以爲出什麼大事了。我擺擺手讓她放心，哽咽著跟她說：「我現在才明白，牧會這麼多年，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幫助人預備好去見主。」
我不是說要多講關於天上的道。我想說的是，在每次講道應用的時候，必須把將來要面對面見耶穌這個盼望、這個渴想放在首位。這個渴想會影響我們每天怎麼活。還有其他方面的應用嗎？有，當然有，也不能忽略。但在主日敬拜裡，我們需要幫會眾裝上那個永恆盼望的導航儀，我們是在預備自己去見耶穌。
第二件遺憾，是我沒有在聖餐的時候把福音講得更清楚、更落地。牧會最後那十幾年，每次聖餐都變得特別寶貴，成了回味講道信息、讓福音大能真正進到心裡的時刻。但之前那幾十年，我忽略了帶領會眾在聖餐中真正去領受耶穌的身體和寶血（約 6:52-58）。
聖餐用最簡單的方式呈現了福音的奧祕，通過感官來放大救主慈愛、救贖、應許的美好和大能。當我們敷衍了事地主持聖餐時，就等於輕慢了主賜給教會的這份禮物。在這聖禮中，我們的五官都被調動起來，領受基督救贖之工的果實。
我還在學。遺憾催著我繼續前行，因爲我知道有一天，我會面對面見耶穌，祂要擦去我一切的眼淚。那時，就再也沒有遺憾了。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Bring Your Pastoral Regrets to Go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