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與資深基督徒作家對談系列之一;該系列的受訪者涵蓋學術神學與通俗神學寫作者、小說家,以及面向非基督徒讀者寫作的作者。
我一直熱愛寫作,也一直認真對待它。所以當我十八九歲成爲基督徒時,寫作便成了我基督徒生活的一部分。隨著我逐步進入基督徒領導崗位,我的寫作也呈現出多種形式,比如我和幾位朋友一起辦過一個曇花一現的基督徒小眾雜 Regurgitator,意爲反芻者;此外,從 2000 年代末到 2010 年代末,我也寫了大量博客文章。
有些朋友對我的寫作很感興趣,並鼓勵我騰出時間來寫書。其中一位特別強調,寫作是一種重要的帶領他人方式。這份額外的視野與支持促使我開始思考,如何安排好其他事務,爲長篇寫作騰出空間。2017 年,我終於寫了第一本神學方面的書:《末世中的美好生活:時日無多時如何抉擇》(The Good Life in the Last Days: Making Choices When the Time Is Short)。當馬提亞傳媒(Matthias Media)出版社接受了我的出書提案,加上澳大利亞大學生福音團契(AFES)批准我休一個寫作假期,出書這事就容易多了。
以上皆是。我讀書、寫作,既是出於消遣,也是爲了工作。我並不是從嚴格的神學意義上理解「呼召」這個詞,而是帶著對上帝護理的信心,同時也結合我個人的興趣、能力與委身來看待它。尤其在過去十年裡,我一直刻意地把寫作放在優先位置,作爲一種明確的事工。而爲了讓這件事能持續下去,我得圍繞它建立一些架構、投入一些資源——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的寫作也可以被稱爲一項副業。
像克雷格·漢密爾頓(Craig Hamilton)一樣,我寫的是那些我希望早已存在、希望自己能讀到的書。能填補事工實踐或神學思考中一處亟待填補的空白,這件事本身就很激勵我。我之所以能察覺到這些空白,一個主要途徑就是留意那些反覆出現的事工建議或神學表述——在我看來,它們有些地方是粗糙或不周全的。這就說明,還需要更多的思考與釐清。
有時,文章的創意來自我日常的教導和培訓準備。有時,則來自別人教導和培訓所激發的想法。一本書、一部電影或一部電視劇會引發某種神學或實踐上的反思。一次交談,或一封來信提問,也能讓我對某個主題重新思考,而這些往往很適合轉化成一篇文章。
更寬泛地說,我對各種來源的想法都保持好奇和開放的態度。閱讀、聆聽、觀看、與人交談——涉獵越雜,就越能激發出新鮮的寫作靈感。此外,我還有一些像阿爾、艾米、戴夫、艾瑪、盧克、內森和維克多這樣既好奇又開放的朋友,他們會把有趣的文章和音頻分享給我,這也對我幫助很大。
除了極少數的例外,能不能成爲一個發表作品的作家,得靠你自己主動爭取。通常沒人會來找你寫書(當然也有例外,比如這個和這個)。說到底,人之所以成爲作家,往往就是因爲他們選擇了成爲作家。作家能出版書,靠的就是一遍遍把作品投出去,投給各家出版社和刊物,鍥而不捨。今天我們眼中那些真正的作家,絕大多數也不過是當初下了決心要寫、然後一直沒放棄罷了。這事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挺彆扭:你得信得過自己,主動去找人給意見、給支持,壓住心裡那種「我是不是個冒牌貨「的懷疑,然後埋頭寫下去。
出版這一路,有不少讓人失望、也讓人意外的地方。先得有個心理準備:稿子投出去,常常一等就是半年甚至更久,具體看你投給誰。很多出版社和刊物的規矩是,如果你在X周/月內沒有收到我們的回覆,那我們就是沒看上你的作品。也別指望人家會告訴你爲什麼退稿。萬一真給了你幾句反饋,那要當成難得的禮物收下,別跟它較勁,更別爲它灰心。這反倒是個好兆頭。編輯的意思是,你這個人值得點撥幾句,只不過這一篇恰好不是他們想要的。
有幾件最基本的事,做了既顯得有禮貌,也實實在在幫到你的投稿。一是先把這家出版社或刊物摸清楚,投他們真正感興趣的那類東西;二是嚴格照著人家的投稿要求來,一條都別馬虎;三是盡你所能,把稿子打磨到最好再投。
很多地方稿子被採用的概率都低得可憐(這一點上,澳大利亞福音聯盟是個例外)。真想寫、想發表,就得做好被拒無數次的準備——是無數次。而且這些退稿往往不說明你寫得差,只說明你這一篇,不過是幾十份、幾百份……乃至幾千份來稿裡的一份而已。
編輯的反饋和意見有時確實讓人不舒服、犯迷糊,甚至窩火。但這很有必要,沒什麼好說的。在寫作過程中,好讀者是你不可或缺的後盾;而在出版這件事上,編輯則是你的重要合作伙伴。
說到那些你請來給日常反饋的讀者(也就是所謂的試讀者,beta readers),我慢慢體會到:選擇請誰來提意見、把自己想要哪一類反饋講清楚,這都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你要找的是在某方面有專長的人,哪怕他的專長只是愛讀書;又或者他正好能代表你目標讀者裡的某一類人、對你寫的題材有些見地。你要找的是那種明白你這篇東西到底想達到什麼效果的人,內容上、風格上都懂你。如果他們並不欣賞你的思路和文風,他們能把自己的看法和偏好擱到一邊,幫你把想做的事做到最好。我現在會給試讀者列一串問題,讓他們清楚我究竟想要什麼樣的意見。讀別人的稿子,尤其是長篇,是天大的人情。要多找幾個人,比你實際需要的還多幾個,因爲很多人會推辭,或者答應了卻一直沒騰出工夫。對那些真肯讀、真肯給意見的人,要像待上賓一樣待他們。
跟編輯打交道時,有一點很要緊:別在每個細節上都爭來爭去。別怕!哪怕改動很大,最後出來的東西聽上去還是你。但另一方面,對你真正在乎的地方,無論是文風還是內容,該爭的就要爭。畢竟這是你的作品。編輯想多了解你的目標,他們也會在合作的過程裡不斷調整意見。碰上那些需要改動很多的意見,不妨先讀一遍,放一放,慢慢琢磨,等最初那股情緒過去了再回頭看。這麼做是值得的。
話雖如此,有的編輯就是讓你覺得更合得來。在最極端的情況下,你可能就得接受這樣一種現實:雙方實在無法達成共識,所以只能夠放棄項目,心裡沒有怨氣。就算遠沒到那個地步,如果你覺得某位編輯不那麼懂你,也沒關係。對他們寬厚些,因爲他們想必也在寬厚地待你。
對著風大喊幾聲。凝視深淵一會兒。再放幾首 The Cure 樂隊的歌。這讓人很難受。當你壓根收不到任何迴音呢?那是另一種痛,說不清、孤零零、乾等著的痛。給這痛起個名字。你可以覺得難過。但反過來想,不是每個人都會回應你,這也完全在情理之中;總會有人對你的投稿說聲不,這是免不了的。要是你受不了退稿,那麼靠寫作發表爲生的日子,你會過得相當辛苦。
不如反過來對待這股負面情緒,化成滿滿一份感激。感激那些回應了你、答應了你的人,哪怕只是專門花時間給你寫一句拒絕的人也值得感激(要是他們還順帶誇你幾句、給點建議或說明緣由,那就更要謝了)。編輯和試讀者爲幫你下了不少功夫。哪天你出了書,一定要當面謝謝他們,也別忘了在書裡的致謝頁上寫上他們。
不難,我不覺得這有多難。我相信自己寫下的東西,也希望別人能從中得益。事實擺在那兒:要論誰最有動力去推廣我的作品,我自己排在最前面,而推廣我的作品本就是我分內的事。營銷做得好,就是把你做的事,讓真正需要的人知道。在人前推銷自己,確實會有些尷尬,尤其是在你還沒被當成個人物之前。可話說回來,找到自己的讀者,本就是爲大眾寫作這件事的一部分。
有些作者會忍不住在公開場合跳出來爲自己辯護,去回應那些批評、差評和社交媒體上的留言。我認爲這通常不太得體。多數時候,我寧願讓自己的文字來說話,把判斷交給讀者。(在再版書裡,或在相關的作品中,對過去的批評作一番有分寸的回應,那是另一回事。)
成功是個反覆無常的東西。眼看著他人的書和文章,在閱讀、轉發、好評和銷量都比自己上了好幾個臺階,心裡難免生出怨恨、自憐、嫉妒、尖酸,甚至絕望。不過這就是事情的本來面目,和寫作出版中的許多事一樣。覺得這事看著不公、心裡泛起失望,都沒關係。把這些不愉快都帶到主面前。靠著聖靈的幫助,盡你所能,既爲別人那巨大的成功歡喜,也爲自己那些更微小的成就歡喜。然後,謙卑地在祂分派給你的那一方天地裡,繼續服侍下去。
有件事你得心裡有數:人們能真正騰出空來讀讀朋友寫的東西,這本身往往就很難得;更別說肯花心思、花時間說幾句鼓勵的話,還誇到具體的點子上了。更稀罕的,是有人主動幫你引薦人脈,或者提供一個地方讓你閉關寫作,又或爲某個寫作項目掏一筆錢。你若有條件在以上任何一方面幫上忙(哪怕只是讀一讀他的作品),那你絕對算得上作家可遇不可求的白金級好友。
就算這些你都做不到,你仍然可以對這位基督徒寫作者朋友的生活和工作多一份關心。他在一片孤寂的園地裡艱難耕耘,你這份體諒與敬重,他都會記在心裡。
我以爲,多數事工領袖在對待基督徒寫作者這件事上,並沒怎麼用心去運用我們手上的平台。哪怕是我們當中一些辦特會、管著較大機構的人,也是如此。這我能理解,也怪不得誰,畢竟大家本來就忙得不可開交。可話說回來,每一位事工領袖都有力量去支持澳大利亞的基督徒寫作者。我們當中有些人,手上的力量更大,能給出的支持也更多,而我們卻常常白白浪費了這份力量,自己還渾然不覺。基督徒寫作者是看在眼裡的,至少有時候看得很清楚。而有些時候,我們這些寫作者的心,也會因此往下一沉。
所以,事工領袖們,不妨想想:在你關注的領域裡,有哪些澳大利亞的基督徒作者正在紮扎實實地耕耘?他們也許就在你的同工圈子裡、團隊中、你所在地區或跨教會的事工網絡裡。你能怎樣長期、主動地支持他們?你可以引用他們的話,或在網上轉發他們的作品;在主日敬拜和特會上推介他們;把他們的書擺上售書檯,讓他們的書和文章進入課程書單;指定給成長小組、事工團隊和事工學徒去讀一讀他們的文字。其實只要我們平時多用一點點心、多花一點點力氣,就能在這件事上帶來不小的改變。這件事並不難。
常讀書。讀的時候多留意:哪些地方寫得好、哪些地方不行,又是爲什麼。也要經常寫,並慢慢練就一雙眼睛,能在自己的文字裡看出同樣的門道。
去搜羅那些講寫作和出版的資源:書、播客、Instagram 帳號、YouTube 視頻,還有線下和線上的工作坊等等。幫你自己、也幫全人類一個忙:多讀、去聽各式各樣由真人寫出來、講出來的建議,不要事事都去問 AI。可以的話,再找上幾個寫作夥伴:彼此打打氣、互讀對方的稿子、也共享各種資源。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澳大利亞福音聯盟英文網站:Usually People Become Writers Because They Choose to Become Writers—Mikey Lyn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