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三部近期電影中的母親(與父親)角色
2026-06-16
—— Brett McCracken

今年流行文化裡最出人意料又格外動人的一幕出現在 3 月 15 日的奧斯卡頒獎禮上:傑西·巴克利(Jessie Buckley)憑《哈姆奈特》(Hamnet)拿下最佳女主角,她在獲獎感言裡花了很大篇幅聊家庭、聊做母親的感受。她感謝丈夫弗雷德,說他是「最棒的父親」,又對八個月大的女兒說:「我喜歡做你媽媽。」接著她提到,奧斯卡那天正好是英國的母親節,於是她把獎獻給「母親心中那美好的混亂」。

這一幕很溫暖,也很貼合她得獎的角色。巴克利在《哈姆奈特》(Hamnet,PG-13級)裡演莎士比亞的妻子阿格尼絲(Agnes),她飾演的這個母親角色有血有肉,真實又戳心。我妻子基拉(Kira)是四個孩子的媽,這部影片讓她特別有共鳴,她在一個帖子中寫道:

阿格尼絲讓我挪不開眼。看她生產時的陣痛,看她爲孩子付出的種種代價——拼命想救自己的孩子,累倒在孩子腳邊就睡著了——我整個人都覺得難受。這是一種備受煎熬的愛,母親的愛。

有意思的是,另一位提名最佳女主角的演員羅絲·伯恩(Rose Byrne),她飾演的也是一位母親。這部影片探討的是做母親所面臨的種種艱難挑戰。雖然伯恩沒拿獎,但她在《如果有腿,我會踢你》(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R級,含粗話和吸毒鏡頭)裡的表現同樣讓人印象深刻,也很扎心。她演一位叫琳達(Linda)的母親,和《哈姆奈特》裡的阿格尼絲一樣,丈夫一連幾週在外工作,她只能一個人照顧生病的孩子。

後來我看《奧馬哈之旅》(Omaha,PG-13級)的時候,又想起了這兩部電影。這是部很漂亮的小成本獨立製作,講一個喪妻的父親(約翰·馬加羅[John Magaro]飾)獨自拉扯年幼的女兒和兒子。這三部電影講的都是同一件事:做父母,心裡頭那份滋味是別的關係給不了的;可那副擔子,又多半得自己一個人扛。只不過三部片各有各的拍法,正好照出眼下這個時代,人們對做父母這件事,感受各有不同。

當父親(或母親)缺席時

這三部電影的核心,都是一個人帶孩子的重擔。阿格尼絲(巴克利 飾)和琳達(伯恩 飾)作爲母親所經歷的種種煎熬,因爲丈夫在最難、最絕望的時刻都不在身邊,而變得更加難以承受。《奧馬哈》裡的那位父親(馬加羅 飾)丟了房子、沒了工作,妻子去世後,茫然無措的他還要照顧好兩個孩子。

有意思的是,每部電影對「另一方缺席」的處理方式各不相同。在《如果有腿,我會踢你》(導演:瑪麗·布朗斯坦[Mary Bronstein])裡,琳達的丈夫(克里斯汀·史萊特[Christian Slater]飾)是遊輪的船長,幾乎常年不在家。直到電影最後幾分鐘,觀眾才真正見到他。在此之前,他只是在電話那頭,衝著琳達發出各種尖厲、暴躁的吼叫。

可想而知,琳達獨自面對家裡層出不窮的問題時,感覺自己沒有被看見,付出也得不到任何認可,心裡很不是滋味。觀眾看到,做母親是一條孤獨、灰暗的路,吃力又不討好;而父親既沒有同理心,也談不上共同分擔,讓這一切雪上加霜。這部電影把鏡頭牢牢對準母親,父親則被弱化(甚至醜化),這其實反映出當代文化裡一種略帶憤世嫉俗的育兒觀:只要父母角色分工不均,就天然意味著某種不公。

《哈姆奈特》(導演:趙婷[Chloé Zhao])中,阿格尼絲和丈夫威爾(莎士比亞,保羅·麥斯卡[Paul Mescal]演得非常出彩)也有類似的張力,卻處理得更爲細膩。莎士比亞一心想在劇場闖出一番事業,常年長居倫敦;阿格尼絲則留在斯特拉特福,操持家務、照看孩子。

兩人之間不是沒有張力,但更多的是彼此體諒、相互敬重。後來黑死病蔓延到家中,張力才陡然加劇:照顧生病孩子的重擔全落在阿格尼絲肩上,更令人心碎的是,她不得不親手抱著其中一個孩子,陪他走完生命的最後時刻。雖然阿格尼絲經歷了兒子哈姆奈特去世的巨大創傷,而丈夫沒有;但這部電影想探討的,恰恰是共同的悲傷如何讓兩人走得更近。《哈姆奈特》將母親置於敘事中心,卻並未將父親寫成反派。這是一個關鍵區別。《哈姆奈特》所反映的育兒觀是能夠接納角色與負擔的不對等,並不因此就覺得這不公平、或者該心存怨念。

《奧馬哈之旅》裡一方的缺席是因爲死亡,而不是因爲職業選擇。但獨自養育孩子的那份孤獨與掙扎,影片帶著深深的體恤之心呈現了出來。某種意義上,《奧馬哈》裡這位父親的處境甚至更令人揪心,因爲沒有人主動選擇了這一切。影片沒有明確交代很多細節(比如:真的沒有任何親戚可以幫忙嗎?他的工作到底怎麼了?),但我們看到的東西已經足夠讓人明白:他愛自己的孩子,正在拼盡全力保護他們、給他們一個更好的未來。

圖片提供:格林威治娛樂(Greenwich Entertainment)

結局非常戳心(我就不劇透了),給捨己之愛的樣貌加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註腳。《奧馬哈之旅》的編劇是羅伯特·馬喬安(Robert Machoian),他經常探討父職中的道德困境。有時候,做正確的事,就意味著要做很難的事。

《奧馬哈之旅》裡有好幾個地方讓我看哭了。其中一個場景是:父親帶著孩子在高速公路上開車,小兒子播放了一段已故母親的錄音。那是母親在唱美國民歌《松樹間》(In the Pines),像是唱給孩子們的一首搖籃曲。這是整部電影裡母親唯一一次「出現」,卻讓人久久難忘。她的聲音能用父親完全做不到的方式安撫孩子,而母親那種獨特的愛一旦永遠缺席,留給父親的,是悲傷,也是憤怒。

這一幕非常扎心。它捕捉到了一個真相:父親或母親缺席留下的空洞,本身就能有力地印證神在男女互補上的美好設計。在一個家庭裡,父親與母親各自扮演著不同、卻同樣寶貴的角色;要一個人同時擔起兩副角色,談何容易。

以孩子爲中心

這三部電影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不同,就是對孩子的刻畫方式。比如《如果有腿,我會踢你》中有一個很突兀的風格選擇:鏡頭幾乎完全鎖定在母親身上,大段時間都是她那張焦慮的臉部特寫。雖然她那必須通過餵食管進食、拒絕吃飯的七歲女兒是個重要角色,但我們始終看不到女兒的臉(至少直到電影最後幾秒才出現)。女孩沒有名字,沒有面容,只是一個不斷給母親施加壓力和負擔(從未帶來歡樂)的聲音。

圖片提供:A24

這種設定雖然有效地把焦點對準了母親的心理狀態,也捕捉到了育兒中某些真實的感受(那種單向付出、令人窒息的體驗),但它最終卻抹去了女兒身上的人性。它險些把孩子塑造成了一個反派。在這樣的關係裡,電影丟失了「母親心中那美好的混亂」中一個關鍵的元素。孩子從來不是抽象的東西,不是只會催促父母不停犧牲的某種存在。孩子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從母親的身體裡誕生,並且永遠與母親的身份緊密相連。

《哈姆奈特》則更有效地捕捉了這種血肉相連的關係。影片把阿格尼絲三次分娩的過程都放在前景,讓孩子不是抽象的符號,而是與母親有著整體聯結的真實生命。電影繼續以動人的方式將孩子們具體化、人性化,給了他們很多有意義的場景。在這些場景裡,他們愛著母親、父親和兄弟姐妹,也被他們所愛。這樣做,既賦予了童年應有的尊嚴,也讓失去孩子的悲痛變得更加切身、更加令人心碎。

《奧馬哈之旅》的故事甚至更加以孩子爲中心。馬加羅作爲父親的表演很有力量,但孩子們才是這部電影的靈魂,尤其是莫莉·貝爾·賴特(Molly Belle Wright)飾演的女兒(你可能記得她在《史上最棒的聖誕慶典》裡的表演)。這部電影有時讓我想起黛布拉·格蘭尼克(Debra Granik)那部出色的《不留痕跡》(Leave No Trace),那部電影講的也是一個困頓的父親和他女兒的故事。

考慮到故事本身的沉重,《奧馬哈之旅》原本可能拍得比現在更陰鬱。但首次執導的科爾·韋布利(Cole Webley)常常把鏡頭對準孩子,捕捉他們天真和快樂的瞬間——那些每個家長都熟悉的小場景:放風箏、在酒店游泳池游泳、在床上蹦跳、玩假設情境的二選一遊戲、從衛生間紙巾盒裡抽出太多紙巾。

另外兩部電影更多聚焦於爲人父母常常遭遇的那些磨人的艱難,而《奧馬哈之旅》追問的是:父母爲什麼能承受這麼多?答案是爲了對孩子的愛,爲了保護他們的天真和快樂。

爲未來下注

《奧馬哈之旅》自始至終,哪怕在逼近那個揪心的高潮時,都透著一股盼望、一種朝向未來的氣息:暴雨過後,水窪裡倒映著藍天;蛻變之後,蝴蝶破繭而出。《哈姆奈特》裡也有這樣一種盼望,就連那男孩不合時宜的早夭,最終也催生出一個滿懷盼望的未來:一部登峯造極的藝術傑作(戲劇《哈姆雷特》),幾百年來祝福了千百萬人。

對父母來說,「未來」是爲人父母的意義拼圖中極爲重要的一塊,它解釋了我們爲何、又如何能爲孩子承受這般犧牲、痛楚與憂懼。我們這樣做,是爲了他們的未來,也是爲了這世界的未來。

這時,回想一下《詩篇》127 篇中的智慧會很有幫助。那篇經文將孩子描述爲我們所領受的禮物(「耶和華所賜的產業」,3 節),是我們暫時管理、如同箭袋中的箭(4-5 節),到了時候,便爲著一個超乎我們自身的使命與傳承,將他們射放出去。我們的孩子不是我們永恆的財產。他們是短暫的禮物,暫時託付給我們。我們如今傾盡所有,是爲了孩子將來能結出豐盛的果實。孩子不是我們自私地收集來點綴自己生活的配飾,而是我們心懷感恩地領受、又爲著使命甘心交還出去的禮物。

在母親節和父親節,看一部能真實描繪爲人父母的喜樂與掙扎的電影,是我們致敬這份崇高呼召的一種方式。但我們絕不該把爲人父母的經歷與它的目的割裂開來。這個目的,就是塑造和管理生命,讓他們去祝福一個未來的世界。在全球生育率危機日益嚴重、我們越來越逼近《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中那種「不再有嬰兒」的反烏托邦時,這個信息尤其需要我們記住。

是的,養育孩子很辛苦,嬰兒也著實給家裡帶來點麻煩。但正如本·薩斯(Ben Sasse)最近在接受《60 分鐘》採訪時所說的那番極其睿智的:「嬰孩向來都是個麻煩,卻也是你能做的最榮耀的事。它讓你的家庭更豐盈,也是在爲未來下注。」

所以,勇敢地去做父母吧,要生養眾多。爲未來下注。那些精疲力竭的白日、無眠的長夜、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責任——都是值得的。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Motherhood (and Fatherhood) in 3 Recent Films.

Brett McCracken(布雷特·麥克拉肯)是福音聯盟高級編輯,著作包括Uncomfortable: The Awkward and Essential Challenge of Christian CommunityGray Matters: Navigating the Space Between Legalism and LibertyHipster Christianity: When Church and Cool Collide。布雷特和妻子琪拉居於加州聖安娜市,二人都是薩瑟蘭教會(Southlands Church)的成員,布雷特在教會擔任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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