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算法和 AI 工具其實早已融入我們的生活,久到我們甚至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它們不過是散落在日常瑣碎裡的小技術,平淡無奇,很少引發倫理層面的思考。就像用微波爐加熱剩菜、靠垃圾郵件過濾器清理收件箱一樣,這些事情不會帶來任何道德負擔。要是有人說,用導航開車去赴晚宴之前還得經歷一番沉重的道德拷問,那聽起來未免聳人聽聞,甚至荒唐可笑。
然而近來,情況悄然發生了變化。「AI」這個詞彷彿成了某種神祕的咒語;在那些素未謀面、不知是否值得信任的人口中,它要麼是無比美好的許諾,要麼是令人不安的威脅。隨著生成式 AI 工具不斷問世、日漸普及,越來越多的人感到一個全新的時代正在到來。只是,新的晨光固然照亮了更多東西,也逼著我們直面更多的問題。
生成式工具拓寬了人們做事的邊界,同時也讓我們更清楚地意識到,有些事必須由我們自己來做選擇。AI 工具唾手可得,這使使用它們的壓力越來越大。面對繁重的工作,我們該如何從倫理的角度看待 AI 的使用?這正是我們要一起探討的問題。
爲此,我們將借鑑基督教倫理學家奧利弗·奧多諾萬(Oliver O'Donovan)的洞見,結合他在《進入安息》(Entering into Rest)中提出的框架,評估 AI 工具能在工作中如何服事我們,又可能會如何在不知不覺中扭曲我們。
你試過給「工作」下定義嗎?這可比聽起來難多了。比如園藝,對有些人是休閒,對另一些人卻是勞作。我們平時說「工作」,往往指一切能拿報酬的事。可只要操持過家務、帶過孩子的人都知道,這些活兒裡有多少付出。工作浸透了我們生活的每個角落,但要真正說清楚它是什麼,需要我們更用心地去思考。
奧多諾萬(O'Donovan)從三個維度來談這個問題:物質、社會、個人。這三個維度並非彼此割裂,而是同一個現實的不同側面。物質維度提醒我們,做任何事都離不開身體。工作就是觸摸世界,同時也被世界觸摸。粉刷牆壁、撰寫章節、更換尿布,都是如此。物質世界邀請我們投入其中,要求我們付出智慧、精力、耐心,甚至愛。也正是在這種身體力行中,我們發現,神創造世界,不只是爲了滋養我們,更是爲了從我們身上激發出某些特質。我們塑造世界,世界也塑造我們。
社會維度則讓我們看到,工作中總是包含著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依賴。所謂工作,就是別人依靠我們的那個領域。這也解釋了爲什麼甲之娛樂是乙之勞作。帕特里克·馬霍姆斯(Patrick Mahomes)和我都會扔橄欖球,但沒有人在乎我傳出的球,更沒有誰依靠它。工作的尊嚴很大程度上正在於此,它能造就他人,讓別人的生活變得更好。
奧多諾萬寫道:「衡量工作好壞的標準之一,在於它能否爲別人創造工作,或爲他人工作提供資源。」我有創意、有果效的作爲,得益於他人的付出,同時也在成全你的付出;你的工作又在造就更多的人,這些人再去支持更多的人——如此便連成一條慷慨的鏈條,維繫著整個人類的存續。
最後,奧多諾萬談到個人維度。工作可以成爲一個舞台,讓我們在其中認識自己、發現神造我們的目的。在勞作中,我們或許能聽見呼召的聲音。那是一份邀請,呼喚我們自由地揮灑創意,活出美善。
不過,這裡有個陷阱。我們可能覺得只有某些類型的工作才有意義,於是看不起那些僅僅爲了照顧自己和家人而做的日常瑣事。這就錯了。在神眼中,怎麼做和做什麼同樣重要。態度、專注、耐心、忠心,哪怕是在我們並非自願選擇的工作上,也能賦予它尊嚴。工作的這一切面向,都在塑造我們的品格,也顯明我們的品格。
奧多諾萬對工作的這幅宏大圖景,爲我們審視 AI 工具如何嵌入工作鋪平了道路。畢竟,連任務本身都還沒弄明白,又怎麼評判工具呢?到目前爲止,我們談的都是工作美好的一面。在奧多諾萬筆下,工作是自由、喜樂與意義所在之處,是身心靈的和諧共鳴。這些應許,今天依然有效。
然而,很少有人能長久地活在這種狀態裡,有些人甚至在工作中幾乎感受不到這些美好。荊棘和蒺藜仍在瘋長(創 3:18),只不過對我們許多人來說,它們如今化身爲文山會海。要想看清技術如何與工作交織,我們就必須正視工作的扭曲。
還是從物質維度說起。工作會帶來傷害。腿痠、背痛、脖子僵硬;整天伏案彎成蝦米,絕不可能是神造人的本意。有些勞作本身就危險,一步踏錯,就可能傷殘甚至喪命。還有另一種情形:我們的勞作破壞了受造界,或者根本觸碰不到任何真實的東西,輕飄飄的,一片虛無。當人與世界之間那種充滿智慧和關愛的互動紐帶漸漸褪色,我們自身也隨之暗淡下去。
工作的扭曲也蔓延到了社會層面。奧多諾萬指出了這一維度上的三種斷裂。第一,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受益於我們工作的人,因而無從體會自己的付出如何豐富了別人的生活。第二,我們可能與本該並肩同工的人隔絕開來。大家攜手共事、朝同一個方向傾力拼搏時,會形成一個豐盛的群體;失去這種同心協力的連接,才是真正的貧窮。第三,我們可能切斷與那些能夠教導我們、塑造我們的人之間的聯繫。結果,技能、成熟、能力和謙卑品格的培養,全都停滯不前。每一場斷裂,都在侵蝕協同之美。而正是協同,賦予了工作高貴的品質。
個人維度同樣遭到了扭曲。奧多諾萬警告說:「我們辛苦勞作,工作卻可能無法給我們的付出一個有意義的說法。」本該充滿意義的地方,成了虛空;本該彰顯自由的行爲,留給我們的只有精疲力竭,以及一無所得的空虛。
許多工作的形態似乎與人完全脫了節,不再從工作者身上激發潛能與特質,不再參與對自我人格的塑造。一旦發生這種情況,工作就不再讓人感覺是在參與神的創造,反倒與之疏離。在日光燈下,我們發出的不再是喜樂的聲響,而是靈魂耗盡後一聲無聲的嘆息。
工作的多重面相意味著,我們無法只從一個角度評估 AI 工具。但如果借用奧多諾萬的多維視角,把工作看作一種在物質、社會、個人三個維度上兼具創造性與自由、卻又被罪撕裂的行動,我們便能開始看清 AI 工具帶來的應許與威脅。
只不過,談應許,那些本能拒絕新技術的人會不以爲然;談威脅,那些看見巨大機遇的人又會心裡不舒服。我得坦白,我天生屬於前一種人。但我想做的,是承認自己出發點的偏見,再藉奧多諾萬的框架走向一個更成熟的立場——希望你也一樣。
那麼,從哪裡切入呢?我們需要一個能貫穿奧多諾萬所說三個維度的支點,一個 AI 工具既可能帶來祝福、也可能造成干擾的地方。這個支點就是:工作中哪些是合理的要求,哪些只是無謂的苦差?
「要求」和「苦差」這兩個詞,點出了一個事實:工作從來都是辛苦的。但它們也道出了兩種不同的難法。我用「要求」來指那些有益的艱難。最經典的例子是負重訓練。肌肉如果不遭遇阻力,就無法生長,也發揮不出它受造的功能。阻力固然難,卻能帶來極大的益處。而「苦差」,指的是那些辛苦卻沒有真正益處、至多只有些許益處的部分。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那句網絡吐槽:「這場會議本來一封郵件就能搞定。」
要理解這種區分,還得回到伊甸園。亞當和夏娃受託治理這地、生養眾多。神交給他們的,是一份美好而富有創意的工作,貫穿物質、社會、個人三個維度。這份工作裡必然包含著有益的磨鍊,足以激發並提升個人與群體的才幹、技能和卓越品格。
然而亞當和夏娃犯罪了。從此,我們都不得不面對荊棘與蒺藜、生產之痛,以及工作在社會、個人、物質各層面帶來的勞碌與煩擾。因爲墮落,我們在工作中嚐到的不僅是磨鍊,還有苦差。工作之所以難,一個原因是它對我們本就有要求,這原本是神設計的一部分;另一個原因,則是罪和悖逆帶來了苦差。要把兩者分清並不容易,但這種辨識力不可少。想負責任地使用包括 AI 在內的任何技術,都得先過這一關。
一直以來,技術都在向我們許諾,它能消除艱難,讓我們有更多時間去休閒、去做別的事。AI 和以往的新技術一樣,擺出一副誘人的前景。但我擔心,如果我們不先分清磨鍊與苦差,就可能無意中用 AI 抹去了那些對我們有益的挑戰。何況,沒有奧多諾萬這樣的多維框架,我們也很難看出:AI 工具在這個領域合用,在另一個領域卻未必。
不過,有了這些概念作指引,我們便能在全新的 AI 時代裡尋得智慧。
如果我能給你一張清晰簡明的流程圖,精確標明什麼時候該用 AI 工具、什麼時候不該用,那再好不過了。但你我心裡都清楚,這做不到。一來,AI 工具更新換代太快;二來,更根本的問題是,每個人做的工作千差萬別。我憑什麼去指導一位汽車修理工或者一位律師,告訴他具體該在什麼時間、該用什麼工具呢?
所以,與其開一份死板的清單,不如提供幾個概念和範疇,希望它們能爲你思考 AI 與工作提供豐富多元的視角。接下來,我們就結合奧多諾萬提出的三個維度,逐一審視其中的磨鍊與苦差。
先看物質維度。我們源自塵土,也是爲這大地而造的受造物,物質世界向我們提出正當的要求,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而正是在回應這些要求的過程中,生命得到了塑造。作家大概最能體會其中的差別:用紙筆構思和在屏幕上頭腦風暴,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驗。在紙上書寫,能調動更多的感官,思路也往往更開闊。人本質上是有血有肉的存在,刻意去體會、去彰顯這種身體性,對我們是有益處的。
與此同時,我也很慶幸自己不必手寫這篇文章再寄給編輯。我也許沒用什麼 AI 工具,但手頭這些技術確實幫我省去了不少體力上的苦差,讓我能專注於別的方面。那麼,在你的工作中,哪些物質層面的正當要求值得保留?繞過它們,會損失什麼?反過來說,又有哪些體力的苦差,是可以交給 AI 工具去消除的?
第二個可以用這個框架來審視的是工作的社會維度。作爲基督徒,我們對別人提出的正當要求應當格外敏感。與人共事從來不易,畢竟我們都深受罪的困擾。拖延、馬虎、出錯,都會讓我們虧欠別人,或是被人虧欠。我擔心的正是:我們會濫用 AI 工具,把工作中「人」的那一面隔絕在外。C. S. 路易斯在《夢幻巴士》(The Great Divorce)裡描寫地獄,那裡的人一步步走向徹底的孤立。聖經裡有許多關於「彼此」的命令,而這些命令不是抽象的口號,要在具體的關係中落實。工作正是落實它們的主要場合之一。可惜,技術也可能被人用來逃避這些關係。我們要警醒,別讓技術成爲自己逃避有關「彼此」之命令的藉口。
話雖如此,我們也可以合理地用 AI 工具,減去社會層面那些無謂的苦差。就拿我自己來說,協調會議時間就是一樁苦差。爲了湊出一個大家都有空的時間,郵件來來回回,耗掉我和同事不少精力。沒錯,這種溝通也可以成爲彼此相愛、互相施恩的機會。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另有一種奇特的尊嚴。但如果有一個工具能直接敲定五個人的開會時間,我不覺得我們會損失什麼:同事間的同工之誼,大可以在別處展現。
在你自己的工作中,不妨仔細觀察其中的社會維度:哪些艱難的正當要求,維繫著或創造著社會聯結,需要你去守護?又有哪些苦差事,是可以除去的?
最後是工作的個人維度。工作塑造我們,幫助我們活出神所造的那個自己。奧多諾萬寫道:「我們要找到神託付給我們去做的事——不僅是祂要我們做的,也是這件事如何成爲我自己的事。這樣,工作與我之間的隔閡便消弭了,而人也在其中尋見自己的呼召。」
也就是說,工作中遇到的艱難,有一部分正是工作本身正當的要求。它們逼著我們思考:這項任務,我要用什麼方式去做?而我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不可避免地會塑造自己的品格。我們會向懶惰、詭詐、抱怨低頭嗎?這些誘惑始終在身邊盤旋。如果看不出老我會藉著 AI 工具走捷徑,我們就太糊塗了。技術在個人塑造層面的影響,我們必須像對待它在社會層面的影響一樣,認真看待。
當然,運用得當的話,技術和 AI 工具同樣能在個人維度上幫助我們。有些工具就是爲提升特定技能而設計的,比如編程或語言學習。借助它們,我們能把本職工作做得更好。所以值得反覆追問的是:這個工具是在替我工作嗎?它替代的究竟是我工作中的哪一部分?如果把任務直接甩給機器人,我們可能就錯過了本該在過程中獲得的成長,生命由此停滯;往嚴重了說,這甚至可能是在拒絕神塑造我們的方式。
關於技術與工作,我最喜愛的經文是《約伯記》28 章。這段詩歌向我們展示了人類開墾大地時驚人的力量與非凡的智慧。我們掘進大地極深之處,潛入幽暗,擁有任何其他受造物所沒有的能力與使命。我們把隱藏於地底的寶物一一帶到光明之中——金、銀、礦石、藍寶石;我們揮動工具,尋得寶藏。
然而,有些寶貴的東西,技術永遠找不到。約伯問(12–13 節):
然而,智慧有何處可尋?
聰明之處在哪裡呢?
智慧的價值無人能知,
在活人之地也無處可尋。
這首詩的下半部分由此展開:縱然技藝高超,縱然蒙神賜予成就大事的恩賜,我們在許多其他方面,依然軟弱,依然迷失。工作是一份偉大而美好的賜福,早在罪進入世界之前,它便已存在;而神親自作工,更賦予了工作無上的尊嚴。但我們要警醒,要承認自己缺少智慧。
AI 工具或許能帶我們去許多地方。但有一個問題,我們不僅需要問,也需要回答:我們究竟該去哪些地方?神是信實的,必親自引導我們,也引導我們所屬的群體;所以,我們也當存著忠心去尋求祂。
那麼,智慧究竟從何而來?……
神明白智慧的道路,
也知道智慧的所在。……
他對人說:敬畏主就是智慧;
遠離惡就是聰明。(20、23、28 節)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AI Can Assist Your Work. But Should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