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野獸之心》:那人獨居爲何不好?
2026-11-17
—— Brett McCracken

爲什麼孤身一人荒野求生的故事,總能如此吸引我們?我們愛看《獨行荒野》(Alone)、《荒野求生》(Man vs. Wild)、《絕境求生》(Outlast),還有長播不衰的《倖存者》(Survivor)——第五十一季就在本週開播!我們也愛讀《荒野生存》(Into the Wild)和《涉足荒野》(Wild)這樣的書。

原因有很多。也許,擁擠的都市和科技帶來的壓力讓人喘不過氣,於是我們渴望遠離喧囂,只聽見受造萬物的鳴唱。屏幕刷得越多,我們就越想走到戶外,親近草木。

在這個失去屬靈根基的世俗時代,原始自然的壯美也讓人心生敬畏。有些人藉此尋求原本從宗教中獲得的超越體驗,尋找生命的意義。尤其對男人來說,深入險惡的荒野、考驗自己的能力,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吸引力。另一些人則因社會生活中的焦慮與傷痛,逃向自然,尋求解脫。

逃離人類社會的紛擾,在與世隔絕的生活中尋找慰藉這樣的心態,成了好幾部以阿拉斯加爲背景的電影的主題。比如,沃納·赫爾佐格(Werner Herzog)那部令人難忘的紀錄片《灰熊人》(Grizzly Man,2005),講述了蒂莫西·特雷德韋爾(Timothy Treadwell)在卡特邁國家公園與熊共同生活,最終卻遭熊殺害的故事。還有肖恩·潘(Sean Penn)執導的出色改編電影《荒野生存》(2007),以優美的影像,講述克里斯·麥坎德利斯(Chris McCandless)深入阿拉斯加荒野、最終遭遇不幸的悲劇。

最新的例子,是《狂怒》(Fury)導演大衛·阿耶(David Ayer)執導、布拉德·皮特(Brad Pitt)主演的《野獸之心》(Heart of the Beast,港譯《狂野雄心》)。影片主人公詹姆斯·貝爾蒙特(James Belmont,由皮特飾演)曾在美國特種部隊服役。他與德國牧羊犬奧丁(Odin)相依爲命,隱居在阿拉斯加崎嶇而壯美的山野中。然而,一次飛行途中,他似乎突發心臟病,駕駛的單引擎飛機隨之墜毀。他和奧丁都受了傷,必須在嚴酷的荒野中設法求生。

人與自然的較量

表面看來,《野獸之心》(PG-13)的故事很簡單:一人一犬,在求生歷險中結下深厚感情。影片有些地方不夠真實,電腦特效製作的熊、狼和駝鹿看起來實在太假。在我看來,它流露出的悲涼意味,也比創作者原本想表達的更深(下文會再談)。儘管如此,整部電影仍頗爲引人入勝。

這部求生電影基本上是皮特的獨角戲,類似詹姆斯·弗蘭科(James Franco)主演的《127 小時》(127 Hours),或羅伯特·雷德福(Robert Redford)主演的《一切盡失》(All Is Lost)。皮特的表演令人印象深刻。除了幾段回憶戰場創傷的閃回,我們對貝爾蒙特的過往所知不多。但從他疲憊的眼神中,不難想見他目睹過多少恐怖,承受過多少失去。

他唯一的夥伴是一條狗,這本身就令人感慨。整部電影中,皮特飾演的角色只與另一個人交談過一次,對方由J. K. 西蒙斯(J. K. Simmons)飾演。其餘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對奧丁說話。奧丁無法開口回應,卻能用眼神和動作傳遞深切的情感。

影片最成功的地方,是它營造出的氛圍:孤寂、肅穆,幾乎像一首輓歌。阿耶的敘事安排,讓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故事將如何結束。於是,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不祥與哀傷的色彩。

我們越來越不明白人究竟是什麼

形影孤單的男人,只有一條狗作伴,無論這份感情多麼溫暖,這樣的電影都難免讓人悲傷。壯美的景色,反而使貝爾蒙特的孤獨更顯刺痛。故事雖然發生在「阿拉斯加」,實際取景地卻是美得令人屏息的新西蘭南島。

對他來說,遠離社會或許是唯一走得通的路,麥坎德利斯也曾這樣想。然而,對這兩個人而言,孤身獨行的「自由」只能稍稍緩解傷痛,有時甚至讓傷痛更深。「那人獨居不好。」(創 2:18)狗無論帶來多麼美好的陪伴,都無法代替人與人的相交。把狗稱爲「人類最好的朋友」,並不恰當。人最好的朋友,始終應當是另一個人。

寵物帶來的安慰與陪伴,確實是神普遍恩典中的一份禮物。但一整部電影都圍繞人與狗的關係展開,反而凸顯了當今世界人際關係的疏離,也顯出我們越來越弄不清:人究竟是什麼?

在這樣的世界裡,鄰居很少彼此對視,也很少主動交談,除非對方正牽著狗散步。82%的寵物主人把寵物當作自己的孩子,稱之爲「毛孩子」;Z世代與千禧世代的寵物主人中,有 43%表示,他們寧願只養寵物,不生孩子。電影裡一條狗死去,往往比一個人死去更容易招來觀眾的憤怒。

問題不在寵物,而在於我們讓寵物取代了人際關係,甚至覺得與寵物相處比與人相處更好。《野獸之心》這個片名也加深了人與動物之間界限不清的感覺。它時而指向皮特所飾角色的心,難道他也不過是一頭「野獸」?時而又指向奧丁的心,只不過這頭「野獸」有時表現得比人更有人情味。片中的人與狗,在本質上究竟有何不同?影片沒有給出清楚的回答。

一步步退入孤獨

貝爾蒙特曾經擁有一群親密的戰友,但他們全都在戰爭中陣亡了。有一幕,他舉起啤酒,向逝去的戰友致意:「兄弟們,我想你們。」我們不知道他是否曾有過愛人。就影片呈現的情況來看,奧丁如今是他唯一的感情寄託。

《荒野生存》呈現了一個人如何離開充滿生氣的人群,一步步走向孤獨;《野獸之心》也奏出了同樣悲傷的旋律。看完電影,我想到今天世界上越來越多孤獨無依、沒有朋友的人,尤其是男性,心裡十分沉重。有些人唯一的夥伴是寵物,有些人只有在荒野中才能找到安寧。

我們的文化將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筆下《瓦爾登湖》(Walden)式的生活描繪得十分浪漫。但在現實中,離群索居卻讓我們越來越難以活出人應有的樣式。那種無牽無掛、凡事自己作主的「自由」,最終總會成爲重擔。

值得注意的是,有一幕中,貝爾蒙特正在讀科馬克·麥卡錫(Cormac McCarthy)的《長路》(The Road)。這部小說提出了一個問題,在一個弱肉強食、只求活命的世界裡,人還能保有人性嗎?《野獸之心》也在探索類似的問題,卻沒能給出令人滿意的答案。

爲受傷迷失的男人指引方向

影片開頭,鏡頭特意拍到貝爾蒙特身上的指南針文身。這頗具諷刺意味,因爲他顯然已經迷失了方向。沒錯,他擅長借助地圖和太陽在荒野中辨路。他會打獵、捕魚,也知道怎樣活下去。但在靈性層面,在爲什麼而活這個問題上,他卻毫無方向。他唯一的「指南針」似乎就是那條與他相伴的狗。他心裡裝滿了對往事的懷念與哀痛,可未來呢?似乎沒有什麼值得他期待,也沒有什麼能推動他繼續向前。

貝爾蒙特確實受過創傷。對許多深受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和其他心理疾病困擾的退伍軍人來說,重新融入社會困難重重。黛布拉·格蘭尼克(Debra Granik)執導的《不留痕跡》(Leave No Trace,2018)也生動呈現了這一點:一名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的退伍軍人,由本·福斯特(Ben Foster)飾演,試圖帶著十幾歲的女兒遠離社會,在野外生活。

兩部電影都體恤男主人公在心理上的掙扎,卻也沒有完全免除他們對自身選擇的責任。他們仍有作出選擇的能力,而身邊願意支持他們的人,或狗,所能給予的幫助終究有限。選擇逃入荒野、拒絕與人共同生活,往往也會使人一步步走向自我毀滅。

觀看這些電影,想到貝爾蒙特、特雷德韋爾或麥坎德利斯這樣的男人孤獨的命運,教會應當有所行動。我們身邊有許多這樣的男人:孤獨、受傷、漂泊,苦苦尋找生命的意義。我們可以怎樣帶著愛走近他們,邀請他們進入群體?這個世界裡,許多男人嚮往遠方,卻常常只是在漫無目的地逃避,我們能給他們真實的盼望,爲他們指明方向,讓他們有理由認定一條道路,堅定地走下去。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Heart of the Beast』 Shows Why Man Should Not Be Alone.

Brett McCracken(布雷特·麥克拉肯)是福音聯盟高級編輯,著作包括Uncomfortable: The Awkward and Essential Challenge of Christian Community;Gray Matters: Navigating the Space Between Legalism and Liberty及Hipster Christianity: When Church and Cool Collide。布雷特和妻子琪拉居於加州聖安娜市,二人都是薩瑟蘭教會(Southlands Church)的成員,布雷特在教會擔任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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