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 年,年邁的復興運動佈道家埃德蒙·博茨福德(Edmund Botsford)向一位南卡羅來納州的年輕牧師傳授了一些智慧。博茨福德認爲,所有最值得閱讀的書籍中,約翰·班揚(John Bunyan)的《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是「僅次於聖經」的不二之選。
從發行量來看,班揚這部於 1678 年問世的基督徒生活寓言,也的確緊隨聖經其後。在英語文學史上,除了聖經外,沒有任何一本書能像它這樣,在長達數世紀的時間裡受到如此的廣泛閱讀。
時至今日,《天路歷程》的熱度依舊不減。該書已被譯成 200 多種語言。若論對美國文化影響之深遠、受眾之廣,除了聖經,無出其右者。《天路歷程》堪稱美國人心中「第二喜愛」的書籍。
《天路歷程》
約翰·班楊(John Bunyan)著,蘇欲曉 譯
《天路歷程》三個多世紀以來一直激勵著讀者。它是英國文學中最受喜愛、流傳最廣的作品之一,既是英雄主義清教傳統的經典,也是英國小說發展史上的奠基之作。
故事講述了基督徒穿越絕望泥沼,浮華市集與愉悅山的朝聖之旅,途中充滿危險與奇遇。在忠實的同伴忠信與盼望的陪伴下,他遭遇了諸多敵人——邪惡的魔王亞玻倫、憎善法官、懷疑城堡中的絕望巨人——最終抵達了天國聖城。
中譯有多個譯本,圖爲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蘇欲曉譯本。
在美國建國初期,班揚的作品曾幫助美國人理解那個充滿變數的時代。1825 年,紐約州西部「焚淨區」(Burned-Over District)的牧師威廉·威克斯(William Weeks)撰寫了《十九世紀的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以此告誡他的同胞:獨立戰爭釋放了巨大的能量,但也帶來了藐視權威和魯莽行事的風氣;除非用秩序和聖經信仰來加以約束,否則國家終將走向滅亡。
威克斯借用班揚筆下的經典意象發出預警:這個襁褓中的國家正滑向屬靈的毀滅城(City of Destruction)。唯有跨過那道窄門(Wicket-gate),美國民族才能走向興盛,抵達天城(Celestial country)。
後來,儘管美國因政治立場和奴隸制問題分崩離析,但班揚的話語卻同時扎根在南北雙方的靈魂裡。19 世紀 20 年代末,波士頓商人路易斯·塔潘(Lewis Tappan)在主日禮拜後遇到了一位名叫迦勒(Caleb)的工匠,對方正爲靈魂得救的問題苦惱不已。塔潘隨即衝進辦公室,拿出了一份能夠對症下藥的屬靈良方:《天路歷程》。
用班揚的作品來闡釋救恩論確實再合適不過。書的開篇便刻畫了一個衣衫襤褸、手捧聖經、背負重擔的靈魂,他發出了震動人心的哀告:「我該怎麼辦?」而在南方的查爾斯頓,出身名門的詹姆斯·P. 博愛斯(James P. Boyce)也對該書推崇備至。當他帶家人遊覽優勝美地山谷(Yosemite Valley)時,眼前的壯麗奇景讓他感嘆道:「此景只應天上有。」博愛斯在日記中寫道,那層巒疊嶂的奇觀,讓他們瞬間想起了班揚筆下的天路客遠眺良緣國(Land of Beulah)時的神聖景象。
在艱苦的邊疆歲月裡,對於家境貧寒的家庭來說,除了聖經,《天路歷程》往往是他們唯一能讀到的屬靈書籍。亞伯拉罕·林肯最早接觸的書,除了教科書,就是繼母從肯塔基州帶來的幾本藏書,而《天路歷程》正是他最早反覆研讀的讀物。歷史學家大衛·赫伯特·唐納德(David Herbert Donald)曾評價道,正是由於林肯對該書爛熟於心,才造就了他日後演講中那種極具聖經韻律的語言風格。
即便到了物慾橫流的鍍金時代,班揚這部鉅著的文化滲透力也未曾減弱。19 世紀末的文壇巨匠們紛紛向其致敬:馬克·吐溫(Mark Twain)在 1869 年出版的歐洲遊記,便取名爲《傻子出國記》(The Innocents Abroad),或《新天路歷程》(The New Pilgrim’s Progress);1889 年,哈麗雅特·比徹·斯托(Harriet Beecher Stowe)在傳記扉頁上留下了一段感人至深的遺言,那正是出自《天路歷程》中真理勇士(Valiant for Truth)的告白:「我的寶劍,留給那繼承我天路行程的人;我的勇氣和技能,留給那能承接它們的人。」
出版商亨利·盧斯(Henry R. Luce)筆下的「美國世紀」拉開序幕,《天路歷程》繼續深刻地影響著公眾議論與美國人的思維方式。班揚不僅幫助美國人構建了政治和文學觀,甚至還左右了他們對大企業及國家媒體的認知。
在「進步時代」(Progressive Era),當西奧多·羅斯福(Teddy Roosevelt)總統試圖描述那一批專門揭露政黨與企業權力腐敗的調查記者時,他想到了班揚。羅斯福稱這些記者爲「扒糞者」(Muckrakers),這個詞源自班揚筆下的角色「拿著一把施肥用的耙子」,他「眼光直直的,只能往下看」,對上方天國的冠冕視而不見。
正如班揚所言:「塵世之物一旦佔據人心,便會將人的靈魂從上帝身邊奪走。」羅斯福深信,大多數美國人都能聽懂這個典故。
而扒糞者們自己也在閱讀班揚。在調查標準石油公司期間,艾達·塔貝爾(Ida Tarbell)回賓夕法尼亞州探望父親。一次晚禱前,父親發現她正鑽研一份國會對托拉斯(壟斷組織)的調查報告,便責備道:「艾達,禮拜天不該讀這種書。」塔貝爾回憶說:「我趕緊換成了《天路歷程》,其實對於研究壟斷組織的人來說,這本書同樣充滿啓示。」
更有諷刺意味的是,標準石油的創始人約翰·D. 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在爲自己的商業行爲辯護時,也發誓要將那個「支離破碎的行業拖出『絕望潭』(Slough of Despond)」,這絕望潭指的正是《天路歷程》中困住主角基督徒的那處泥沼。
當時美國生活的每個角落都可以看到對該書的引用。資本家求助於班揚,社會主義者亦然。1900 年,當尤金·V. 德布斯(Eugene V. Debs)在社會民主黨大會上被提名爲總統候選人時,一位馬薩諸塞州的國會議員用極具宗教色彩的措辭宣佈:「正如拔摩島的約翰一樣,他見證了未來新國度、新時代的願景。他所傳達的信息,正是勞動者『天路歷程』的圓滿終章。」
從社會主義政客,到石油大亨,再到調查記者,每個人都將自己視爲某種形式的「天路客」,只是班揚原著中那種屬靈歸信的核心意涵,往往在這些引用中被消解了。
此外,在大西洋兩岸,無論是基要派還是現代派的牧師和教授,都頻繁引用《天路歷程》。例如,20 世紀 30 年代,紐約自由派牧師哈里·埃莫森·福斯迪克(Harry Emerson Fosdick)就曾借用盤踞在屈辱谷(Valley of Humiliation)阻擋信徒去路的魔王亞波倫(foul fiend Apollyon)來激勵信徒:「亞波倫再次橫在路中,他最想做的就是吞噬我們的靈魂。世界的希望,就在於那些敢於對他說『不』的人!」
同在那個年代,美國福音派讀者也迎來了C. S. 路易斯(C. S. Lewis)的作品《天路回程》(The Pilgrim’s Regress),其書名顯然是在向班揚的經典致敬。
儘管《天路歷程》在今日受推崇的程度或許不及美國建國初期,但它在美國文化中留下的巨型足跡清晰可見。即便許多美國人不再熟悉老世故(Mr. Worldly Wiseman)或絕望巨人(Giant Despair)這些角色,他們也一定知道《名利場》(Vanity Fair)雜誌,這個名字正是取自書中的那個浮華市集。此外,像世界荒野(wilderness of the world)、懷疑堡壘(Doubting Castle)或神勇(Great-heart)等詞彙,也早已融入了日常表達。
兩百五十年間,美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各行各業、各代美國人仍不約而同地將自己視爲「在路上」的民族。因此,約翰·班揚的《天路歷程》依然能深深觸動那些在路上的罪人,尤其是那些追尋天國之城的基督徒。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e Other Book That Shaped Amer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