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約翰遜(Rian Johnson)執導的《利刃出鞘》(Knives Out)系列最新一部,與前作一樣,是一部類似《妙探尋兇》(Clue)風格的謀殺懸疑片。電影邀請觀眾一同思考,在一眾形形色色的嫌疑人中,誰才是真正的罪犯。然而,在這部以天主教會爲背景的懸疑片《利刃出鞘 3》(因暴力和粗俗語言被定爲PG-13 級)中,觀眾還要去思考另一個問題:這些神職人員和教友中,誰是真正的信徒,誰又是招搖撞騙的僞君子?
當自稱「驕傲的異端分子」的偵探貝諾特·布蘭克(Benoit Blanc,丹尼爾·克雷格 [Daniel Craig] 飾)追查這樁謀殺案的真相時,一個與之平行的問題浮現出來:在基督教的核心深處,如果存在著一個超自然真理的話,那這超自然真理究竟是什麼?
這些問題不僅是引人入勝的劇情設計,對於導演約翰遜本人也具有個人意義。作爲一名「前福音派人士」(exvangelical),約翰遜在基督新教的青年團契中長大,但現在已不再稱自己是基督徒。當布蘭克在探查謀殺嫌疑人的罪責或清白時,約翰遜也在權衡基督教不同表達方式的價值。影片呈現出的圖景並不令人意外:川普式的保守派基督徒被塑造成反面人物,而包容性的進步派基督教則被視爲理想典範。
劇情設定很簡單:年輕神父賈德·杜普倫蒂西(Father Jud Duplenticy,喬什·奧康納 Josh O'Connor 飾)被教區派往一個日漸衰落的堂區恆毅聖母堂(Our Lady of Perpetual Fortitude),協助那裡主持教務且言辭激烈的保守派天主教神父傑斐遜·威克斯蒙席(Monsignor Jefferson Wicks,喬什·布洛林 Josh Brolin 飾)。
在賈德任職的第一場受難週,一場震驚四座的謀殺案偏偏就在受難日禮拜中發生了。在場信徒寥寥幾位,都成了嫌疑人,而案件在復活節主日(當然!)還出現了一個「復活」的曲折。諸如「馬大說墳墓空了」和「成了」這樣的台詞,讓福音書的隱喻昭然若揭。布蘭克很快介入調查,隨之而來的是慣常的那套動機、不在場證明、反轉和誤導線索。
延續了「利刃出鞘」系列的一貫特色,《利刃出鞘 3》的演員陣容中不乏才華橫溢的演員,他們飾演的角色個性鮮明、令人難忘。格倫·克洛斯(Glenn Close)的表現尤爲出彩,她飾演一位古板、律法主義的教會祕書兼管家,名字也很貼切,叫馬大(Martha)。但構成影片主題核心的,是三位男主角——以及他們與基督教信仰的三種不同關係。讓我們逐一細看。
威克斯明顯就是唐納·川普的化身。從影片的前幾分鐘就可以清楚地看到,約翰遜的意圖不僅在於審視基督教的普遍弊端,更要具體剖析他眼中川普主義對美國基督教的腐蝕性影響。
威克斯的講道充滿煽動性的政治言論,讓信眾保持強硬、憤怒和恐懼的心態。他鼓吹教會與世俗對立的基督教理念。既然教會在自由化的世俗文化中「地盤盡失」,就該強硬起來,奮起反擊,摒棄那種不痛不癢的「溫良恭儉讓」,擊退那些兵臨城下的自由派野蠻人。
威克斯嘲笑那些隨波逐流、向現代性妥協的軟弱基督徒。他希望恆毅聖母堂保持強硬,守住底線,毫不掩飾地捍衛右翼政治價值觀。他在YouTube上的講道視頻標題包括「非二元即非神聖」、「上帝之國(美國)不存在種族主義」和「政府效率部(DOGE)裡有神(GOD)」。他簡直就是那種典型的美國牧師代表:自認爲「認清了時代局勢」,並以追求更崇高的利益爲名,爲霸凌手段和粗俗言論辯護。
威克斯那種「非友即敵」的基督教絕對不是「慕道友中心」(seeker-sensitive)的那種基督教。他樂於趕走那些傾向進步主義的會眾。蒙太奇鏡頭中,我們看到好些人在神父講道期間陸續離場:他們中有單身母親、同性伴侶、戴口罩的人(暗喻疫情期間支持官方隔離政策的人——譯註)。但凡有一絲同情覺醒文化的人,在威克斯的教會都不受歡迎。
至於教會中那些忠誠的餘民,威克斯教導他們的不是要更像基督,而是成爲充滿怨恨、偏執的文化戰士,爲自己的議程搖旗吶喊。有政治抱負的網紅賽(Cy,達里爾·麥科馬克 Daryl McCormack 飾)通過威克斯了解到了各種可作爲政治圖騰的邪惡縮寫詞(例如:BLM/黑人的命也是命、CRT/批判性種族理論、CDC/疾控中心、DEI/多元平等與包容)。賽將政治策略的「基本原理」總結爲:「給他們看一些他們憎恨的東西,然後讓他們害怕這東西會奪走他們所珍愛的。」
賽與基督教的關係顯然是後現代的。這不在於是否真的相信信仰所宣稱的「真理」,而在於如何利用基督教的故事來博取點擊量。這一切都是敘事和話術,真理無關緊要。
偏執的陰謀論作家李·羅斯(Lee Ross,安德魯·斯科特 Andrew Scott 飾)在他堡壘般的房子周圍挖了護城河,爲威克斯的殘酷手段辯護,因爲他們正在「打一場關乎存亡的仗」,而且「神揀選了威克斯作爲他的戰士」。在幾處對川普支持者的諷刺中,最明顯的是幾個角色表達了對威克斯堅定不移的忠誠,無論他的道德多麼敗壞。
「我們都支持你,威克斯,」羅斯說。「無論你說什麼或做什麼,這一點都不會改變。」當威克斯過去的性醜聞曝光時,一位女性輕描淡寫地說:「我不需要你是聖人。」這種態度與許多川普支持者太相似了。
賈德進入這個破碎的群體後,他敏銳地觀察到「這不是真正的教會」。但是,賈德所信奉的那種基督教版本就真的更純正嗎?
如果說威克斯是川普的化身,那麼賈德就是前福音派進步人士心目中的夢幻牧師。約翰遜在採訪中也表達了類似觀點,提到在塑造賈德這個角色時,他想要「將自己信仰經歷中所有希望這個世界能擁有更多的正面特質,都傾注在一個角色身上」。
於是就有了這樣一位牧師:當過拳擊手的街頭硬漢,滿嘴髒話卻又充滿悲憫之心。在他第一次主持的禱告會上,他提出了自己的願景:「這一切都是爲了拆毀我們與神之間、彼此之間、還有與世界之間的牆。」
影片開頭,賈德就反對了一位資深神職人員對牧職的定性:「祭司是牧羊人,世界是狼。」但是,賈德不認同這一點。「你一旦開始與狼搏鬥,很快,每一個你不理解的人都會變成狼……基督來是爲了醫治世界,而不是與世界爭戰。」
與威克斯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賈德希望基督教更多關於擁抱而非拳頭(「我們在這裡是爲世界服務,而不是打擊它」)。他的抱負是「向像他一樣破碎的人展示基督的寬恕與愛」。
賈德是從自身領受上帝恩慈寬恕的角度出發來談論信仰的。他在拳擊比賽中意外打死過人,因此他緊緊抓住神的憐憫:「當我滿身罪疚時,祂依然愛我。」這成了他牧職生涯的座右銘。他不讓脆弱的會眾感到羞恥、罪疚或恐懼,而是努力引導他們走向基督的恩典。他宣稱自己的宗旨「不是與惡人搏鬥、將他們繩之以法,而是服事惡人、將他們引向基督」,這總結了他的牧會方式。
當然,賈德的服事中有很多令人欽佩的地方。奧康納感人的表演讓這種形式的基督教頗具吸引力:一位在電話中爲痛苦的人祈禱的神父,一位顯然愛他的羊群而不是僅僅利用他們的神父,一個迅速承認自己的罪而且不輕易評斷他人的男人。但他的這種基督教形式是否表現得過於迎合人了?聖經中那些不受歡迎的部分,以及悔改那艱難的必要性,又該如何處置呢?
值得注意的是,在賈德的服事中,關於罪的談論基本上是缺失的(他更傾向於使用「破碎」一詞)。而在電影中,貪婪和對權力的野心是唯一需要糾正的行爲(賈德曾告訴一位見錢眼開的會眾:「你真正的基業在基督裡」,這句話的確沒錯)。儘管他滿口都是恩典,但賈德所傳的是否是一種淡化了離棄罪惡重要性的廉價恩典?
有一段情節中,賈德描述了基督教所提供的「神蹟」。他說,這不在於「得治癒或被修復」。從頭到尾,他從來沒有提起福音最大的神蹟,就是那藉著基督寶血成就的救贖。相反,在他看來,神蹟是「找到支撐的力量,每天醒來,完成我們的使命——儘管痛苦依舊。這是日用的飲食。」。
但問題是,賈德的福音顯得空洞無力,它更像那種「追隨內心」的勵志雞湯,而不是拯救靈魂、贖罪赦罪的福音真義。
布蘭克在電影開場 40 分鐘後才出現。他的登場伴隨著戲劇性的光芒(這是一個反覆出現的視覺符號),彷彿預示著基於理性的、科學啓蒙之光的到來。
布蘭克的母親「非常虔誠」,他從小在基督教環境中長大。但成年後,他告別了基督教這個「小孩子的童話」。他認爲基督教爲各種暴力、厭女症和恐同行爲提供了合理化依據。(布蘭克是同性戀)。
「我跪拜在理性的祭壇前,」布蘭克宣稱,並指出他唯一欣賞基督教的地方就是其哥特式建築。在電影后期,他站在教堂的講壇上總結了他的調查結論。布蘭克在片中扮演著一種世俗祭司的角色,以頑強的、唯物主義的客觀性來執行正義。
布蘭克是基督教懷疑論者的代表。他擁有一種法醫學式的思維邏輯和對正義的狂熱,類似於掃羅變成保羅之前的狀態(電影明確地建立了這種聯繫)。他想要探尋真正的真理,但他渴望的是一種「他能嚥下去而不至於噎住的真理」。對布蘭克來說,基督教真理的哪一部分讓他難以嚥下?毫無疑問,聖經在性取向上的立場(以及教會一貫的教導)是一個巨大的絆腳石。也許賈德所夢想的那種「包容性」教會,正是那種能贏回像布蘭克這樣「驕傲的異教徒」的基督教?
前方有劇透。值得注意的是,在電影結尾,賈德擁抱告別布蘭克,布蘭克婉言謝絕了參加彌撒的邀請。「你真是太好了,」他對賈德說,「但那是我最不想做的事。回見!」
顯然,賈德那種「用擁抱,不用拳頭」的基督教,並不足以說服一個懷疑論者認真對待它。這是一種美好的、不冒犯人的、包容的信仰,但也是大多數人可以輕易離開的那種信仰。
《利刃出鞘 3》讓我想起了保羅·施拉德(Paul Schrader)的《第一歸正會》(First Reformed),兩部片子都對比了當代美國基督教的兩種表達方式。施拉德 2018 年的電影將神學上自由、行動主義導向的教會(第一歸正會)與以慕道友中心、宣揚成功神學且門徒代價爲零的巨型教會(豐盛生命教會)並列。兩種教會各有其吸引力,但由於抹平了基督教固有的悖論(公義與喜樂、十字架與復活、悔改與恩典),它們都偏離了聖經信仰的目標。
約翰遜在《利刃出鞘 3》中呈現的兩種基督教也具有類似的特徵。在這種情況下,賈德所擁護的是那種慕道友中心教會——教會標語寫著「歡迎所有人」,卻很少指出個人的罪。而威克斯那種對抗性教會,伴隨著日益減少、又恐懼又憤怒的會眾,則讓人聯想到《第一歸正會》,只不過這裡它是右翼的。兩部電影都展示了現代教會的兩個錯誤:一是政治倡導(無論左翼還是右翼)取代了福音傳播和門訓;二是慕道友者中心、療癒 系、「廉價恩典」的實用主義。
這兩種基督教最終都是「沒牙齒」(軟弱無力)的。政治倡導型的基督教提供黨派組織和爲某些公共政策運動鼓勁的道德理由,但你從其他地方也能得到這些。慕道友者導向型的信仰提供令人愉悅的療癒 氛圍、低成本的自我提升,但你同樣可以從其他地方得到這些。
難怪布蘭克離開《利刃出鞘 3》時,對基督教的興趣和開始時一樣索然。他從威克斯和賈德身上看到的,都不足以令人信服。這是迎合受眾的基督教,而不是真正的基督教。
這部電影(以及《第一歸正會》)應該讓我們產生一種渴望:渴望一種能持守張力、忠於信仰的基督教,能反映出威克斯和賈德、第一歸正會和豐盛生命會中最好的一面。在這樣的教會中,罪人既不會在廉價恩典的掩蓋下被輕率地肯定,也不會在沒有盼望的情況下被無情地羞辱。在這樣的教會中,罪人受到引導去悔改,同時也得到翻轉:洗淨、成聖、稱義(林前 6:11)。.
這樣的教會既強調個人聖潔,也強調社會變革;它像上帝一樣愛世界(約 3:16),但反對世界的世俗化(約壹 2:15–17),並教導基督徒不要效法世界(羅 12:2)。在這樣的教會中,基督的十字架既不是黨派鬥爭的武器,也不是一個被閹割的符號,而是我們得救的榮耀途徑、神的智慧,以及我們必須傳講的信息(林前 1:22–24)。
如果布蘭克在調查過程中遇到了這樣的教會,他或許仍會拒絕基督教。但至少,他會有那麼一瞬間,直面了基督教的真容。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2 Corrupted Christianities in 『Wake Up Dead 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