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事工
兩股隱形力量,塑造教會「性格」
2026-05-31
—— Hunter Beaumont

每當有人跟我說他正在「選教會」時,臉上總會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自己也知道,這麼說聽起來像是在挑床墊。可還能怎麼說呢?總不能直說:「我喜歡你們,我不是路過,但我也在看其他教會,看最後到底定哪家」——這話實在太彆扭了。

這樣的話我問過,也答過,所以很能理解這種糾結。我也注意到,選教會的人心裡常常藏著一個問題:爲什麼教會的「性格」差別這麼大?有時答案一目瞭然:神學立場、領導風格、會眾規模。但有些時候,這種差異很難解釋。哪怕兩家教會的神學觀點幾乎一模一樣,它們給人的感覺也可能像親姐妹一樣——雖然基因相似,性格卻迥然不同。

我想聊聊兩個影響教會性格的因素。大多數尋找教會的人不會想到這些——有時候連牧師自己也沒意識到。但無論人們是否察覺到,從五旬節那天起,這兩個因素就在有形無形地塑造每一個地方教會。

第一場基督徒之間的爭論

當福音傳播的範圍超出了耶路撒冷,這個初生的運動就不再只是一個猶太教派別了。「基督徒」這個稱呼最早出現在安提阿,用來指代這個新興的群體,沒過幾年就成了通用叫法(徒 11:26,26:28)。

但基督教的興起也帶來了一些棘手的問題:到底哪些是基督教的核心內容,是各地所有教會都必須相信、教導和遵行的?又有哪些是可以根據當地文化來調整的?

只要教會裡絕大多數都是猶太人,根本就沒人想過要問這些問題。猶太人的傳統習俗很容易和敬拜彌賽亞融合在一起。對第一批門徒來說,他們甚至更加珍惜這些傳統,因爲基督已經承接並成就了這些猶太禮儀。但是,那些歸信的外邦人也需要學習這一切嗎?在很多猶太信徒看來,答案顯然是「需要」。有些人甚至跑到安提阿去施加壓力,堅稱必須遵守摩西的習俗——具體到連割禮都不能少。保羅和巴拿巴反對這種做法,一場大辯論就此爆發(15:1-2)。

爲了解決這個爭端,安提阿的基督徒們決定前往耶路撒冷,與使徒和長老們召開一次會議。這次閉門會議需要拿捏好分寸。一方面,他們要允許文化上的靈活性。 這不僅僅是對外邦人展現友好那麼簡單。如果把一些非必要的條件強加給別人作爲得救的前提,那福音就會變質爲「另一個福音」(加 1:8)。但另一方面,他們絕不能削減任何會改變福音本質或門徒核心身份的內容。有些東西在所有教會中都應當一致,而有些東西則可以因地制宜。但關鍵在於,哪些屬於前者,哪些屬於後者呢?

耶路撒冷會議最終給出的答案,充滿了聖靈賜予的智慧。他們嚴厲譴責了外邦文化中常見的、與偶像崇拜及性道德敗壞相關的行爲。效法耶穌意味著必須徹底戒除這些惡習,如果姑息它們,就是背離信仰。同時,會議也建議外邦信徒要顧及猶太信徒的顧忌和感情,因爲當時猶太人和外邦人經常在同一個教會裡共同團契。但他們並沒有向那些堅持猶太化傳統的壓力集團妥協(加 1:1–29)。福音自此掙脫了文化傳統的束縛,開始獨立彰顯其大能。

守護與融入

耶路撒冷會議徹底釋放了多元文化的力量,也開啓了日後席捲全球的基督教運動。從那時起,歷史上的每一家教會都必須面對並回答這兩個一模一樣的問題:「什麼是我們絕不能改變的核心?」以及「我們該如何調整使命,才能在當地文化中開花結果?」

這兩個問題,可以用兩個詞來高度概括:守護與融入(即處境化/本土化)。

所謂融入,是指教會如何調整自己的宣教方式,去貼近她想要觸及的人群。保羅在《哥林多前書》9 章中,就爲我們示範了這種因地制宜的靈活性(20-21 節):

向猶太人,我就作猶太人,爲要得猶太人;向律法以下的人,我雖不在律法以下,還是作律法以下的人,爲要得律法以下的人。向沒有律法的人,我就作沒有律法的人,爲要得沒有律法的人;其實我在神面前,不是沒有律法,在基督面前,正在律法之下。

保羅的意思是:當他和猶太人在一起時,他就尊重猶太人的習俗;當他和外邦人在一起時,他就尊重外邦人的習俗。但 21 節的後半節同樣重要。保羅願意遵守摩西的律法習俗,但他堅稱這些並不是得救的必要條件;他也願意融入外邦人的文化,但絕不妥協到犯罪的地步。在表現出極力融入的同時,保羅也在全力守護福音的純潔和清晰。

在《猶大書》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爲什麼至關重要(3-4 節):

親愛的弟兄啊,我想盡心寫信給你們,論到我們同得救恩的時候,就不得不寫信勸你們,要爲從前一次交付聖徒的真道竭力地爭辯。因爲有些人偷著進來……將我們神的恩變作放縱情慾的機會,並且不認獨一的主宰——我們主耶穌基督。」(粗體字筆者所加)

這裡所說的「真道」(在英文中帶有定冠詞 the faith),特指基督教的核心信仰教義。真道是固定不變的,是由耶穌親自交付給使徒,再通過使徒傳承給教會的。它不能被隨意「更新」或「改造」,否則我們信的就成了另一個「耶穌」。然而,就在猶大寫這封信的時候——大約在耶穌復活後的 30 年左右——就已經有人開始試圖篡改它了。

教會如何形成自己的「性格」?

所有教會都在處理守護與融入之間的關係,只是方式不同,結果也有好有壞。我們來看兩個極端的例子。

只融入、不守護(過度處境化):這樣的教會通常讓人感覺非常友善、好接近。然而,每當核心信仰遭遇當地文化的抵制時,他們就會選擇妥協和退讓,不斷修剪信仰的鋒芒,直到它變得面目全非,不再是真正的基督教。其結果是:他們帶人認識的,根本不是聖經裡那位真正的耶穌。這種傾向,往往是以「爲了吸引更多人」的名義發生的。

只守護、不融入(極度保守化):這樣的教會確實完好地保存了最初的信仰。但是,他們把所有的文化隔閡都丟給慕道友去克服。外邦人必須自己費盡千辛萬苦,跨越重重的文化高牆,才能接觸到教會的核心福音。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種文化鴻溝實在太深了,導致教會很難帶出門徒。這種傾向,通常是以「忠於信仰」的名義發生的。

那些既忠於真理又充滿生命力的教會,始終警惕著這兩個泥潭。他們會通過不斷思考以下關於守護與融入的具體問題,來調整和實踐自己的事工方向:

  • 什麼是絕不可更改的福音核心?有哪些教義是托起福音的頂樑柱,一旦改動整個信仰大廈就會坍塌?
  • 有哪些當地的習俗是可以借用、調整的,從而能更好地與人建立連接、傳達福音?
  • 當地文化中的哪些故事可以作爲引入福音的切入點?同時,我們又該如何警惕,不讓福音被這些文化故事所綁架?
  • 福音和教會群體能夠滿足當地人的哪些需求?我們該如何滿足這些需求,同時又不至於把信仰降格爲僅僅解決眼前表面需求的工具?
  • 當下的主流文化在哪些地方最抵制福音?這種抵制如何同時影響著基督徒和非基督徒?我們該如何在這些薄弱環節上築起信仰的防線?
  • 我們所處的社會正在鄙視和排斥哪些人?我們該如何幫助這個文化中的人看到他們自己的罪,而不僅僅是盯著別人的罪?
  • 人們在哪些地方對基督教抱有不切實際或片面的刻板印象?
  • 我們該如何培養門徒,讓他們不僅在教會內部,更能深入到日常文化中去活出自己的信仰?

案例分析:丹佛市中心的福音派

20 年前,當我開始在丹佛開展事工時,我常常傾聽人們講述自己的信仰故事。期間,有一個主題被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對福音派的失望。

這話我從不信主的人嘴裡聽過,也從基督徒嘴裡聽過。千禧一代正在長大,他們對福音派普遍抱有懷疑,而這種懷疑往往源於在教會的親身經歷。丹佛就像一個匯合點,聚集了一群從中西部和聖經地帶逃出來的「福音派難民」——他們喜歡滑雪、喝精釀啤酒、玩極限飛盤。

戴上「融入文化」的眼鏡來看待這一切,我發現福音派本身就是一種獨特的亞文化,充斥著各種周邊產品和內部爭論,而這些都不是信仰的核心。沒有美國式的福音派,全球基督教照樣好好的。所以我覺得,丟掉這些東西也無妨。

但另一方面,我心裡也有個衝動:想利用人們對福音派的不滿作爲「切入點」,來爲我們那間急需人手的植堂教會拉攏人氣。有些教會就是這麼幹的,我一邊觀察他們,一邊發展自己的教會。就在這時,我開始從守護真理的角度產生了一些擔憂。

第一,福音派內部雖然有很多可有可無的過時文化,但它同樣承載著不可或缺的核心信仰教義。藉著人們對福音派的不滿來拉人,會讓我後面在這些核心問題上很難教導和說服別人。人們很容易就把它們當作「只不過是那些福音派相信的東西」而打發掉了。第二,我們所處的本地文化更偏向進步主義,它本身也有自己一套錯誤的意識形態,我們可不想在不經意間把它直接照單全收。那些專盯著福音派盲點的人,往往看不見自己的盲點。最後,很多討厭福音派的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固執的怒氣。一個人如果整天只顧著去挑別人眼中的刺,他就很難聽進去關於恩典的福音。

這些都讓我冷靜下來。如果我們過度利用反福音派的情緒,最後只會建立起一個在覈心信仰上極其軟弱的教會:在世俗文化阻力最大的地方毫無招架之力,容易落入偶像崇拜;而且充滿了一群盯著別人罪不放、心裡滿是憤怒的人。

於是我們選擇了一條更審慎的道路:在神學上堅守福音派立場,傳講古舊福音,順服聖經權柄;但在文化上,絕不盲目複製福音派的亞文化。這意味著我們要克制那種憤青式的對抗情緒,不陷入全盤否定的極端。畢竟,福音派也孕育了許多優秀的學者、資源和事工群體,只要對在丹佛帶出門徒有幫助,我們都樂意與他們攜手合作。

不過,在面對世俗文化的壓力、必須爲真理而戰的關頭,我們知道不能再照搬福音派那一套陳詞濫調了。因爲這座城市的大多數人對此早就免疫了。我們需要回到聖經與基督教歷史的寶庫中,提煉出屬於我們自己的闡述方式。對於那些覺得自己「早就聽過了」的人,這種工作至關重要,能幫助他們重新親自面對福音。

正是這些東西塑造了一間教會的「性格」。我也發現,如今有越來越多的教會正在以同樣的方式踐行事工,在各自獨特的處境中,活出那永恆不變的信仰。下次你去參加一間教會時,不妨掀開「引擎蓋」看一看,問問自己:他們是如何在守護真理的同時,又融入當地文化的?或許,你會因此更加愛上基督的身體,也更加愛上福音。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2 Forces That Shape Every Church.

Hunter Beaumont(亨特·博蒙特)是丹佛團契教會(Fellowship Denver Church)的主任牧師,也是使徒行傳 29 植堂網絡(Acts 29)的董事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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