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火車夢》中的生命之樹與死亡之樹
2026-01-04
—— Brett McCracken

在影片《火車夢》Train Dreams)中,樹木是重要的角色。它們不僅僅是美的存在(當然,在攝影指導阿道爾福·韋洛索(Adolpho Veloso)的鏡頭裡,樹木的確美得令人屏息)更重要的是,它們承載著深刻的象徵意義。在編劇兼導演克林特·本特利(Clint Bentley)這部新近推出的(已上線 Netflix )作品中,樹木象徵著神聖的臨在——就是那位既賜生命、也收回生命的創造主;既是提供廕庇的庇護所、又如烈火般令人敬畏的上帝。

影片改編自丹尼斯·約翰遜(Denis Johnson)的同名中篇小說,該作曾入圍 2012 年普利策小說獎。《火車夢》的主題極爲豐富。它書寫美國的歷史:向西拓展的進程、太平洋西北邊疆的粗糲生活,以及根植其中的個人主義精神;它也講述羅伯特·格雷尼爾(Robert Grainier,由喬爾·埃哲頓 Joel Edgerton 飾)的一生。這個失去雙親的男孩,後來成爲鐵路工人、伐木工,影片以近乎編年史的方式呈現了他的一生。但在這些主題之下,還有一個始終在場卻少被點名的主角:神。

約翰遜的寫作常被形容爲帶有海明威式的氣質。他在中年時歸信基督,並寫下多篇廣受好評的散文,例如《挺耶穌的騎手》(「Bikers for Jesus」)。他的作品即便不明確宣揚基督教,也始終帶著對屬靈問題的深切探問。《火車夢》散發著一種超驗的氣息,讓人聯想到沃爾特·惠特曼(Walt Whitman)或亨利·戴維·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語言簡潔而有力量,氣質堅硬,卻飽含對存在本身的驚歎與敬畏。本特利的電影精準地捕捉了這種精神氣質,其影像風格也明顯受泰倫斯·馬力克(Terrence Malick)影響,尤其令人想起《生命之樹》(The Tree of Life)。

但如果因此將《火車夢》簡單歸類爲「效仿馬力克風格的作品」,顯然並不公允。本特利本身就是一位實力突出的電影人。他在 2021 年推出的處女作《騎師》(Jockey),以及去年參與編劇的《監獄劇院》(Sing Sing),都已展現出鮮明的個人風格。《火車夢》更是清楚地宣告了一位重要美國導演的成熟登場。這是 2025 年最出色的一部影片。

祂賞賜,祂也收取

《火車夢》(PG-13級)不僅重現了馬力克標誌性的電影語言(碎片化剪輯、凝重的畫外音、黃金時刻的光影運用),更延續了他貫穿創作的核心命題——《生命之樹》中探討生命之美與傷痛並行的雙重軌跡。在馬力克的這部鴻篇鉅製中,《約伯記》的意象始終盤旋不去,當悲劇性的死亡降臨時,一名角色甚至明確引用了《約伯記》1:21 的話語:「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

這種張力也貫穿於《火車夢》的敘事中。片中的「夢」,有時如伊甸般寧靜美好,有時又像噩夢般令人不安。格雷尼爾的人生充滿超越世俗的美麗,也遭遇難以想像的悲劇;極致的歡欣與蝕骨的哀傷如影隨形。對格雷尼爾而言,生活既是恩賜,也是考驗。

這正是我們所處的世界:刺目的反差,起伏的際遇,蔥蘢的春光與嚴酷的寒冬。彷彿冥冥之中自有設計,一種讓萬物產生意義的和諧韻律始終貫穿其間。

而樹則強化了這一主題。影片著力呈現樹木賦予生命的方式。樹木滋養人類,爲我們製造氧氣、提供蔭涼;它們的死同樣帶來祝福。被伐倒的樹木化爲遮風擋雨的屋舍(格雷尼爾在影片中兩次親手建造木屋)、助人度過寒冬的薪火,工業所需的木材,以及開拓西部的鐵路橋樑等基礎設施材料。樹的死亡,也孕育了生命。

然而,樹木也能成爲死亡的工具,影片多次明確呈現這一點。誤判巨杉倒向的瞬間,幾位不幸的工人便葬身於傾倒的巨木之下;枯枝驟然墜落,不偏不倚擊中恰經樹下的行人。最令人恐懼的是,樹木還能藉由蔓延的山火成爲死亡使者——將詩意的魔法森林化作煉獄火海,把摯愛的家園燃爲灰燼。

「死去的樹和活著的樹一樣重要,」片中有人說道,「我們一定能從中學到些什麼。」

確實,樹木幫助格雷尼爾看到:萬物都相互效力。無論是自然界的嚴酷與豐美,還是人生途中的順逆榮枯,都存在著某種我們無需理解卻應當承認的秩序。

在一幕令人難忘的畫面中(也出現在預告片裡),一名角色感嘆道:「美得不可思議,不是嗎?」格雷尼爾問:「什麼很美?」這位瀕臨死亡的角色在臨終前給出了回答:「一切。所有的一切。」

這句台詞正是影片的核心註腳。無論生命中的苦楚或是歡欣,都是值得感恩與擁抱的珍貴禮物。即使我們無法掌控或參透其中奧祕。

小人物,大世界

本特利與《監獄劇院》的合作編劇格雷格·奎達(Greg Kwedar)共同創作的劇本,精妙地將一個渺小無名的生命與浩瀚神祕的宇宙並置輝映。

影片由聲線獨特的威爾·帕頓(Will Patton)擔任旁白,講述了格雷尼爾的人生。他來自無名之地,父母身份不明,無人可依的他被送往愛達荷州的北方大鐵路。他的"隱匿人生"在急劇變遷的美國背景下徐徐展開:從十九世紀的拓荒時代,直至電視發明與太空探索的新紀元。

宏大的世界浪潮有時會直接拍打他的生活:一戰改變了他的就業機會,大蕭條帶來了生活壓力,美國工業的宏觀需求與他個人的微觀生存緊密交織。然而,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安靜地生活在愛達荷州邦納斯費裡(Bonners Ferry)附近的一塊小土地上,在林中建起一間梭羅式的小屋,與教堂結識的愛妻(菲麗希緹·瓊斯[Felicity Jones]飾)共同生活。女兒凱特的降臨,讓他甘願爲危險的工作冒更大風險。他想爲她創造一個自己不曾擁有的人生,充滿著快樂與機會——這就是美國夢。

這是個埋頭苦幹的男人,總將斧頭扛在肩頭。他的願望很樸素:愛護家人,踏實勞作,力所能及地幫助他人。影片開始沒多久就出現了重要的一幕,來自中國的鐵路工人受到工友威脅,而格雷尼爾卻無力保護他,愧疚刺痛他的良心,很多年都難以釋懷。

馬力克的《生命之樹》將微觀(20 世紀 50 年代德克薩斯州的核心家庭)與宏觀(從宇宙誕生到終結的整體宇宙)並置,效果令人震撼。而《火車夢》則以更爲低調的方式呈現這種對比。影片中沒有恐龍或小行星撞擊,但頻繁提到創造之初的歲月之久遠(「這個世界很古老,可能沒有什麼是它沒見過的」),以及相比之下我們的生命多麼渺小。這種處理極爲有力:以個體生命爲棱鏡折射宇宙,於一顆砂礫中窺見蒼穹。

從更大的視角看待生命

喬爾·埃哲頓(Joel Edgerton)是位被低估的演員,他以驚人的感染力塑造了格雷尼爾這個角色。他演繹出一種堅韌的斯多葛氣質——剛毅中暗藏不易察覺的脆弱;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目光裡卻訴說著千言萬語。在當代電影中,很少能看到如此尊重男性、刻畫深刻的形像。格雷尼爾是丈夫,是父親,是家庭的支柱,也是朋友;正如原著作者約翰遜所描述的,他是「一位穩重的人」。

影片後半段,格雷尼爾第一次在近十年裡看到了鏡子中的自己。儘管他經歷了創傷與痛苦,但他不是那種陷入負面情緒無法自拔的人。他偶爾會向朋友敞開心扉,但更多時候,他在睡夢中處理痛苦,那些令人難忘的夢境挖掘出一層又一層未曾言說的情感。清醒時,他或許顯得疲憊不堪,但從不抱怨;他將手穩穩地放在象徵勞作的犁柄上,面對無法解答的問題,他不是努力尋找答案,而是默默前行。

格雷尼爾不是不想知道他爲什麼會經歷這些創傷。他只是知道,自己對廣大世界的運作和奧祕理解有限。電影裡有幾個鏡頭呈現了這種視角:格雷尼爾和朋友站在林務瞭望塔上,俯瞰廣袤的森林景觀;老了之後,他花了 4 美元乘坐單引擎小飛機,「想看看鳥兒眼裡的世界是什麼樣」;1962 年,難得進城的他在商店櫥窗前停下腳步,盯著電視里約翰·格倫從太空拍回來的地球照片。「那個……就是我們嗎?」他問旁邊的女人。女人點點頭:「對,那就是我們。」

這句話其實也是說給我們聽的。看著格雷尼爾這一生的起起落落,我們也忍不住想想自己。我們或許不是伐木工,但和格雷尼爾一樣,都是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開始了自己的人生。每個人過的日子都有想不到的曲折,很多事我們控制不了,也可能永遠搞不明白——但有些事,是不是本來就不需要弄得太明白呢?

森林裡的樹木不知道自己哪天會被砍掉,也不知道哪天會被雷火點燃。但它不需要知道。只要還長在地上,就好好把根扎深,把枝葉展開——這樣活著,就夠了。

我們人也一樣。你我的生命就像一棵樹,早在它還是種子的時候,造它的主就知道它會長出多少圈年輪。我們的每一根頭髮祂都數過(太 10:30),我們的話、我們做的事、我們這一生到底有多長,在生命還沒成形的時候祂就已經知道了(詩 139)。「這樣的知識奇妙,是我不能測的;至高,是我不能及的。」《詩篇》裡的這句話,說得特別對。

我們當然不可能像上帝那樣什麼都知道——就像伊甸園裡那棵樹的果子,本來就不是給人吃的。但我們完全可以信靠這位創造我們的主,並且爲祂所造的一切感到驚奇:我們的生命是這樣,森林裡每一棵樹是這樣,每一座雪山峯頂也是這樣。萬物都是神刻意創造出來的,一切造物都是爲了榮耀上帝。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rees of Life and Death in 『Train Dreams』.

Brett McCracken(布雷特·麥克拉肯)是福音聯盟高級編輯,著作包括Uncomfortable: The Awkward and Essential Challenge of Christian CommunityGray Matters: Navigating the Space Between Legalism and LibertyHipster Christianity: When Church and Cool Collide。布雷特和妻子琪拉居於加州聖安娜市,二人都是薩瑟蘭教會(Southlands Church)的成員,布雷特在教會擔任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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