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命塑造(Spiritual formation)已然成爲基督教神學的熱門話題。過去五十年間,福音派內部湧現出一大批探討門訓、屬靈習慣和生活模式的著作與實踐。這股浪潮的標誌性起點,通常被追溯到理查德·傅士德(Richard Foster)在 1978 年出版的那本《屬靈操練禮讚》(Celebration of Discipline)。這股重新燃起的興趣,常源於對基督徒生活那種「單薄」詮釋的不滿。在過去,門訓往往被簡化爲口頭承認教義或偶爾的道德努力。爲了反轉這種貧乏的現狀,許多人開始強調全人的習慣養成、刻意的操練實踐,甚至個人的「生命準則」,以此作爲效法耶穌、活出此刻天國之門徒生命的方式。
雖然這種重新關注是對單薄的門訓理念的及時糾正,卻也帶來了一定程度上的概念混亂。許多當代的靈命塑造模式更像是心理學的自我提升或療癒 性的習慣疊加,而不是具有基督徒特色的成聖過程。此外,一些人也擔心(這種擔心不無道理):這種過度熱衷於苦修型的「厚重」門訓,可能會催生屬靈的驕傲,而不是凡事倚靠主、效法基督的樣式。要驅散這層概念上的迷霧,我們需要一套精確的語言框架,來界定什麼在被塑造、被塑造成何種樣式、通過什麼媒介運作、以及爲了什麼目的。爲此,我們可以借助亞里士多德的四因說這個經典的分析工具,來幫助我們釐清基督徒靈命塑造的真正內涵。
質料因關乎被塑造的材料,即靈命塑造所作用的「素材」。在基督徒靈命塑造中,這個材料就是人本身:一個有身體、有理性、有渴望、有社交需求的個體。他按神的形像被造,因罪而墮落,最終在基督裡得著救贖。
人被造,是爲了認識神、愛慕神、榮耀神——在順服中與造物主同行。然而,罪已經深深扭曲了我們這些材料。我們的愛失去了秩序,意志向自我萎縮,想像力也被虛假的偶像所俘虜。因此,聖經對罪的描述不僅是違規(雖然確實違規),更是一種「變形」(Deformation):它腐蝕了受造的天性,使我們變得不再像、甚至反叛那個作爲神形像承載者本該成爲的樣子。
正因如此,基督徒的靈命塑造始終帶有一種*反向塑造(Counter-formation)的色彩。這一點在近年的文獻中被反覆強調,也確實抓住了重點。很多人沒意識到,自己其實時刻都在被周遭的文化和生活習慣所塑造。這就是爲什麼保羅極力勸戒羅馬的基督徒,要抵擋來自世界的塑造壓力,反而主動尋求按神的旨意被更新變化(羅 12:1-2)。
基督徒可以選擇是否刻意追求靈命塑造,但無法選擇是否被塑造。正如鮑勃·迪倫(Bob Dylan)那首令人印象深刻的歌曲:「你總得服事某個人。」(Gotta Serve Somebody)沒有人能事奉兩個主(太 6:24)。我們服事誰,就會效法誰;我們注視什麼,就會變成什麼(詩 115:8,135:18;何 9:10;林後3:18)。因此,靈命塑造是一場爭戰。罪要在我們身上作王(羅 6:12-14)。身體必須被管束,免得它背叛(林前 9:24-27)。人裡面有內在的爭戰(羅 7;彼前 2:11),同時來自世界和魔鬼的外部壓力也不斷進逼(彼前 5:8-9)。
與此同時,基督徒的靈命塑造並非始於我們靠自己從負或中立的狀態出發。那些屬於基督的人,不僅僅是試圖改進的罪人;他們是與基督聯合的新造之人。「若有人在基督裡,他就是新造的人」(林後 5:17)。藉著與基督的聯合,基督徒已經向罪死,並且復活得新生命(羅 6:1-11;加 2:20;弗 2:4-6)。
這就形成了基督徒靈命塑造的基本張力:我們殘留的墮落意味著靈命塑造是必要的;我們在基督裡的新造意味著靈命塑造是可能的。舊人已被定罪並釘上十字架,但它的習慣和衝動依然殘存;新人已在基督裡被賜下,但仍需通過更新的生活模式不斷地「穿上」(弗 4:22–24;西 3:9–10)。說到底,靈命塑造就是根據那個在基督裡已經成就的現實,對一個人的思想、身體、習慣和慾望進行全方位的重塑。
如果說質料因解決了什麼是被塑造的對象,那麼形式因則指明了要被塑造成什麼樣式。在基督教神學中,答案明確無疑:就是耶穌基督自己——作爲神的真像。
基督是「那不能看見之神的像」(西 1:15),是神本體的「真像」(來 1:3),是神藉以完全顯明自己的那一位(約 1:18,14:9)。神救贖的旨意,就是讓祂的子民「效法祂兒子的模樣」(羅 8:29)。因此,靈命塑造不是自我創造,而是向著一個既定的樣式去校準。
這涉及一種基督論-人論(Christological anthropology)。正如卡爾·巴特(Karl Barth)在其名著所論述的那樣,神學意義上的人類學必須植根於基督論(參見《教會教義學》[Church Dogmatics III/2],第 45.1 節)。我們不能脫離基督去抽象地定義什麼是「人」,然後再把這個定義套在耶穌身上;相反,是耶穌基督啓示了人的本質。如巴特所強調的,耶穌的人性是理解人性的準則:」當我們問:什麼是人,什麼是受造的人性?我們必須先問:它的基本形態是什麼?……我們回答這個問題的標準,就是耶穌這個人的人性。」(《教會教義學》III/2,第 45.2 節)。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的《論教會在現代世界牧職憲章》(Gaudium et spes)也呼應了這一觀點:「只有在道成肉身的聖言中,人類的奧祕才得以完全彰顯……基督……向人充分揭示了人自身的意義,使人看清了自己崇高的召命。」(第 22 節)。
基督不僅是那完美的形像,也是 archegos——救恩的創始者和成終者(來 2:10,12:2)。祂作爲我們要被塑造成的樣式,行在我們前面。因此,聖經反覆呼召基督徒要效法:要照祂所行的去行(約壹 2:6),跟隨祂的腳蹤(彼前 2:21),像蒙愛的兒女效法神(弗 5:1)。
綜上所述,靈命塑造在本質上必然是基督論的。它通過使我們效法基督,從而恢復我們那真實的人性。
動力因關乎的是主體與手段——究竟是誰、通過什麼促成了這種生命的轉化?聖經所呈現的成聖,既不是被動的靜修主義,也不是自律式的自我提升,它是一個由聖靈賦能、且需要人真實參與的過程。
聖經一再勸戒基督徒要行動:要脫去舊人、心意更新、竭力進到完全的地步、將身體獻上(羅 12:1-2;弗 4:22-24;腓 3:12-14;西 3:9-10)。這些命令都預設了人的主動性、努力和意志。靈命塑造需要我們積極的投入。
然而,這種努力從來不是靠自己生發的。保羅寫道:「就當恐懼戰兢做成你們得救的工夫;因爲你們立志行事都是神在你們心裡運行,爲要成就祂的美意。」(腓 2:12-13)。生命轉變的根本動力因是聖靈,就是那賜給屬基督之人的基督的靈(羅 8)。
聖靈將基督已完成的工作落實到基督徒身上,使我們與基督聯合,並從生命內裡生發出順服的能力。「常在基督裡」是這一過程的主導性的比喻(約 15):離了祂,我們什麼都不能做;通過聖靈與祂聯合,我們就能結出果子。
至關重要的一點是,聖靈是通過「媒介」動工的。其中首要的是神的道,叫屬神的人得以完全,預備行各樣的善事(提後 3:16-17)。信道是從聽道來的(羅 10:17),成聖是因真理而成(約 17:17)。此外,禱告、聖禮和教會的團契生活,也都是聖靈命定的塑造工具。
最後這點需要特別強調,因爲在許多關於靈命塑造的文獻中,它常常被忽略。教會是關鍵。《以弗所書》四章清楚地討論了復活升天的基督如何藉著聖靈將各樣恩賜賞給祂的教會。這些多樣化的恩賜是爲了建立基督的身體,使眾信徒「在真道上同歸於一,認識神的兒子,得以長大成人,滿有基督長成的身量」。成員之間要「用愛心說誠實話」,幫助彼此「凡事長進,連於元首基督」。
由此可見,靈命塑造同樣是一項群體的使命。
目的因關乎靈命塑造的最終目的。聖經始終指明,這目的就是神的榮耀和祂子民的喜樂。
神揀選祂的子民,是「使我們在祂面前成爲聖潔,無有瑕疵……使祂榮耀的恩典得著稱讚」(弗 1:4-6)。被更新的生命指向對神的讚美,在世人間彰顯神的榮美(彼前 2:9)。同時,聖潔與喜樂並不相悖。聖潔是得以見神的必要條件(來 12:14;參太 5:6、8),而見神就是喜樂(詩 16:11)。耶穌明確地將順服、常在主裡面與滿足的喜樂聯繫在一起(約 15:11)。
由此可見,靈命塑造從頭到尾都帶有目的性。它指向與神更深的團契相交,指向在世上的生命彰顯神的性情。重要的是,這目的不只關乎個人。神正在塑造一群聖潔的子民,一個以群體生活體現祂對人類心意的共同體。正如《以弗所書》四章所表明的,教會既是基督徒長成滿有基督身量的背景,也是達成這一目的的工具。
四因說爲靈命塑造提供了一個連貫的神學語言框架。
質料因:那個雖已墮落、但在基督裡被更新的人。
形式因:真實人性的典範與藍圖——耶穌基督。
動力因:藉人的參與和所設立的蒙恩之道作工的聖靈。
目的因:神的榮耀以及與神相交的喜樂。
四因說合在一起,爲靈命塑造提供了一個連貫的神學語言框架。這樣的語言框架能防止靈命塑造落入兩種偏差:一方面是以自我爲中心、追求自我優化的心理治療式模式,另一方面是律法主義式的、自以爲義的道德野心。相反,它提醒我們,這個完美的生命樣式並非由我們自創,我們也不必靠自己的努力來生發生命的轉變。福音派重新關注理查德·洛普雷斯(Richard Lovelace)所稱的「成聖缺口」(sanctification gap)問題,試圖反抗那種廉價的福音論,或那種過度理性化、枯燥乏味的基督徒生活,這確實值得肯定。然而,填補這一缺口靠的不是堆砌操練技巧,而是要找回一種更厚重、更符合神學邏輯的「成聖觀」。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加拿大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e Four Causes of Spiritual Form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