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眼前的鯨肉,也許是先前那道鼠鯊,讓這頓飯格外令人難忘。席間,我不斷向法羅群島的新朋友們提問,對世俗化的認識也漸漸清晰起來。我一直想弄明白,西方社會爲何走向世俗化,又該如何扭轉這個局面。他們給了我兩條新線索。
來到法羅群島,你很難不被眼前的風景吸引,尤其是在難得放晴的日子裡。
去年訪問哥本哈根後,我曾寫道,世俗主義的陰雲爲何籠罩北歐大部分地區,其實不難理解。新教與國教體制相結合,逐漸削弱了當地人的基督教信仰,尤其是他們實際參與教會生活、踐行信仰的意願。
法羅群島卻是個例外。它位於冰島與挪威之間的浩瀚大西洋上,在設得蘭群島和赫布里底群島以北。狂風吹過峽灣,讓人彷彿置身天涯海角。這片土地終年難得見到陽光。論烏雲籠罩,全球沒有哪個城市比法羅首府托爾斯港更甚,但是這裡的福音之光卻比北歐其他地方更加明亮。
爲什麼會這樣?熱情的主人用豐盛的海產款待我,開車載著我穿過狂風驟雨,繞過一道道山彎,又滿懷敬意地講起先輩持守信仰的故事。一路上,我不斷向他們追問。
第一條線索,來自我們對東島(Eysturoy)東北部富格拉菲約杜爾(Fuglafjørður)的探訪。接待我們的人講起了他的曾祖父——20 世紀弟兄會(Brethren)的宣教士、聖經譯者維克托·丹尼爾森(Victor Danielsen)。
丹尼爾森曾經服侍的教堂外面立著一座紀念他的雕像,銘記他最重要的貢獻。丹尼爾森首次將整本聖經譯成普通百姓使用的法羅語,讓他們不必再依賴殖民統治者的丹麥語。如今,群島約有 5.5 萬人,弟兄會信徒至少佔 10%,其中包括那位 29 歲的首相。他恰好與我搭乘同一班飛機前往哥本哈根,準備會見丹麥國王。
法羅人十分珍惜自己在丹麥王國共同體內享有的自治地位。直到 1938 年,丹麥才准許他們在教會和學校使用法羅語。丹尼爾森的新約譯本恰好在前一年,也就是 1937 年出版,這並非巧合。
早期來自英國的弟兄會宣教士辛勞了二十年,卻沒有看見屬靈果子。後來,隨著丹尼爾森開展事奉,弟兄會逐漸成爲普通法羅百姓的支持者,爲他們發聲。法羅人的族裔淵源可以追溯到不列顛群島;共同的殖民經歷,讓他們對格陵蘭人感同身受;同樣偏居海島的生活,又使他們與冰島人倍感親近。
研究現代西方的世俗化時,我注意到,興旺的基督教群體往往與周圍文化保持著適度的張力。但僅有對抗還不夠。弟兄會若只是批評路德宗國教,就無法在當地扎根。要抵擋世俗化,還必須理解當地百姓的願望,並加以引導。
弟兄會尊崇聖經的權威,追求不隨波逐流的聖潔生活,因此顯得與眾不同。即使如今一些信徒已成爲活躍於國際市場的商界精英,這些特徵依然鮮明。
與此同時,弟兄會也表達了法羅人所珍視的價值和願望:他們渴望自由與獨立,以悠久的海島文化爲榮。這與長老會在朝鮮半島的宣教歷史頗爲相似,也讓人想起伊朗的波斯文化——至少在上一個十年,它仍在抵抗伊斯蘭教的霸權。
在一處能望見美麗峽灣村莊諾拉格塔(Norðragøta)的地方,我以《以斯帖記》4 章爲經文講道。之後,我與一些弟兄會信徒交談。他們當中,有人在英國取得博士學位,有人在法羅議會反對墮胎和同性婚姻,也有人代表本地企業奔走世界各地(群島至少 90%的出口都與漁業有關)。
如此偏遠的地方,生活水平竟然這麼高,讓我很驚訝。法羅群島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超過丹麥,雖然還比不上擁有龐大石油儲備、富裕程度位居世界前列的挪威。與我在其他北歐國家看到的相比,這裡的許多住宅都顯得很新。
享用那頓鮮美的鯨肉與鯊魚時,我才知道,這裡的繁榮不過是近三十年的事,尤其是最近十五年才發展起來。20 世紀 90 年代,法羅經濟一度崩潰;後來,三文魚養殖業蓬勃發展,魚價上漲,才帶來了今天的富足。
法羅群島的基督教信仰再次呈現出不同於其他地方的發展軌跡,也給了我第二條線索。按照常見的解釋,經濟發展應當帶來世俗化。丹麥和其他北歐國家正是這樣講述自己的現代突破:從落後、以鄉村爲主的 19 世紀,走進進步、城市化的 20 世紀。
但有沒有可能,世俗化並非經濟發展的必然結果?世俗主義會不會更像一股哲學風潮,大約在 19 世紀 60 年代至 20 世紀 60 年代之間,在發達的西方社會扎下了根?
又有沒有可能,某些社會恰恰因爲在那一百年間尚未富裕起來,反而避開了世俗主義的全面衝擊?即使後來經濟趕上了,它們也不一定非要沿著同一條路,走向徹底的世俗化。
在這一點上,法羅群島或許與美國某些地區相似,尤其是東南部。那些地區發展較晚,至今無論是認同基督教信仰,還是實際踐行信仰的人口比例,都遠高於較早富裕起來的地區。而且,與美國東南部一樣,法羅群島也成爲推動宣教的重要力量,差派福音工人前往歐洲各地,甚至世界各地。
法羅群島的新朋友們,是否已經幫助我們找到一些答案,讓我們明白基督教信仰如何在世俗化浪潮中持守下去?他們住在浩瀚大西洋岸邊、幾乎不見樹木的群山之間,堅韌不拔。這樣的人能做成什麼,我可不敢小看。
也許,社會並非一定要經歷信仰急劇衰退的階段;法羅群島日益繁榮,也不意味著世俗化遲早會接踵而至。也許,弟兄會已經從這天涯海角,爲我們探索出了一條道路。
與文化保持適度張力是必要的,卻還不夠。福音的本土化原則也必須發揮作用:福音要在當地扎根,觸動並引導人們心中的願望。他們都是按神形像受造、領受祂普遍恩典的人。
重大的突破,可以從不起眼的地方開始。這樣的故事,基督徒再熟悉不過。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Skipping Secularism: 2 Clues from the End of the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