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2025)一月,當我年滿七十歲時,內心充滿了嶄新的信心,深信上帝在接下來的十年裡對我有著特別的旨意。我心中構想的計劃包括:撰寫書籍、在各類聚會中帶領敬拜音樂、創作歌曲、在本地教會牧養會眾、傾注心力陪伴兒女與孫輩、開展門徒訓練,以及培養接班人。「我希望我的七十歲生日開啓的這十年,能成爲我一生中碩果最豐的十年!」我曾這樣告訴幾位朋友。
然而,(2025)十二月初,我在賓夕法尼亞州哈里斯堡(Harrisburg)進行一次短途巡迴事工時,不慎踩到冰面滑倒,最終被送進了急診室。後來我得知,我左膝蓋上方的股四頭肌肌腱發生了部分撕裂。經過一段時間的物理治療,到了今年一月底,我已經能勉強正常行走——儘管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翼翼。
二月來臨,有一次我正下著兩級臺階走進車庫。我決定試探一下,看看我的左腿力量是否足以支撐我的體重。顯然,它還不行。我的膝蓋瞬間失去支撐而塌陷,導致左腿肌腱徹底斷裂。就在右腿順勢擺動過來時,它猛地撞上了臺階,我聽到了一聲清脆而刺耳的「咔嚓」聲。在短短兩個月內,我兩次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滾,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在妻子和朋友們的協助下,我終於被送到了急診室。蒙上帝奇妙的安排,多虧了一位恰巧當班的護士朋友幫忙,我得以立刻入院接受治療。第二天晚上,核磁共振(MRI)檢查結果顯示,我雙腿的股四頭肌肌腱均已完全斷裂。週四接受了長達兩小時的手術後,我在醫院裡度過了十天。隨後,我又轉入一家急性康復中心接受了九天的治療,最終才得以回到家中。
我深知,許多人曾經歷過比這更爲嚴重、更爲嚴峻的健康考驗。但在那次意外之前,除了陪同妻子朱莉(Julie)住院的那幾次經歷外,我從未在醫院裡留宿過夜。而這一次,我從中領悟了一些我絕不願遺忘的功課——那些上帝深知若非藉由這種方式,我便永遠無法學會的功課。
因此,我將這些感悟筆錄下來,主要目的便是爲了讓自己銘記不忘。如果這些文字對你也能有所啓發或幫助,那便是我意外的收穫了。而且,誰知道呢……也許有朝一日,你也會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榻之上!
我原以爲自己已然透徹地把握了上帝對我的旨意,也清楚地知道那旨意具體呈現爲何種模樣:高效的產出、積極的行動、四處奔波的忙碌、與人頻繁的互動協作、以及爲上帝的國度結出豐碩的果實。
然而,我卻落到了這般境地:雙腿被固定在支架中,忍受著時輕時重的疼痛(感謝主!還有藥物可以緩解),甚至連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都已喪失。難道我必須苦苦等到雙腿復原、能夠重新行走的那一天,才能重新爲主結出果子嗎?
術後康復的初期,朱莉(Julie)給我發來了一段引言,摘自她當時正在閱讀的一本書——凱蒂·法里斯(Katie Faris)所著的《祂必足夠》(He Will Be Enough)。那真是一個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時刻;自那以後,我曾無數次向他人引用下面這段加粗的句子:
「你的服事,或許並非你當初所設想的那般模樣,也未必呈現出你所預期的那種形式。在人生的旅途中,你可能不得不重新定義何爲『善工』;請務必銘記:在上帝的國度裡,我們的善工無須驚天動地,同樣具有非凡的價值。帶著對上帝之名的呼求去忍受苦難——這或許正是祂爲你預備、要你去完成的那項『善工』!」
在不得不取消了無數場原定由我帶領或參與的行程與活動之後,我被迫開始「重新定義善工」。而當我領悟到這一點時,內心湧起了巨大的喜樂:即便我只能無助地臥在病榻之上,或是在劇痛中掙扎煎熬,只要我全心轉向耶穌,我的生命便已在榮耀著祂。這正是上帝早已爲我預備、要我去完成的那項「善工」(弗 2:10 我們原是祂的工作,在基督耶穌裡造成的,爲要叫我們行善,就是神所預備叫我們行的。)。
在手術前的那些日子裡——尤其是術後的日子裡——漫漫長夜總是格外難熬。且不說那些固定支架、加壓靴和冰袋根本不是我平日的睡眠習慣,單是那無處不在的疼痛,就已讓人無法逃避。然而,在那些不同的時刻,我發現自己會情不自禁地呼求:「耶穌啊,我實在無法承受這疼痛了。求你替我承擔吧。我已耗盡了所有的力量。求你把它拿去。」而祂確實這樣做了。
我雖無法確知在那一刻恩典究竟是如何運作的,但我卻因著這份確知而獲得了極大的寬慰:我深知,耶穌不僅曾在十字架上爲我的罪承擔刑罰,從而經歷了遠超我今生或來世所能承受的一切苦難;更重要的是,就在我飽受疼痛折磨的當下,祂正與我同在,並正像祂所應許的那樣,親自背負著我的重擔。「天天背負我們重擔的主,就是拯救我們的神,是應當稱頌的!」(詩 68:19)
我心存感恩,感謝醫學的進步使我的疼痛——以及他人所承受的更爲劇烈的疼痛——得以大幅減輕,遠沒有達到若無醫學介入時本該達到的那種程度。然而歸根結底,唯有耶穌才能承擔我們生命中最深重的苦難。而祂早已承擔了這一切。因此,其餘的一切,祂也必能妥善看顧。
在醫院病房裡臥床三週,這絕非理想的事奉平台。然而事實證明,正是我的這種困境開啓了新的契機。
隨著我逐漸結識那些日夜照料我的人,我發現他們當中有些人與神相距甚遠;有些人雖然與神建立了關係,卻並不真切;還有些人則僅僅是自以爲與神有關係。藉此機會,我得以向他們談論我的教會、Sovereign Grace Music(主權恩典音樂事工)、《聖經》、我的歸信經歷,以及更多話題。有一次,一位護理助理在忙完手頭的工作後,目光落在我膝上那本翻開的《聖經》上,問道:「關於讀經,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我欣然樂意地給予了指引。我還送出了幾本我的著作《真正的敬拜者》(True Worshipers),並邀請多位護士和理療師去我的教會做客。
我確信,在那短短的三週時間裡,我分享福音的機會甚至比過去三個月加起來還要多。
人們或許會想:既然我的工作就是製作那些旨在引導人們仰望上帝在基督裡的良善與榮耀的音樂,那我理應深知這一點。我確實知道這一點。但如今,我有了更深刻的領悟。
通常情況下,我並不常聽現代敬拜讚美歌曲。每當聽到這類歌曲時,我往往會不自覺地對其進行評判;因此,我通常更傾向於與他人一同歌唱,或者在獨處時,全神貫注地去聆聽音樂本身。
事實證明,躺在病床上時,你會有大把的時間去全神貫注地聆聽與思考。在術後那段最艱難的日子裡,上帝藉著那包裹在旋律與和聲之中的聖經真理,極大地堅固了我的身與靈。我常常以 Stillcreek 樂隊的那首《主是良善的》(The Lord is Good)作爲一天的開端,以此提醒自己去銘記這些真理:
在每一次試煉中,你都走在我前頭;用恩典指引著我的腳步。你以慈愛在我的生命中留下印記;噢,我情不自禁地要宣告:主是良善的,主對我何等良善!
「用恩典指引著我的腳步?」是的——即便那些腳步最終將我引向了這間病房。我將我們製作的整張《認識神》(Knowing God)專輯從頭到尾聽了一遍,發現那些充滿信心的歌詞,對於疲憊的靈魂而言,簡直是一劑甘甜的良藥;它是對倦怠之心的撫慰,也是對虛弱之軀的力量補給。
上帝何等慈愛,竟讓我有機會親身去領受我們所從事之工作的果效;這份恩典與憐憫,我絕不視爲理所當然。
面對如此多的人通過短信、郵件、電話和社交媒體表達關懷,我內心充滿了難以言表的感激之情。然而,作爲受傷事件中的「當事人」,我也真切地體會到了「親身在場」這種陪伴方式所蘊含的獨特力量。
麥肯齊(McKenzie)是我們唯一住在本地的孩子,她一聽說發生了意外,便立刻趕往急診室,並在那裡守候了好幾個小時。而我們那些身在外地的孩子們在得知我的事故後,也紛紛安排行程,在不同的時間段專程趕到路易斯維爾(Louisville)來陪伴我們。當他們來到身邊時,我們之間展開了許多若非如此便絕無可能發生的深度交談。我們一起歡笑,一起追憶往昔,一起享受團聚的時光(甚至還玩了幾局拼字遊戲)。
大衛·齊默(David Zimmer)既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一位摯友。在手術前後的一段日子裡,他幾乎每天都守在我身邊,並在我開始進行物理治療時不斷給予我鼓勵。有時,他還會帶著妻子朱莉(Julie)和孩子們一同前來探望。
來自我所在教會的弟兄姐妹——無論是個人、夫妻還是家庭——也紛紛發來短信或郵件,詢問是否可以順道過來探望我。他們大多會問:「我能帶點什麼東西過來嗎?」而有些人甚至無需多問,便直接帶著禮物來了。有些父母帶來了孩子們親手繪製的圖畫和卡片,上面寫滿了爲我祈求康復的禱文,有時還附帶著一些充滿智慧的忠告(比如「不許吃星巴克甜點!」)。看著這些卡片被貼在病房的牆上,我每天都能真切地感受到上帝對我的眷顧。
同樣,若非他們願意抽出寶貴的時間,專程來到醫院或康復中心探望我,我們之間那些充滿深意的交談恐怕永遠都不會發生。每一次這樣的互動,對我而言都是一份珍貴的禮物。
如果說這些還不足以讓我感動的話,那麼麥肯齊、她的丈夫扎克(Zach)以及他們的三個孩子所做的一切,更是讓我感動——就在我出院回家的當天,他們全家搬進了我家,並在此住了整整兩週,只爲確保我們能順利地度過這段過渡期。
最好的禮物是陪伴。
作爲我所在教會的一位牧師,我深知教會內部常有各樣的苦難發生。但我有時未能完全察覺的是,爲了回應這些苦難,背後正進行著何等大量的關懷、服事與事工。聖經教導我們:「若一個肢體受苦,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受苦;若一個肢體得榮耀,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快樂。」(林前 12:26)在這個特殊的時期裡,通過我的教會對我和朱莉所給予的關懷,我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切實體會到了這句話的真諦。
我們收到了無數的短信、郵件、送來的餐食、代禱的應許、經文卡片,還有 Goetze’s 焦糖和黑巧克力(懂的人自然懂)。教會的弟兄姐妹不僅接送我們出行,還在我的車庫里爲我搭建了一組新的臺階(好讓我穿著鎖定的腿部支架也能上下自如),並主動提出要幫我們分擔各種家務瑣事。
而且我深知,我們所受到的並非什麼「特殊待遇」。這正是我們教會一貫的行事風格。這正是教會蒙神恩典、理應去踐行的使命。
生平第一次,我不僅真正明白了物理治療師和職業治療師究竟是做什麼的,更對他們懷有了最深切的敬意與感激。當你躺在病床上,對如何才能重新站立——更不用說重新行走——感到毫無頭緒時,若有人不僅手把手教導你如何去達成這些目標,而且在教導的過程中充滿了喜樂、關懷與細心體貼,那一刻,你會覺得他們簡直是行了一個神蹟。
我曾對幾位負責照料我的治療師說:「我感謝上帝讓我遇見了你們。若沒有你們,我根本不知該如何著手進行康復訓練;正是通過你們耐心的指導,我開始燃起了希望,相信康復的那一天終將到來。」
在我結束康復治療、即將出院回家的前一天,我有機會向那裡的全體工作人員表達謝意。我告訴他們,對於他們所做的一切,我內心充滿了感激。我感謝他們選擇了投身於這一行——一份能帶給人們無限希望的職業。隨後,我特別稱讚了他們那始終如一的開朗、熱忱、友善與細心。無論哪位工作人員離開我的病房,臨走前總會不忘叮囑一句:「如果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我。」他們待我簡直如皇室貴賓一般周到體貼。
接著,我繼續說道:「你們知道嗎?人們往往誤以爲基督教就像是理療一樣:上帝接納那些生命破碎、一團糟的人,然後著手對我們進行『修復』,最終讓我們變得更好。但事實並非如此。聖經告訴我們:在靈性上,我們其實是『死』了的。我們所需要的並非某種『治療』,而是一場徹底的『復活』。」隨後,我簡要地闡述了這樣一個真理:儘管我們因深陷罪惡之中而處於靈性的死亡狀態,但耶穌卻藉著祂爲我們捨身受死並從死裡復活,賜予了我們罪得赦免的恩典,以及永恆的盼望。當然,最後我也誠摯地邀請他們去我的教會看一看。
我無法預知自己播下的這些「種子」中,究竟哪一顆最終會生根發芽、結出果實;但我確知一點:絕大多數人往往誤以爲上帝僅僅是想要幫助我們去「完善自我」或「提升自我」。然而,唯有耶穌才能賜予我們真正所需的一切——那就是全新的生命。
這一點我早已知曉,但如今我才真正有了切身的體會。在能夠脫離支具獨立行走之前(這可能還需要一兩個月的時間),我大部分日子都是在我的那張新式躺椅上度過的。清晨,我便是在那裡與主親近;午餐,我是在那裡享用;讀書、收發郵件、制定計劃與決策,乃至主持會議,全都是在那裡完成的。甚至連觀看「瘋狂三月」(March Madness)球賽,我也都是在那張躺椅上看的(儘管看球倒是不一定非得坐躺椅不可)。
回首摔倒前的生活方式,我意識到自己曾很容易陷入一種誤區:把「四處奔波」誤當作了「完成了實事」。有時,驅車出門確實是在遵行主的旨意;但也可能僅僅是爲了逃避那些我本該全心投入去做的「深度工作」。
我依然祈願自己的七十歲光景能過得充實且富有成效。不過,我想如今我已對「成效」二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希望這幾年的生命能以主所喜悅的方式結出果實——那並不一定意味著要完成堆積如山的瑣事,而是要專注於做那些真正「對」的事情。
主若許可,我仍將繼續著書立說、創作詩歌,主持各類研討聚會,裝備下一代的領袖人才,並在我所在的本地教會中盡心服侍。但我願將定義何爲我的「善工」的權柄,完全交由上帝來掌管。
幾十年來,我一直深知這一點,也曾反覆告訴他人:當上帝揀選朱莉(Julie)與我結爲連理時,祂所展現的是何等浩瀚的仁慈與憐憫。而在我住院的那段日子裡,這一事實又一次鮮活地呈現在我眼前,令我感觸尤深。
在我經歷這段特殊時期之前,朱莉的癌症第三次復發了,並且已經轉移到了骨骼。爲了抗擊癌症,她每三週就要接受一次輸液治療,目前看來療效尚佳。然而自九月以來,她一直飽受腿部劇痛的折磨,不得不借助助行器才能行走。在這期間,我盡我所能,滿懷愛意地服侍著她。
然而,當我的雙腿——或者說我的身體——突然徹底垮掉、無法動彈之時,她卻反過來成了我的照料者(儘管她確實也得到了一些幫手的協助!)。我住院期間,她幾乎每天都來探望,儘管她自己正忍受著劇烈的病痛折磨。她爲我們安排好晚餐,讓我們能共進晚餐;她給予我鼓勵與支持;她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只爲迎接我出院回家;她用無私的愛包容著我。
在這段艱難的時期裡,常有人稱讚我們擁有堅定的信仰;但我深知,我們所擁有的不過是這樣一種確信:我們擁有一位大能的救主。就在前幾天,我在C. S. 路易斯(C. S. Lewis)所著的《論信仰生活》(Letters on Living the Faith)一書中讀到了這樣一段話:
「有兩個男人必須橫渡一座險峻的橋樑。第一個人極力說服自己,確信這座橋足以承載他們通過,並將這種確信稱之爲『信心』。而第二個人則說:『無論橋是斷裂還是穩固,無論我是死在此處還是命喪他方,我都同樣安穩地置於上帝那雙良善的手中。』結果,那座橋果然斷裂了,兩人皆不幸遇難;然而,第二個人的信心並未落空,而第一個人的信心卻徹底破滅了。」
我們深信不疑:我們的信心絕不會落空。因爲我們正安穩地置於上帝那雙良善的手中。
譯:李鋼;校:JFX。原文刊載於作者博客:Reflections From a Hospital Bed - Worship Matt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