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近十年來最耐人尋味的一個文化瞬間。在播客《有趣的時代》(Interesting Times)中,紐約時報專欄作家羅斯·杜薩特(Ross Douthat)向 PayPal 聯合創始人、科技億萬富翁、硅谷思想人物彼得·蒂爾(Peter Thiel)拋出了一個關於人類未來的問題——關於人類的未來:
杜薩特:「你希望人類能繼續存在的,對吧?」
蒂爾:「呃……」
杜薩特:「你在猶豫。你還是希望人類能繼續存在的,對吧?」
蒂爾:「我不知道……我會……我會……呃……」
杜薩特:「你猶豫的時間有點太長了……人類究竟該不該活下去?」
蒂爾:「呃……是的,但……」
這段對話就像煤礦中用於預警的金絲雀一樣,對 AI 發出了清晰的警報:事態已經變了。過去,關於「AI 末日」的討論,往往只存在於 4chan、Reddit 這些網絡角落,屬於陰謀論者或極端技術迷的想像;但如今,這樣的想法已經堂而皇之地走進主流對話。在這次訪談中,蒂爾毫不掩飾自己對超人類主義的嚮往。他的願景,再加上近期的其他動向,例如「AI 2027 項目」(AI 2027 Project),以及郝珂靈(Karen Hao)的著作《AI 帝國》(Empire of AI),讓蒂爾輕描淡寫地預言了人類的未來:人類要麼走向終結,要麼經歷一場徹底的、不可逆轉的重塑。AI末日(AI apocalypse)正在成爲主流話題。
然而,一場更直接、更具揭示性的 AI 末日已擺在我們面前。要知道,「apocalypse」這個詞的本意並不是毀滅或災難,而是來自希臘語 apokalypsis,意思是「使隱藏的顯明」。從這個意義上說,所謂的 AI apocalypse 更是一種啓示、一種大揭底,要把我們一直隱藏或迴避的東西暴露出來。
在近代所有技術中,幾乎沒有哪一種像生成式 AI 這樣(下文簡稱 AI),迫使我們直面自身那些令人不安的事實。與此同時,它也爲我們打開了一個罕見而寶貴的空間,讓我們重新思考那些根本性的問題:我是誰?人的價值究竟從何而來?什麼樣的生活才是美好生活?
這些問題被赤裸裸地擺在我們面前,以下我將從三個方面,談一談當下這場 AI 啓示錄的現實意義,以及作爲基督徒,我們可以如何回應。
聽聽人們在這個 ChatGPT 時代如何熱情洋溢地談論生產力,再看看圍繞AI 生成的藝術或論文算不算創作的爭論,這其中既有興奮,又有焦慮。但更深層處,是一種存在意義上的不安。AI 正在揭示出我們對身份、價值、以及「何以爲人」的根本假設。
讓我更直接一點:你的價值從哪裡來?對許多現代人來說,我們的價值與產出緊密相連。我們早已習慣(也很可能正在這樣教孩子):做得越多、效率越高,人就越有價值。久而久之,我們把生命的意義,和「我能完成多少事情」牢牢綁在了一起。但當 AI 橫空出世,在速度、規模和質量上都輕鬆超過我們時,這套邏輯立刻開始動搖。如果我的價值來自生產力,而機器比我更能「幹活」,那我還剩下什麼?
這種不安並不只是技術層面的,而是關乎我們對「何以爲人」這個問題的理解。法律學者約翰·庫恩斯(John Coons)和帕特里克·布倫南(Patrick Brennan)將這種理解稱爲「宿主屬性」(host properties)的人觀。這種人觀認爲人的尊嚴和價值,來自某種我們所擁有的能力或特質,比如智力、創造力、語言表達、戰略判斷,或機敏幽默。而 AI 的出現,恰恰暴露了這種人觀的脆弱。當機器在這些方面做得比我們更好,我們才意識到,把價值建立在「我會什麼」或「我能做什麼」之上,其實非常脆弱。某種意義上說,AI 正在逼我們承認這一點,而這未必是壞事。
《創世記》一章給出的順序很清楚:神先創造亞當夏娃、與他們建立關係,然後才把工作交給他們。工作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爲它出自關係——人與神的關係、人與人的關係、人與受造世界的關係。關係先於使命。但現代社會恰恰反了過來。我們忽略了關係,卻緊抓使命;忘記了相交,卻執迷於績效。意義簡化爲效率,價值等同於產出。正是在這一點上,AI 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對人性的狹隘理解。而也正因爲如此,它反而爲我們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契機,讓我們重新思考:如果人不是因爲「有用」才有價值,那人的價值究竟從哪裡來?
AI 正在迫使我們重新思考工作的意義。作爲大學老師,我每天都在面對這個問題:如果 AI 能寫出比學生更好的文章,那我到底在教什麼?爲什麼還要教?大學文憑還有什麼價值?教育究竟是爲了什麼?正如一篇文章所問的那樣:「如果機器做的和我一樣好,那我還有什麼用?」
這些問題來得正好。我們早就該提出這些問題了,而現在 AI 一股腦兒全拋了過來。不過,遲來的覺醒總比永不醒悟好。AI 所揭示的,是過程的重要性,而不僅僅是結果;重要的不只是我們做了什麼工作,更是這些工作正在把我們塑造成什麼樣的人。
AI 大大降低了工作中的摩擦力:那些枯燥的重複、耗時的瑣事、惱人的障礙。但這也讓我們看清,原來我們一直誤解了摩擦力。我們追求工作更順暢、更高效,總把它當作需要消滅的麻煩。把苦差事交給 AI,難道不好嗎?
但正是這裡,AI 讓我們看清了一個長期被忽略的事實。當生產力幾乎無限、摩擦幾乎爲零時,它本身就成了一場正在發生的思想實驗,讓我們意識到:摩擦,其實是靈魂的健身房。那些尷尬的談話,那一頁怎麼都寫不出來的文章,那個在你趕報告時偏偏不肯入睡的孩子——它們不是成長路上的障礙,反而正是通往成熟的必經之路。它們塑造我們,讓我們學會以韌性和從容面對生活的摩擦。沒有這些摩擦,人無論有多高效,靈魂終究是脆弱而渺小的。
當然,我們早就知道:摩擦太多,會把人壓垮。但AI第一次讓我們看見:摩擦太少,同樣會毀掉人。沒有摩擦,我們永遠無法成爲「那種能夠……的人」。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AI 反而可能把我們拉回一種更符合聖經的人觀和工作觀。聖經中的神,不只關心結果,也關心過程;祂不只看人做成了什麼,更在意人在這過程中成爲什麼樣的人。神揀選大衛,是因爲他是「合神心意的人」,而不是因爲他有成爲偉大戰士或君王的潛質(撒上 13:14)。
同樣,在與米甸人爭戰之前,神把基甸的軍隊削減到只剩三百人(士 7),並不是因爲祂不在乎勝負,而是因爲祂刻意引入摩擦,好塑造祂百姓的性情,使他們成爲那種倚靠神、而不是倚靠自己的一群人(參 7:2)。
AI簡化了過程、只求結果,它暴露了我們對效率的盲目崇拜,也讓我們開始反思:當我們只關心做成了什麼,卻不再關心自己正在變成什麼樣的人時,我們究竟失去了什麼?
對基督徒來說,AI 所帶來的啓示還不止於此。它在更深的層面上,幫助我們重新看清現實,也讓福音的獨特榮耀更加鮮明。AI 那種脫離軀殼的智能、源源不斷生成內容、代碼甚至合理建議的能力,反而映照出福音最耀眼的本質。
聖經的核心信息,並不是一套人生指南,也不是對人生終極問題的標準答案合集。AI 的出現,反倒讓我們意識到:這些本就不是我們真正追尋的。你知道 2025 年 AI 最重要的用途是什麼?根據《哈佛商業評論》的報告,是「心理治療/情感陪伴」。我們心底最深的渴求不是知曉什麼,而是被人知曉;我們需要的不是信息,而是親密關係。
這種渴望如此強烈——即便我們清楚,對話的對象並不真實,只是一個高度複雜、擅長預測下一個詞的系統,對我們的痛苦、恐懼和焦慮毫無感受,我們仍願意向它傾訴。
而正是在這種略顯空洞、仿真的安慰之下,福音顯得格外真實、格外有重量。福音向我們呈現的,並不是一位只會給出正確答案、或用合適語言「模擬共情」的存在,而是一位「多受痛苦,常經憂患」的救主(賽 53:3),一位「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的上帝(約 1:14),一位不僅教導我們如何生活,更爲我們捨命的主(彼前 3:18)。AI 可以解釋疾病,卻不能擔當痛苦;AI 可以發出指令,卻不能成爲血肉;AI 可以提供信息,卻不能與我們一同受苦,更不能代替我們去死。
正因 AI 這根本的缺憾,它反而成就了一件寶貴的事:它讓我們看清,那位完全成爲人、背負我們苦難並爲我們代死的神,是何等獨特、珍貴而不可思議。在 AI 精巧卻空洞的映照下,道成肉身的光芒顯得愈發真實溫暖。
真正值得警惕的,並不是所謂 AI 末日裡的殺手機器人,而是另一種更深層的揭露—— AI 掀開我們內心的帷幕,讓我們看清自己真正看重什麼、崇拜什麼、盼望什麼。你準備好了嗎?準備好面對 AI 可能映照出的你對人性、工作與信仰最真實的態度嗎?AI 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它以一種前所未有、也令人不安的方式,讓我們看清自己真正的價值排序。
可以預見,在接下來的幾年裡,AI 的發展只會越來越快。在這樣的處境中,有三個問題值得我們反覆追問,用來校準方向、保持清醒:(1)我們可以用這項技術做什麼?(2)這項技術會把我們變成什麼樣?(3)這項技術照出了我們哪些真實面貌?
AI不僅是工具,更是一面鏡子。當我們望向它時,看見的其實是自己的本來面貌。我們都必須回答的問題是:我們是否敢於直視鏡中映出的,那個未曾修飾過的自己?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Are You Ready for the AI Apocalyp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