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教會頻頻曝出領袖道德敗壞的負面新聞,其中不乏一些才華橫溢、極具影響力的名牧。然而,這種令人痛心的失敗並不只發生在名人身上。
事實上,無論是大、中、小型教會,還是不同國家、不同宗派的牧者,都面臨著同樣的試探。這些過犯不僅包括濫用職權或性醜聞,還涉及背棄信仰、違背屬靈權柄、背棄誓言、挪用公款、剽竊以及貪戀財物等;也有一些牧者在極端壓力下自殺。可以說,這些行爲嚴重違背了聖經對教牧職分的要求。
我們必須正視這些問題:爲什麼這麼多牧者在這些事上失足?這真的已經成爲一種流行病了嗎?在負面消息不斷的今天,我們又該如何重建對領袖的信心?
針對這些現狀,目前存在四種代表性的解釋。在我看來,前兩種解釋雖然有其道理,但並未觸及核心;後兩種則更能揭示牧者跌倒的深層原因,以及教會在其中應當承擔的責任。
一種常見的觀點是把矛頭指向媒體,認爲他們爲了流量而過度渲染。這種邏輯認爲:絕大多數牧者依然是忠心正直的,只是因爲媒體天生熱衷於曝光領袖醜聞,才造成了遍地危機的假象。再加上當今社會對教會的敵意漸增,任何關於僞善的指控都容易成爲頭條。此外,也有人認爲,社會對受害者的關注,導致一些尚未證實的指控被廣泛傳播,而社交媒體更是推波助瀾。
不可否認,這些分析確實反映了部分現狀,揭露腐敗也是媒體的職責所在。但即便如此,我們仍需承認,道德崩塌、靈性跌倒的牧者確實太多了。況且,被大眾監督的不止是教會,政壇、體壇、商界和演藝界的醜聞同樣會被廣泛報導。在這一點上,教會並沒有受到什麼特殊的關注。
事實擺在眼前,我們確實面臨著嚴峻的問題。的確,大多數牧者都是敬虔的人,但我個人就認識好幾位走上自殺絕路的牧師,也認識三位犯了姦淫的、一兩位霸凌信徒的、一位挪用公款的,以及好幾位長期說謊的。如果教會領袖的確違背了他們口中所傳講的準則,我們實在無法反過來指責媒體報導。
教會絕不該對領袖的道德失敗視而不見,我們應當預料到這種事會發生。聖經清楚而坦率地記載了亞伯拉罕、摩西、大衛、所羅門、彼得等人的罪行,這正是在預備我們如何面對跌倒的領袖。其中有些人像名單裡這幾位一樣,失敗後得以恢復職分;但有些人則不再適合回到崗位。同樣,保羅也曾叮囑提摩太、提多以及以弗所的長老們,要提防來自內部的背道。因此,儘管我們絕不縱容道德上的失敗,但我們可以坦然承認並對其展開調查。
要全面追蹤任何一個群體(包括牧者群體)的職業狀況都很困難,但我所參與的一個機構提供了一些統計數據,或許能幫我們理清現狀。在 2005 年至 2022 年期間,該機構董事會和理事會的 80 名成員中,除了五六位以外,其餘所有人至今仍在忠心地服事,或已光榮退休。至於那幾位不在服事中的人,其中一位已不再去教會;有幾位因爲失職而被終止了呼召,或因濫用職權被解職;在撰寫本文時,還有一樁事件仍在處理中。
當然,還有一些名牧曾遭到批評,被指控領導失當或面臨辭職壓力。然而,如果沒有正式的指控或調查,這類傳聞很難覈實。有時,指控是虛假的、惡意的或誤導性的。況且,如果單純以「決策失誤」來定罪,恐怕每一位領袖都難辭其咎。
「這位牧者在整個服事生涯中,基本上是忠心的嗎?」這個問題也很難回答。牧者可以既忠心,又不完美。有些牧師因爲輔導建議不夠奏效、沒能完成既定計劃、甚至因爲去醫院探訪的次數不夠,就面臨尖銳的指責。而對於那些因心力交瘁而離開服事崗位的牧者,我們又該如何看待呢?
因此,雖然很難用數據精準定義,但事實似乎指向兩點:第一,教會確實存在嚴重問題;第二,媒體確實更傾向於挖掘醜聞,而不是爲那些默默耕耘的好人書寫讚歌。
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教會確實吸引了有缺陷的人——因爲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完美的人。事實上,人必須先承認自己是罪人,才能加入教會,更不用說領導教會了。所以,我們需要把問題細化一下:教會是否格外吸引那些有特定心理問題(比如貪戀權力或自戀)的人?
神學院很少能察覺到入學學生對權力的渴望。在牧會塑造課程中,老師會要求學生正視並處理自己的弱點,學生們通常也表現得很坦誠。在那種環境下,很少有人會表露對權力的渴求,教授們鮮少觀察到這種跡象,相關的學術文獻也鮮有提及。從另一方面來說,成年人很快就能學會如何運用權力。他們深知職位權威、專業知識、技能、身份地位以及其他資源所帶來的影響。牧師也不例外。
在《馬太福音》23:1-15 中,耶穌指出,人會尋求屬靈領袖地位所帶來的尊榮。教師有發號施令的權柄,跟隨者會用「拉比」「父親」等頭銜來尊崇他們。並不是所有領袖都爲了地位而追求地位,但宗教機構確實可能吸引那些權力慾極強的人;而那些特別追求這類權力的人,更容易走偏,也更容易引人走偏。聖經中充滿了警示,表達了神對那些誤導祂子民之人的憤怒。
但是,教會真的特別吸引那些渴望權力的人嗎?還是說,牧者之所以學會追求權力,是因爲他們常常感到自己無能爲力?畢竟,教會裡有多少成員,他們就有多少個「老闆」。
也有人認爲,自戀在牧者群體中尤爲普遍。這確實是當今社會的一種惡習,牧師和普通人一樣,也可能深陷其中。保羅在《提摩太後書》3:2-5 列出的罪惡清單中,把「專顧自己」排在首位:「因爲那時人要專顧自己、貪愛錢財、自誇、狂傲、謗讟、違背父母、……好說讒言、……愛宴樂、不愛神,有敬虔的外貌,卻背了敬虔的實意;這等人你要躲開。」
這份清單以錯位的愛開始,也以它結束:人愛自己、愛金錢、愛享樂,唯獨不愛神。正是這種錯位的愛,引發並解釋了隨之而來的狂傲、殘忍、放縱。我以前的一位同事曾敏銳地指出:「道德的敗壞,皆源於愛的錯位。」雖然我們可能會懷疑,當今輿論對自戀型牧者的關注是否像其他流行話題一樣被誇大了,但保羅確實嚴厲譴責了那些因爲極度自戀而把自己凌駕於一切之上的人。
查克·德格羅特(Chuck DeGroat)在他的《當自戀走入教會:治癒教會中的情感虐待與屬靈虐待》(When Narcissism Comes to Church: Healing Your Community from Emotional and Spiritual Abuse)一書中指出,自戀在牧師群體中尤爲常見,這或許是因爲主任牧師和公共神學家在圈子裡通常擁有極高的知名度。德格羅特認爲,自戀型牧師會用宏大的事工目標來激勵會眾,然後通過宣揚「我們很特別」這種帶有英雄色彩的神話來誤導信徒。如果他們很有恩賜,這種自信確實能開啓一項運動,但其本性中的自私最終會毀掉這一切。
自戀者渴求權力、讚美、舞台。由於缺乏同理心,他們會剝削、貶低、打擊他人。由於缺乏謙卑和自我認知,他們總覺得自己沒錯。因此,如果有人要求自戀型牧師爲自己的行爲負責,或督促他悔改,他就會把這視爲無端的攻擊,從而勃然大怒。與此同時,德格羅特指出,那些因自戀者的魅力和才能而受益的教會,往往會站出來爲他們辯護,有時是出於自身利益,有時則是出於對那位在危難時刻曾捨己服事教會的牧者的愛。
確實有些教師和傳道人是愛慕虛榮、自戀、自封的「先知」。但這絕不等同於神賦予牧者的屬靈權柄,即當他們奉神的名講道或發言時所帶有的那種權柄(徒 5:42,9:15;羅 10:14–15;提前 2:11)。爲此,保羅曾叮囑提摩太,「務要傳道,無論得時不得時,總要專心,並用百般的忍耐、各樣的教訓責備人,警戒人,勸勉人」(提後 4:2)。提摩太的缺點是膽怯,而不是虛榮。保羅還強調,人若蒙神裝備並呼召去傳道,人才能夠傳道:「所以,我們作基督的使者,就好像神藉我們勸你們一樣」(林後 5:20)。
此外,《以賽亞書》6 章、《耶利米書》1 章和《阿摩司書》7 章都表明,先知們最初往往極不情願成爲神的代言人。直到今天,仍有不少牧者見證說,自己曾長期抗拒神的呼召。因此,說牧職特別吸引自戀者,既不準確,也不公平。
事實上,有些人提到了所謂的「健康自戀」(healthy narcissism)的必要性。這種特質的表現是自信,而不是自負,並伴隨著同理心、洞察力、謙卑、好奇。儘管這個術語有其道理,但聽起來卻像是個悖論。我們該如何評估呢?如果一名職業運動員說自己比大多數人都強壯敏捷,他是自戀還是陳述事實?如果律師和政治家說自己聰明且能言善辯,這是自戀還是實事求是?
恩斯特·貝克爾(Ernest Becker)在他那部深具影響力的著作《拒斥死亡》(The Denial of Death)中主張,「一定程度的自戀與自尊、與基本的自我價值感是密不可分的。」心理學家也認爲,健康的自戀與正當的自我保護、掌控感、安全感、適當的自尊以及規劃未來的意志力有關。
擁有健康自戀的人可能會覺得自己稍微有點出眾,這或許會讓我們心存顧慮。然而,從某種意義上說,每個人都是出眾的,因爲每個人都擁有獨特的恩賜、獨特的經歷,讓我們能夠行公義、好憐憫,活出信仰。也許心理學家對健康自戀評價過高,但對於從事各類關鍵職業的領袖來說,健康的自尊確實是必不可少的。
特別是牧師,他們需要信心、膽量、強大的心理素質,否則就會在沉重的壓力和尖銳的批評中崩潰。他們需要信心和得人的能力,才能每週站在公眾面前宣講真理。雖然這些特質和技能確實可能被濫用,但它們本身並不是邪惡的。
有些傳道人的確喜歡成爲眾人關注的焦點,但更多牧者對講道有著一種愛恨交織的掙扎。每個週六晚上、主日清晨,他們都會焦慮萬分,心想:「爲什麼會有人想聽我說話?這篇講章條理不清、平淡無奇、邏輯不通,死氣沉沉,我終於要露餡了。」 大多數牧師似乎都經歷過類似的自我懷疑,甚至是自我譴責。但他們依然選擇堅持,是因爲他們深信是神呼召他們做這份工。
簡而言之,如果我們只盯著自戀而忽略了它的對立面——那種令人癱瘓的自我懷疑,是不明智的。或許,我們必須挖掘得更深,才能爲牧者的跌倒找到更合理的解釋。
聖經要求潛在的教會領袖必須展現出敬虔的品格。遺憾的是,現實中牧者的生命成熟度往往與他掌握聖經語言的程度類似——開始時很扎實,但隨後逐漸下滑。與此同時,教會在選聘牧師時,往往過度關注那些顯而易見的技能和才幹,卻極少花精力去辨析、促進並培育牧者在敬虔品格上的成長。
關於牧者的任職資格,聖經給出了詳盡的教導。在舊約中,當神將以色列設立爲聖潔之民時,祂爲所有人制定了極高的準則。律法很少專門爲先知、祭司或君王規定額外的道德要求,這或許是因爲祭司和君王是世襲的,而先知則是由主親自呼召的。
然而,妥拉重點強調了這些職份的任務與職責。例如《申命記》17:14-20 提到,君王不可爲自己積蓄馬匹、妃嬪或金銀,以此追求特權或財富。君王必須遵行律法,不可自高自大。《箴言》31:4-5 則爲君王設定了更高的標準:他們不可沉溺於享樂(尤其是烈酒),而應克己自律,「恐怕喝了就忘記律例,顛倒一切困苦人的是非」。
福音書則將品格與技能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耶穌關注所有門徒的品格,而不僅僅是那十二個。祂對眾人所說的話同樣適用於領袖。特別的是,耶穌「設立十二個人,要他們常和自己同在」(可 3:14),好讓他們從他的榜樣中學習如何服事。隨後,當耶穌差遣他們去傳講天國的福音時,祂吩咐他們要效法他的榜樣(太 10:25)。
《使徒行傳》側重於使徒的任務,即見證耶穌的人格與工作(徒 1:8、22)。然而,當教會選拔執事時,強調的卻是品格特質——智慧和聖靈充滿(6:3、5)。我們在教牧書信中也看到了對任務與品格的雙重強調。但在《提摩太前書》3:1–7 中,保羅在描述領袖時,對品格的著墨遠勝於技能或恩賜:
「人若想要得監督的職分,就是羨慕善工。作監督的,必須無可指責,只作一個婦人的丈夫,有節制,自守,端正,樂意接待遠人,善於教導;不因酒滋事,不打人,只要溫和,不爭競,不貪財;好好管理自己的家,使兒女凡事端莊、順服。人若不知道管理自己的家,焉能照管神的教會呢?」(1-5 節)
當保羅提到監督的「職分」(或譯「善工」)時,我們本以爲他會列出一份職責清單,但他緊接著列出了11項道德特質,卻只提到了兩項技能。這意味著領袖的首要任務是品格塑造。對保羅而言,要作工,必須先作人。
此外請注意,《提摩太前書》3 章中的特質與《加拉太書》5 章所列的聖靈果子相對應。雖然兩段經文在希臘原文中沒有使用完全相同的詞彙,但「節制」和「溫柔」等詞的重疊程度如此之高,以至於英文譯本常常使用相同的詞來翻譯它們。更重要的是,我們在《提摩太前書》3:1-7、《提摩太後書》2:24-25 和《提多書》1:5-9 中,看到聖靈的果子在行動中表現出來。
這表明,保羅期望監督們不僅能結出聖靈的果子,並在眾人面前活出這種果子。領袖的品格也應當在世人面前彰顯。保羅在公開信中寫下這些品格要求,正是爲了讓教會能據此要求領袖履行職責。
牧者通過對待家人的方式,在公眾面前證明其道德品質。一個監督「必須好好管理自己的家,使兒女凡事端莊、順服。人若不知道管理自己的家,焉能照管神的教會呢?」(提前 3:4–5)。父親可以通過武力和威脅讓孩子服從,但敬虔的父親是仁慈的,他們用愛贏取孩子的尊重,這種愛能促成孩子甘心樂意的順服,而不是心不甘情不願的順服。
監督還必須是「一個婦人的丈夫」。雖然這節經文可能被理解爲長老不能是單身、離婚、再婚或一夫多妻,但希臘文的字面意思其實是說,他必須是「一個女人的男人」,或者「專注於一個女人的男人」,大多數解經家將其理解爲:他必須是一個忠誠、模範的丈夫。保羅關於教養子女和婚姻的每一個觀點,同樣適用於教會領袖:如果人連自己最了解、最疼愛的家人都照顧不好,他又怎能管理好基督的教會?
如果說《提摩太前書》3:1–7 意味著「品格第一」,那麼 4 章 12 至 16 節則意味著品格、技能、職責是相輔相成的。這段經文表明,教會尋求有能力的領袖並無不妥。保羅要求他的門徒提摩太在品格和能力上並駕齊驅。要解決「高能力、低品格」領袖帶來的問題,方法是培養德才兼備的領袖。《提摩太前書》4:12–16 提到了三項技能(言語、勸勉、教導)和三項美德(愛心、信心、純潔):
「不可叫人小看你年輕,總要在言語、行爲、愛心、信心、純潔上,都作信徒的榜樣。你要以宣讀、勸勉、教導爲念,直等到我來。……你要謹慎自己(品格)和自己的教導。」
顯然,「言語」和「行爲」既涉及任務,也涉及品格。言語至關重要,因爲牧者講的話多,而且是在公開場合講的。因此,良好的品行能爲牧者的言談加分。而言談往往是某些人的重災區:我們會恭維朋友,誹謗不在場的敵人,爲了取悅聽眾而改變立場。一旦陷入罪中,我們會編造自圓其說的故事,無視指控者。如果我們認罪,口頭答應接受紀律約束,事後卻又逃避。這些罪都需要悔改,而牧者應當率先悔改。
保羅還叮囑提摩太要致力於「宣讀、勸勉、教導」(13 節)。這些是牧者的核心任務,包括研讀、理解、默想思聖經,並有能力勸勉眾人遵行真理。爲了使講道和教導產生果效,牧者必須以敬虔的品格來襯托自己的言語。
彼得對長老的託付同樣強調了任務與品格的雙重重要性:他們要「牧養在你們中間神的群羊,按著神旨意照管他們;不是出於勉強,乃是出於甘心;也不是因爲貪財,乃是出於樂意;也不是轄制所託付你們的,乃是作群羊的榜樣。」(彼前 5:2–3)。這正是主的心意。
聖經清楚地見證:品格居於核心地位。教會也明白這一點,也通常會尋求品格高尚的人,但爲何仍有那麼多牧者在道德上失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認識一位擁有幾十年長老經驗的屬靈前輩,他曾感慨道:「牧師有時就像政客:起初都抱著變革體制的赤誠之心,最後卻落得個被體制同化或腐蝕的下場。」我作爲教授和牧師的經歷,也印證了這一觀察。因此,我們要問:牧者跌倒,是因爲掌權後暴露了潛伏的弱點?還是因爲教會的行爲腐蝕了這些牧者?答案恐怕是兩者兼而有之。
教會確實存在虧待牧者的情況。比如近年來,關於政治觀點或疫苗問題引發的教會內部衝突,導致許多信徒轉而攻擊自己的牧者。其實,牧者一直都面臨著尖銳的批評。我認識一位國際知名的牧師,在忠心服事二十年且碩果累累之後,竟因會眾不斷的攻擊而心力交瘁。他得出的結論是:要麼在自己和會眾之間築起一道防火牆,要麼乾脆離開工場。這種經歷想必會讓很多牧者產生共鳴。
但即便沒有這些外在攻擊,牧者自身也可能跌倒,逐漸失去對聖潔的渴慕。保羅·區普(Paul Tripp)在他的《危機四伏的呼召:直面教牧事工的獨特挑戰》(Dangerous Calling: Confronting the Unique Challenges of Pastoral Ministry)一書中,將這類牧者比作那些口口聲聲說要健身、每年卻照樣長胖五斤的中年人。這種理想與實際行爲之間的脫節,不僅顯而易見,而且極具殺傷力。
溫柔是教牧事工的核心特質(加 6:1;提後 2:25),它的失落可以很好地說明問題的兩面性。許多牧者爲了在批評聲中生存,不得不讓自己變得剛硬以求自保,但這種剛硬最終演變成了對他人的苛刻。有些人通過婚外情、欺瞞或霸凌尋求慰藉;有些人則是自己慢慢滑向了罪中。他們在服事初期可能完全符合《提摩太前書》3 章的標準,但後來逐漸偏離。那麼,教會該如何幫助領袖保持忠心呢?
首先,當我們看到牧者(無論他多麼有恩賜)開始偏離正軌時,我們必須及時介入。有一年,我去參加一個牧者研討會並擔任講員,到場後才得知該會議的創辦人兼負責人在幾天前被解僱了,原因是長期與同工保持不正當男女關係。當時留下的幾位領袖深感自責,因爲他們多年來其實已經察覺到了不妥的苗頭,卻一直拒絕正視。因爲這位領袖才華橫溢、魅力十足,又是大家的恩師,所以他們不斷自我催眠,認爲自己看錯了。但回過頭看,那些逾矩的跡象其實再明顯不過。領袖層是否願意誠實地面對此類過犯,關乎牧者個人的靈命健康,也關乎整個教會的安危。
如果缺乏監管和問責機制,要糾正獨斷專行的牧師,難上加難。雖然實行宗派制或層級制的教會有更多資源,但它們同樣可能選擇無視或掩蓋問題。輔導員丹·奧倫德(Dan Allender)指出,教會需要先知站出來大聲疾呼:皇帝,也就是那位有恩賜卻走偏的領袖,其實沒穿衣服——他已經失去了敬虔。先知必須戳穿那些爲腐敗或自戀領袖服務的荒謬敘事,比如這種常見的藉口:「我很了不起,但妻子對我取得的成就心懷不滿,也不能欣賞我的能力,體諒我的重擔。看哪,我找到了一個仰慕者,她懂我的卓越,她既溫柔又體貼。」這種念頭正是身體或情感出軌的開端。《箴言》早在很久以前就描述過這種誘人的諂媚及其悲慘的後果(參考箴 5:3)。
糾正一個地位尚低的領袖其實相對容易。例如,在我剛開始擔任一家小教會的主任牧師時,曾參加當地聯賽,和會友們一起打籃球。我那時身高 1 米 85,彈跳很好,經常蓋帽。有一場比賽,我在 30 分鐘內送出了 5 個乾淨的蓋帽。不幸的是,主裁判是個愛走神的懶散傢伙,一旦注意力分散又不得不吹哨時,他就全憑直覺。當我蓋帽時,他顯然在想:「這人不算太高,估計是犯規了。」 於是我每次蓋帽,哨聲就響。我的隊友在哀嘆,對手甚至爲這種不公向我道歉。結果,在 5 個好球被判 5 次犯規後,我正式被罰離場。
我氣沖沖地走下球場,衝著裁判的方向大喊:「你要是能試著盯著球看一眼就好了!這樣你就能看到真相,而不是在那兒瞎猜亂吹!」(自曝一下:那場球我確實在另外兩處犯規了,但裁判也沒看見。)
一位執事立刻責備我:「你不能那樣對裁判大喊大叫。」我抗議道:「那裁判太爛了,我每個球都是乾淨的。」他回答說:「我們知道,但你是我們的牧師。」我不服氣地嘟囔:「在場上我是球員,不是牧師。」執事再次糾正我:「是的,在場上你是球員,但你永遠是我們的牧師。」這位執事年長且睿智,他勸戒了我,我也承認他說得對。
我們可以做一個思想實驗:假設在接下來的十年裡,教會快速增長。如果我再次蓋了 5 個帽,遭遇 5 次誤判,然後勃然大怒,那麼在我領導一家大型教會時,還會有長執(長者或執事)敢迅速指責我嗎?你完全可以想像出另一種評論:「我們的牧師還是這麼有運動天賦、這麼有激情!裁判難道不知道他是誰嗎?」簡而言之,當大家只盯著增長時,成功往往會遮蔽人的判斷力。
美國人常常認爲,教會增長就是有恩賜的證明。因爲有才華的講員、教師、樂手能帶動增長,教會便對這些技能趨之若鶩。沒有人打算忽視品格問題,但我們總會自我安慰:只要有合適的導師引導,我們就能修正這些天才年輕領袖的缺點,好讓教會從他們的恩賜中獲益。但近來大量的證據表明,教會領袖在面對頗有恩賜的牧師時,對其性格缺陷往往視而不見。
不幸的是,恩賜能讓人迅速登頂,缺陷也能讓人瞬間崩塌,許多事工從此一蹶不振。因此,哪怕僅僅從實用主義的角度出發,教會也應該強調敬虔的品格。當然,我們這樣做的首要原因應該是:神看重品格。
教會在考察按立候選人、以及已按立的牧者尋求新的呼召時,常常會考察品格。這些面談通常集中在傳統話題上——家庭、靈修操練、呼召感。我們很少會問:這位領袖是否信守承諾?是否控制怒氣?是否貪愛錢財?關係破裂後是否尋求和好?是否樂意接待人?
這位準領袖既能帶領也能跟隨嗎?他知道如何努力工作,也知道如何休息嗎?他有朋友嗎?當他與別人意見不合時,會怎樣?他會爲此禱告嗎?他能耐心地傾聽對方,理解對方立場的程度,能用對方認可的語言來陳述爭議所在嗎?
教會關注權柄的濫用和性方面的罪,這沒有錯,但我們也不能忽視那些更常見的罪。麻煩往往始於一件非常不起眼的小事。
想像一次主日敬拜後的野餐。因爲講道感人,基督徒們圍著牧師尋求諮詢或代禱,結果牧師排到了取餐隊伍的最後。因爲他接下來還要主持活動,他預計自己又要錯過午餐了。一位細心的姐妹見狀,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牧師,但旁邊一個脾氣古怪的人卻冷嘲熱諷:「我以爲牧師應該凡事讓人優先呢!」
這也許只是個玩笑,但牧師察覺到了其中的憤怒,不禁心頭一顫。他的支持者們隨即站出來保護他,爲他說話。慢慢地,防禦的高牆築起,很少有人能再糾正他。同工團隊也決定直接把飯送到他的辦公室,以免再出亂子。起初,牧師很感激送餐;但漸漸地開始覺得理所當然,最後甚至變成了硬性要求。他出差時,也會傾向於住越來越好的酒店。理由很簡單:爲了履行職責,他需要充足的睡眠,不是嗎?
這種事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當我第一次擔任高級領導職位時,一位導師告訴我:「現在你是個重要人物了。人們會想爲你做點什麼,隨他們去吧。」如果他的意思是「善用你的行政助理」,那他是對的。但人們也會送你體育比賽門票,或者邀請你去他們的度假別墅。這些禮物來自那些體恤牧師辛勞、心疼牧師微薄薪水的人。領袖心存感激固然好,但如果他不警惕的話,就可能開始期待這些特權。即便問題的根源是疏忽而不是惡意,這個問題依然真實而危險。
在探討牧者跌倒的根源時,我們拒絕將此視爲媒體炮製的僞命題。事實是,確實有許多領袖誘騙基督徒、變得極度自私,或是濫用了職權。
但我們也同樣懷疑「教會特別容易吸引施虐者和自戀者」這種觀點。這種說法值得查考,但我們需要區分健康的自戀(即自信)與不健康的自戀。相比之下,教會似乎確實更看重技能或才能,而不是品格;而且,有太多牧者起初走得很好,後來卻跌倒了;也許是自己跌倒,也許是因爲教會傷害了他們。這也值得進一步研究。
基於以上考量,我們提出以下幾點建議,以幫助提升領袖的敬虔生命:
首先,教會要確保牧職候選人有導師,這些導師要定期關心並促進候選人的品格成長。我們當帶著《提摩太後書》3 章的提醒,去問候選人:他們是愛神、愛鄰舍,還是愛自己、愛享樂?我們要問:他們既能帶領也能跟隨嗎?人們樂意與他們同工嗎?他們知道如何工作、如何休息、以及如何處理衝突嗎?
其次,牧者需要有理解他們、愛護他們、並能溫柔糾正他們的朋友(參考加 6:1)。這樣的朋友要確保牧者有休息和反思的時間,也要保護他們免受人身攻擊和無理的批評。這或許需要教會對那些生活與福音相悖的抱怨者,有一種敬虔的不容忍(參加 2:11–14)。在整個過程中,教會必須傾聽那些說真話、揭露和平之敵的聲音。我們也需要先知去挑戰那些靠吹捧權勢領袖來換取地位的諂媚之徒。
在最理想的情況下,牧者會活出美好的生命見證,使指控者啞口無言。內在的平安將使他們有餘力追求敬虔,並滿懷對耶穌及其子民的愛,而不是對權力和地位的渴望,去履行他們的職分:教導、講道、門訓、禱告。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Moral Failure, Godly Character, and the Challenges of Pastoral Leadersh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