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縱觀教會歷史，基督徒們以多種方式迎接聖誕季。欲了解宗教改革的另一視角，請閱讀奧比·泰勒·託德的《聖潔不靠節期：爲什麼加爾文不推崇聖誕節？》。
在馬丁·路德的家裡，聖誕節總是熱鬧非凡。其實，即使不是聖誕節，這個家也一直不安靜。路德一家居住在黑修道院（Black Cloister）裡。這座建築物原來是修道院，後來被贈與他們，常年住著三十多人。除了路德夫婦和他們的六個孩子，還有七位失去父母的侄子侄女，以及僕人、客人、難民、寄宿的學生，和不時來訪的朋友。
一位曾到訪的人這樣描述當時的情景：「一群雜七雜八的人擠滿路德博士的家。有年輕的學生、少女、寡婦、老處女，還有好些孩子。人一多，屋子裡自然就一片喧鬧。」
每天，這座房子裡都充滿了各種聲音，像是一場不斷上演的交響樂：孩童嬉戲的歡笑與喧譁，學生與神學家們粗獷的玩笑辯論，廚房和僕人廂房短促的指令，杯盤碰撞的脆響，椅子挪動的窸窣，步履踏地的震動，還有牲畜的吠叫低鳴。
到了聖誕節，這一切聲音更是因紀念主耶穌基督道成肉身的喜樂而達到高潮。平日裡屋中迴盪的德語和拉丁語，有時還夾雜著來訪者的外國語言，如英語、意大利語，甚至亞蘭語，在這一天，都融入了天使的頌歌：「在至高之處榮耀歸於上帝，在地上平安歸於他所喜悅的人！」（路 2:14，譯自《路德聖經》1545 年版）圍繞著這首讚歌，整個家庭同聲禱告、讚美，並獻上感恩。
而在這支由歌聲、祈禱與祝福匯成的大合唱中，站在最中央、指揮一切的正是路德本人。他一邊拍手，一邊高聲呼喊：「唱吧，親愛的孩子們！歌頌這親愛的新生小嬰孩！」
（《路德桌邊談話錄》〔Weimarer Ausgabe〕5:216–17，5528 條）
路德很清楚，他家中那種洋溢著喜樂與歡騰的氣氛並不常見。他說：「真正唱歌的人並不多。」（《路德桌邊談話錄》5528 條）在路德看來，人們面對主耶穌基督降生這件事，大致會走向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向：要麼悖逆，要麼歡喜；要麼譏諷，要麼感恩。
第一，面對耶穌的降生，我們可以像鬼魔一樣悖逆，也可以像天使一樣歡喜。
路德認爲，道成肉身這件事徹底激怒了撒但及其爪牙，這正是他們悖逆的根源。撒但心中充滿嫉妒與怨恨：神怎能略過那些高貴聖潔的天使，反倒與用塵土和泥土造的人聯合？
從一開始，撒但就企圖阻止馬利亞生耶穌。正如《啓示錄》所描繪的：「它的尾巴拖拉著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摔在地上。龍就站在那將要生產的婦人面前，等她生產之後，要吞吃她的孩子。」（啓 12:4）與其敬拜一位取了血肉之軀、出自塵土的人子，撒但寧願選擇地獄，並帶著天上三分之一的天使一同墮落（參見《路德文集》58:193–94；22:103）。
但天使的回應卻恰恰相反。路德說，天使因喜樂而歡笑、歌唱，讚美神竟如此俯就受造之物，爲了祝福和尊榮他們而降卑（《路德全集》34/II:494）。這些天上的神學家用最樸素的話語，把這好消息傳給牧羊人，也傳給孩子們。路德說：「天使是爲我們的緣故而歡喜的，他們的歌實在是一首美妙的歌。這首歌簡明地呈現出整個基督教的信仰。」（《路德桌邊談話錄》4:197–98，4201 條）
聖嬰基督是天使們長久以來渴望一見的至寶；然而，這寶貝並不是爲他們預備的，而是爲我們、爲我們的救恩而來（參見彼前 1:12）。
第二，面對耶穌的降生，我們可以像哲學家般嘲弄，或像童女馬利亞般感恩。
在人的理性看來，沒有什麼比這件事更荒謬：世界的救贖主和救主，就是上帝自己，竟以一個軟弱嬰孩之身降生在世上（《路德桌邊談話錄》6:94，6645 條）。哲學家們不禁驚呼：「什麼？！純潔的上帝竟要墮入污穢之中嗎？」（《路德全集》 34/II:492）
在他們眼中，這實在太愚蠢了。天地的創造主如此聖潔，怎可能進入受造界？更不用說披戴由塵土而來的肉身，要睡覺、流汗、流血、排泄，甚至要面對死亡。即便基督信仰只宣稱一件事「上帝成爲了嬰孩」，也足以讓哲學家們永遠地嘲笑我們（《路德全集》34/II:494）。
但馬利亞的回應卻完全不同。她獻上感恩。因爲就在她懷中、在她哺育、搖著入睡的那個小嬰孩，正是上帝自己（《路德全集》34/II:493）。神在耶穌基督裡已與我們親密無間，他與我們同享血肉骨骼。因此，馬利亞唱出頌歌：「我心尊主爲大……那有權能的，爲我成就了大事；他的名爲聖。」（路 1:46、49）
然而，路德指出，人最常見的反應其實並不是譏諷，也不是感恩，而是冷漠。我們對待這好消息，就像抿一口啤酒那樣——事實上，我們對神一切美善的恩賜大多也是如此：好比睜著呆鈍大眼的牛群踐踏田野嬌花。我們並不真想要「上帝與我們同在」，我們更想要的是財富。
我們會讚美爲人洗腳的君王，但眼前這位天地創造者不僅進入受造界，更降臨塵世披上血肉之軀（路德全集》34/II:494,499；《路德桌邊談話錄》4:197–98，4201條；5:90, 94，5360 條）。面對這份超越一切創造之工的厚禮，我們的回應卻常常是冷淡懈怠。路德哀嘆道："如今在土耳其、猶太地、希臘乃至大半個德意志，皆是一片沉寂。"（《路德桌邊談話錄》5:217.2–3，5528 條）
「歌唱吧，親愛的孩子們！」路德對家中眾人說道，「歌頌聖嬰！」（《路德桌邊談話》5 卷 216-217 頁，5528 條）。這正是對我主道成肉身的合適的回應。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更恰當的反應呢？我們每個人都坐在黑暗之中，在罪惡、死亡與魔鬼統治下的世間苦難裡哀哭。可就在此時——看哪！天地的創造主差遣了他的道來拯救我們。他的道成了肉身，成爲馬利亞懷中那柔弱的小嬰孩。
路德這樣概括這奇妙的奧祕：「永恆神的兒子這樣謙卑自己；他降生於貧寒卑微之中。這一切，都是因著我們的罪。」（《路德桌邊談話》5 卷 93 頁，5360 條）。耶穌來臨，是爲承擔我們的罪孽、死亡與定罪，並將他自己，就是他的赦免、生命與救恩賜給我們。
這正是大喜的信息：神爲了人，爲了我們的救恩親自從天降臨，因聖靈感孕於童貞馬利亞，成爲人身；在本丟·彼拉多手下被釘十字架，受死埋葬；第三日從死裡復活。
在世人看來，這一切純屬愚拙；但對信的人來說，卻是神的智慧和能力。「正是藉著這福音，我們被分別爲聖，」路德說，「因此，親愛的天使們才滿心喜樂、歡欣不已！」（《路德桌邊談話》5:94，5360 條）
與天使同喜樂，本身就是神的恩賜。「《榮耀頌》（Gloria in excelsis Deo）中的這些話，我們無法完全表達出來，」路德坦言，「只能結結巴巴地訴說。」（《路德文集》58:192）。這正是基督徒最高的藝術與智慧——聖靈親自所成就的工作(《路德桌邊談話》5:93，5360 條）。求主使地上無一口舌靜默，願萬千聲音同聲唱和：「在至高之處榮耀歸於神，在地上平安歸於他所喜悅的人。」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Sing, Dear Children』: Luther and the Joyful Noise of Christm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