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在一個人人渴望聯結卻倍感孤獨的時代,友誼變得既珍貴又脆弱。我們搬離故鄉,步入新的人生階段,在社交媒體上擁有無數「好友」,內心卻可能依然渴望一份真實的、能彼此說誠實話的陪伴。本期《深度對話》播客,我們與作家克莉絲汀·胡佛(Christine Hoover)一同回到友誼的根基——福音之中,探討何爲「福音友誼」。願這篇對話,激勵我們在基督的愛裡,勇敢地建立並活出那份「雜亂卻美好」的聯結。
歡迎收聽《深度對話》(Deep Dish)——來自「福音聯盟」的播客節目,我們喜歡圍繞深刻的真理展開深入交流。我是柯特妮·多克特 (Courtney Doctor),今天和我一同主持的是好友梅麗莎·克魯格(Melissa Krueger),我們還特別邀請到克莉絲汀·胡佛(Christine Hoover)。克莉絲汀,歡迎你!
克莉絲汀:謝謝你們的邀請,非常開心能來參加。
柯特妮:我特別喜歡聽你談論我們今天要聊的話題。克莉絲汀寫了許多書和查經材料,同時也是一位牧師的妻子,在德克薩斯州奧斯汀市的奧斯汀磐石教會西北堂擔任姊妹事工同工。
梅麗莎:今天我們特別興奮,因爲要聊聊友誼這個話題。我知道你在這方面寫過不少東西,在我們的大會上也講過這個主題,而且反響熱烈。我認爲這是大會分組討論時最受歡迎的一個主題。總是有些話題會脫穎而出,這很能說明問題。我想這是因爲交朋友這個話題幾乎是我們所有人都渴望的,但在我們的文化中似乎變得越來越困難。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因爲我們搬家太頻繁了,還是文化本身發生了變化——我們有社交媒體,看似擁有五千個「朋友」,卻可能連一個知心朋友都覺得沒有。我自己也不太確定……克莉絲汀,你是否有過一段時期,覺得交朋友特別困難?
克莉絲汀:當然有。我想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感受。之所以大家這麼想聊這個話題,正是因爲友誼實在不容易。我想首先要認識這一點:雖然我在談論、寫作這個話題,但我自己也在建立維繫友誼方面有許多掙扎。就在上個月,我還在禱告該如何處理某段關係、該如何主動聯繫某個人……我認爲,建立經營友誼,對每個人來說都不容易。
克莉絲汀:確實有過這樣的階段,我甚至會問自己:我真的有朋友嗎?又該如何深化現有的友誼?所以,是的,我想每個人都能對這個問題感同身受——這真的不容易。
柯特妮:是啊。記得我和丈夫剛結婚不久,帶著一個年幼的孩子搬去密西西比州傑克遜市(Jackson, Missisipi),沒過多久,第二個孩子也出生了。在那兒我們舉目無親,沒有任何依靠。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孤獨的一段日子。大學畢業那會兒,身邊總圍繞著朋友,做什麼都有人陪著。可一轉眼,自己成了家,當了母親,反而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直到有一天,我推著嬰兒車,帶著老大去公園散心,那時肚子裡正懷著老二。看見長椅上坐著三位女士,其中一位忽然轉過頭,朝我揮了揮手。我甚至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身後,不敢相信她真的是在招呼我。但那就是神在那個季節裡讓我找到了朋友。
確實,每個人都經歷過渴求友誼的階段。但我們好像總被一個觀念誤導:好像每個人都應該有個從小到老、相伴一生的摯友。可實際上,對大多數人來說並非如此。
克莉絲汀:沒錯。我認爲核心問題在於,我們並不清楚友誼本該是什麼樣子。我們心裡總有個理想化的模板,而這個理想在許多方面對我們都是有害的。
柯特妮:說得真好——「理想反而成了阻礙」。我們之前也聊過,許多挫折感,其實都源於期望與現實的落差。
梅麗莎:(笑)這就好像柯特妮和我之間的對比。她有的是期待,而我卻是現實。所以她可有太多機會實踐這話了!不過柯特妮,你說得很有意思。我覺得 20 多歲正是特別難處理友誼的階段:從前大家生活狀態都差不多——住著簡陋的房子、合租,大家都窮;頂多誰誰誰的被子比你的好看點兒。但進入 20 多歲後,有人開始能有錢去旅行、享受生活,有人卻還住在父母地下室找工作……人生軌跡第一次真正開始分化。你以爲會永遠做朋友的人,可能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這確實讓友誼變得複雜。
人生階段的變化也是如此:你們可能在某個季節很契合,到了下個季節卻疏遠了。對我們來說,「搬遷」就是一大因素。頭幾年我們搬了無數次家,很多人也經歷類似情況。有時因丈夫工作調動,有時爲了求學。每一次搬遷,都意味著友誼圈子的震盪。確實這讓友誼變得棘手。不過你提到的「期望」這點很關鍵。讓我問你:當我們思考「福音友誼」時,究竟該怎麼想?一段以福音爲中心的友誼該是什麼樣子?因爲我們常有種觀念,覺得最好的朋友幾乎像是一種獨佔的關係——「這是我的人」,我們有時確實會這樣形容。但以福音爲中心來思考友誼,會有什麼不同呢?
克莉絲汀:這真是個重要的問題。我們不該將友誼或心中那幅完美畫面偶像化。那麼,在充滿罪性的當下,神所設計的真實友誼圖景究竟是什麼?我認爲福音本身爲我們描繪了「福音友誼」的模樣:它是一種彼此坦誠真理的關係。有時我們需要挑戰朋友,也需要被朋友挑戰;我們與同爲罪人的他人在一起,衝突在所難免。而我們想像中的友誼往往容不下這些磕磕碰碰,所以在關係艱難時,我們就選擇逃離。同時,福音包含饒恕——神俯就我們,祂憐憫我們,我們也當預備這樣待人。有時是對方帶著各種問題來到我們面前,有時我們要做的就是忍耐,接納他們作爲罪人的本相,並願意一直以這樣的方式彼此聯結。這些是我想到的核心要素。你們覺得呢?
柯特妮:我記得 90 年代讀過迪·佈雷斯頓(Dee Breaston)的《女性友誼》(Friendships of Women),書中有句話我一直記著,不過可能記得不完全準確。她說:「從神學角度說,預備面對朋友讓你失望的時刻,這是對的。」接著她引用「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所以作爲福音中心的朋友,我們需要事先決定自己的回應方式。當朋友令我們失望或沮喪時,以福音爲中心的朋友,回應會是饒恕、包容、忍耐,另一個原因是當我們令朋友失望後,我們也希望朋友會以同樣的態度來包容我們。
克莉絲汀:正是。我正想說,我們也必須記住自己同樣是罪人,也會將罪性帶入友誼中。
柯特妮:沒錯。另外,我和有些在主裡的姐妹們之間的友誼並不是以福音爲中心,和她們的友誼與非基督徒的友誼沒有分別,我們僅僅是在一起做些事情,從沒有像克莉絲汀你說的那樣「說誠實話」。那麼,我們該如何從聖經視角,甚至透過耶穌的生命,真正理解友誼的角色與目標?祂如何讓我們瞥見神對我們這些有血有肉、在人生路上同行之人的心意?
克莉絲汀:我覺得,深厚的基督徒友誼,目標應該是爲了彼此的生命更成熟、更像基督。神常常會通過我們,來幫助朋友成長、成聖。我想到一位好友。前不久我坦誠地跟她說:「我真心把你當作能說心底話的朋友,所以想請你指出我的盲點,希望你能告訴我。畢竟能這樣坦誠提醒的人太少了,而我作爲牧師的妻子,更是特別需要你這樣的朋友。」當然,耶穌自己是完全無罪的,祂沒有盲點,也不需要別人提醒。但祂卻選擇實實在在地和門徒一起生活、一起行走、一起做事。祂讓門徒親身經歷祂是誰,也在和祂朝夕相處的團契裡,被一點一點改變,生命得到轉化。所以我想,這也是我們友誼可以追求的方向:讓我們這群人能真實地彼此影響、彼此建造,一起在恩典中成長。
梅麗莎:這點說得真好,克莉絲汀。我最近也在讀《馬可福音》,特別注意到其中四個耶穌和人互動的片段:一開始是眾人簇擁祂、甚至擠著祂,祂雖然服事他們,卻也試著退到安靜的地方;緊接著,經文就提到耶穌選立十二門徒,並且說他們「要常和祂同在」。而這一點我以前從來沒聯繫起來過。祂呼召這群人作祂特別的跟隨者,當然是要傳道、做工,但首先卻是「和祂在一起」。再想想當時的處境:眾人圍著祂,法利賽人反對祂,連祂家裡的人都說「祂癲狂了」。家人令祂失望,宗教領袖定祂的罪。可就在這樣的環境中,祂依然揀選了這十二個人,要他們與祂同在。這畫面其實很觸動我:那位宇宙的神、三位一體的真神,在行走人世間時,竟然主動選擇建立真實而親密的友誼。儘管我們都知道,讀到《馬可福音》最後,門徒們都逃散了,可祂依然如此選擇。
梅麗莎:你說得對,這確實是一個極美的榜樣。我們看到,耶穌選擇了退避與安息,這對屬靈的健康很重要。同時,擁有真實友誼,也是屬靈健康很重要的一部分。我們有時會因爲關係太難而想放棄,會說:「算了,我不想再在她身上花時間了,我就做個屬靈獨行俠吧。我去教會聚會就好,不和人深交,因爲人太不可靠了。」尤其是有人會說:「我試過了,女性友誼總是充斥閒話、背叛,或者盡聊些我不感興趣的表面話題」,我們在服事中確實常聽到類似的抱怨:「姊妹之間聊不到深層的東西,很沒勁。」對於那些陷在這種苦毒心態中的姐妹,或者當我們自己也陷入這種光景時,該怎麼回應呢?我們又該如何主動進入這些關係空間,去成爲我們心中嚮往的那種朋友?
克莉絲汀:是的,艱難本來就是友誼的一部分。神允許各種關係中都存在著艱難。不知道爲什麼,我們常常對友誼懷有一種近乎完美的想像,好像那是「最後一個死去的夢想」。我們總覺得能找到那種完全理解、永不受傷的理想關係,用一生去追尋它。但或許,如果我們能擁抱神的美意,祂允許艱難存在,是爲了讓我們在其中成長、成聖,那麼當我們受傷時,就更能有力量持續投入。我承認,我們都受過傷,也都傷害過別人。有時候我的確需要暫時退一步,讓神在我心裡動工,帶來醫治、賜下新的看見。我也問過自己:「這一切值得嗎?繼續敞開、主動靠近、展示自己的脆弱、可能再次受傷——真的值得嗎?」而我的答案是:值得。一部分原因,就像梅麗莎你剛才說的,是因爲耶穌親自爲我們這樣做了。這關乎我們的屬靈健康與生命益處,包括那些艱難的部分。
我生命中最主要的成長與成聖,幾乎都發生在關係裡。我也盼望神使用我,在別人的生命裡成就同樣的事。這正是我們被造的意義之一。所以我們值得繼續投入。《箴言》裡有句話大概這樣說:愚昧人孤立自己,智慧人尋求群體。我想,智慧人不僅尋求好的群體,更懂得如何妥善地融入其中。有時候我們對友誼感到沮喪、想抽離孤立,往往是因爲只盯著自己——自己的需要、別人如何令我們失望。所以當我需要調整、需要退後一步的時候,我會提醒自己:作爲跟隨耶穌的人,我該效法祂愛我們的方式。祂以恩典、憐憫和真理來親近我們、主動走向我們。我需要更多思想:該如何與人建立真實的聯結?怎樣才能成爲別人的祝福?每個人心裡都有傷,我該如何做一個可靠的朋友?又該如何看見並接納那些邊緣的人——就像你提到的,那些站在人群之外、耶穌卻主動走近的人?我想成爲那種能看見他們的人。
的確,我們都失望過。我想每個人都是如此。關鍵在於誠實面對這個現實,然後依然選擇說:「是的,我們的關係並不完美,但我還是願意像耶穌愛我們那樣去愛。」正是在這樣的選擇中,我找到了真實的喜樂,也更深地相信:爲關係付出努力是值得的。努力意味著願意處理衝突,也意味著在朋友受苦、暫時無法回報時,甘心陪在他們身邊,慢慢往前走。而這樣付出的背後,所結出的果子往往是豐盛而甘甜的。以我現在的年紀和經歷,我走過了一些這樣的路。也因此我確實可以說:這一切,值得。
柯特妮:你說得很對,我們需要從更長遠、更符合聖經的眼光來看待友誼。耶穌自己也需要同伴,「那人獨居不好」的提醒更讓我們看見,我們的被造本就需要彼此。有人在身邊對話、有真實的團契,這對我們有益處,能帶來生命,也幫助我們成聖。所以對那位心灰意冷、寧願獨處的姐妹,或對所有友誼感到沮喪的姐妹,我想說:確實,每段友誼都可能令我們失望,正如我們也可能令朋友失望一樣。因此我們都需要建立穩固的聖經根基,也培養長遠的眼光:在恩典中彼此包容,一同邁向整全,一同朝向基督,那才是最終的目標。
那麼,讓我們實際一點。我們都曾是那個新來的人,也都嘗試過新事物。想像這樣一個場景:你走進一個新地方,比如第一次參加姊妹查經小組。我們常常鼓勵大家在地方教會裡建立這樣的友誼,但真正走進去並不容易。也許小組研讀的不是你當時最想學的書卷,也許帶領的方式不完全合你心意,我們總有些「如果是我就會……」的想法。但你還是出現了,走進那個房間,而那可能讓你有點害怕。我完全理解那種感受:你可能一個人都不認識,可能覺得自己格外脆弱,可能她們已經彼此認識、一起生活了五年。很多人因此受這種想法的試探,於是乾脆不去,或者即使去了,也全程高度防備。你的建議是什麼?當處境艱難時,我們如何帶著真實、深刻、坦誠的對友誼的渴望進入這些空間?
克莉絲汀:這確實是個很好的提醒,而且非常實際。作爲內向的人,我也常常需要預備好自己才能走進人群。我的經驗是,這也是我給姐妹們的建議:不要只去一次,要承諾每週都去。如果是一個爲期 12 周的聖經學習,就盡量每週出席,並在小組中嘗試分享。你的問題是第一次如何面對。有時候我會對自己坦白:「我現在感覺好尷尬。是的,這確實有點尷尬。那我能做點什麼呢?」我的做法往往是:轉身去注意門口下一個進來的、看起來也是新面孔的人,然後主動走過去對她說:「嗨,我是克莉絲汀,我第一次來這兒。你呢?」隨便說點什麼,讓對話自然開始。
所以我的建議是:先從一對一的交談開始,不要勉強自己立刻融入一群已經熟絡的人——那樣往往會更不知所措。你可以這樣想:「我知道我此刻的感受,這個房間裡很可能也有人這麼覺得,而且可能不止我一個。我能不能去祝福下一個進門、看起來有些不確定的人?」也就是說,試著去看見那個和你一樣站在外面的人。即便你自己也是新來的、也渴望受到歡迎,但當你主動先去歡迎別人的時候,聯結反而更容易發生。有時候,如果只是放任尷尬在那裡發酵,反而會更難熬——我會開始胡思亂想。所以我總是試著盡快做點什麼,用一個小小的行動,去打破那種尷尬感。
梅麗莎:你提到的「向外看」這個角度真的很關鍵。因爲我們常做的就是向內看,覺得所有人都在看我,都看見我一個人尷尬地站在這裡。但當你把視線轉出去,環顧四周,常常就會發現:角落裡可能也有個女孩正不知所措——這時你就可以走過去,對她微笑,說聲「嗨」。
我常教孩子預備三個問題——比如我女兒剛去新生訓練,我就說:「心裡備好三個問題:你從哪裡來?主修什麼?住哪棟宿舍?」這樣她就能更自在地與人交流。所以走進一個新場合前,也可以先想好問題,比如:「你來這教會多久了?以前參加過這個聖經學習嗎?咖啡在哪?」類似的具體問題,因爲對方常會樂意地回答說:「哦,我可以帶你去拿咖啡。」所以,預先準備很重要。我認爲預備自己的心,知道如何邁出第一步,會非常有幫助,尤其是在新環境中。我們都有過那種回到中學時代的感覺——端著餐盤不知該坐哪。我還常告訴孩子(尤其女兒,我兒子似乎不太在意這點):「我們都是普通人。房間裡每個人都想找到歸屬,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太合群。」這對我自己也是極大的安慰。
柯特妮:我們每個人的處境都不太一樣,也都在這條路上遇到過各自的難處——無論是孤獨的低谷,還是人生轉折帶來的挑戰。比如從學校踏入社會、搬家、進入新的人生階段、換了工作、孩子離家……這些時候,交朋友好像會變得格外不容易。我們也都體會過那種想要躲起來的時候——或許是心裡受了傷,或許是覺得累了;也有過失去朋友的痛,不管是搬走了、疏遠了,還是永遠地離開了。那種失去一個親密朋友的感覺太沉重了,無論是隔著距離,還是隔著生死。有時候我們會想:我已經付出了那麼多,那麼深,是不是還能、還應該重新開始?
那麼,當我們因爲悲傷(而不是怨恨或苦毒)而縮回自己的世界時,該怎麼重新鼓起勇氣,再一次向新的友情敞開自己呢?
克莉絲汀:我幾年前也經歷過跨州搬家、從零開始,完全明白那種感受。這個過程也幫我分辨出,哪些友誼是值得用心維繫的,就算相隔再遠,也願意花力氣去保持聯繫。但與此同時,我心裡也生出一份很深的渴求。而我想說,這份渴求其實是好的。我們都會在關係和友誼裡感到某種空缺,而這種空缺,恰恰讓我們嚮往天上那完全的、永不分離的團契。所以我常常把這種悲傷,看作是心裡一份神聖的渴求。而我所渴望的,本來就是美好的事。
我會讓自己去想像將來在天上再也沒有分離的日子,雖然我們現在還沒到那裡。但正因爲這份渴求是好的,我就得問問自己:那我現在該怎麼做呢?對我來說,有點像重新開始約會一樣。遇到聊得來的姐妹,我會主動說:「要不留個聯繫方式?改天一起喝個咖啡?」關鍵是要承認這份渴求是美的,讓它推著我往前走。讓它推動我。
我甚至還會聯繫一些已經搬走的朋友,告訴他們:「我真的很珍惜我們的友誼,希望我們能找到適合的方式繼續保持聯結。」但同時,也要有勇氣重新開始,去相信曾經領受過的美好情誼,未來也可能在新的地方再次出現。我願意相信,神正在爲我預備新的人、新的連結。
柯特妮:說到這個,我特別想對身邊已經有穩定朋友圈、很久沒嘗過孤單滋味的姐妹們說,你們彼此關係緊密、生活交融,這真的特別美好。但正因爲你們處在這樣舒適的圈子裡,可能不容易察覺到:其實常常有姊妹在進出你們的世界。她們渴望友誼,卻左看右看,總覺得找不到一個可以融入的位置,好像每個圈子都已經滿了,門關上了。所以,如果你覺得自己的朋友已足夠,該怎麼面對這種想法呢?怎麼才能保持一種開放的心態,主動去歡迎新人,向她們伸出手?
克莉絲汀:我覺得重點在於,去做一個能看見別人的人,主動去尋找、去接納。有時候我們關係太多也會覺得累,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心裡會想:「我不可能和每個人都成爲閨蜜啊。」對於這種壓力,我有兩個想法:首先,如果你發現自己有種心態,想保護好這個小圈子,不想讓外人進來,我們需要停下來察驗一下自己。這種心態,其實不符合聖經對教會、對群體的描繪。健康的群體應該是有流動、有生命力的,有人加入,也有人離開;我們接待人,我們也差遣人。如果一心只想維持一個固定不變的小團體,這種排他可能摻雜了偶像崇拜,想去追求一種唯有將來才能實現的完美。另一方面,如果你只是因爲生活中關係太多、應付不來而感到壓力,那我建議換個角度想:別把自己當成一條「死衚衕」,而是試著成爲一個「十字路口」。
什麼意思呢?比如有一位新來的姐妹,我不一定非得自己去承接她的全部需要,那聽起來壓力很大,我也確實沒那麼多心力去和她建立很深的友誼。但我知道誰可能和她合得來啊!我可以牽個線,把她介紹給另一位可能更適合她的姐妹,比如一位成熟、可以帶領她的姊妹,或者和她有相似背景、興趣的人。這樣做,其實是善用你在現有關係裡的影響力,去促成新的聯結。這感覺有點像一種「釋放」:你不是把誰推開,而是釋放她們彼此認識、建立關係。你依然在其中,卻不必背負全部的責任。我這樣說,不知道你們是否理解?
柯特妮:完全明白。
梅麗莎:我也很喜歡這個說法,因爲這意味著我不必總是中心。
克莉絲汀:沒錯。
梅麗莎:有時候我們會有點不安,甚至會產生一種微妙的「佔有感」。我們擔心自己的朋友彼此成了朋友,自己會不會就被排除在外了?但我們其實可以換個心態,對自己說:「我們是朋友,而我也很高興看到你們也成爲朋友,這其實是件好事。」友誼在我的生命裡,很重要的一部分作用是幫助我成長。我常常從朋友身上看見我缺少的恩賜,心裡會想:「哇,她這一點真好,我也想成爲那樣的人。」當然,有時候這也會讓我感到壓力。就像上週末,我和一群朋友在一起,看到這個朋友在某方面特別出色,那個朋友在另一些事情上做得真好——比如有人特別風趣,走到哪兒都能和人輕鬆交談;有人總是開放家庭,真誠地接納那些不容易相處的人;還有一位充滿同理心,總願意陪你一起哭、一起面對。那怎麼辦呢?我覺得關鍵在於:學習欣賞朋友,並向她們的長處靠近,同時也坦然接納自己在友誼中的位置與侷限。
我們很容易掉進一種試探,就是總想變得和朋友一模一樣:「我必須像她一樣幽默,像她一樣善於接待……」但也許,我本來就不是那樣的人。
柯特妮:對。
梅麗莎:那我們該如何平衡?在友誼中既向人學習、成長,又承認「你可能是手指,我可能是腳趾,而且,這沒關係」?
柯特妮:並爲此歡喜。
克莉絲汀:正是這樣。前幾天我也在想:我們其實很難真正看清自己。所以當有朋友對我說「嘿,我注意到你身上有這一點,神好像常常在使用它」的時候,那對我來說真的是很大的鼓勵——我往往會想:「真的嗎?我自己都沒察覺。謝謝你告訴我!」這樣的話推動我繼續奔跑神擺在我面前的賽程。所以我在想,當我們注意到朋友身上那些閃光的地方,就該說出來、鼓勵她們。因爲我發現自己有時候也會往內看,暗想:「我不像她那樣,我是不是也應該變成那樣?」但現在我慢慢明白,那往往不是聖靈在責備我,而是我自己那顆想變成「全才」、想完美的心在作祟。
也許,神讓你注意到朋友身上的美好,推你去成爲那個鼓勵她的人。而這正是我們彼此當行的路。我特別喜歡聖經裡所有那些「彼此」的教導,其中就有「彼此勸勉」。好叫我們能同奔那擺在前頭的路,直到有一天,我們真的在天上與耶穌相見。
柯特妮:說得真好。我想到你之前說的「作十字路口,而非死衚衕」——這是個極美的畫面。我喜歡這比喻,除了你提到的原因,還因爲我們曾聊過,當朋友圈開始固化,甚至隱隱把彼此的關係當作一種「不會改變、不容介入」的偶像時,那就已經亮起紅燈了:圈子越小,這個信號其實越危險。這種排外的友誼或團體是不健康的。我們需要如梅麗莎所說,爲彼此間的友誼歡喜。
你提到的那位朋友介紹你的方式,我特別喜歡:「她是我最好朋友的最好朋友。」這句話裡有一種健康的坦然。這讓我也覺得,其實就連「最好朋友」這個詞,本身也帶著一點排他的「最高級」意味。或許更健康的說法是:「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這是我特別親近的一位朋友」。這個「之一」提醒著你們雙方:這關係並非排他,也告訴旁人「還有空間,她只是其中之一」。
我想到基督的榜樣:祂有十二個門徒,其中有三位更親近,又有一位特別貼心的。這其實給了我們極大的自由。即便是完全的神子,在地上的關係也有層次,有限度。梅麗莎,我看你好像有話想說。
梅麗莎:你太懂我的表情了!剛才你說的時候,我一下子想到 C. S. 路易斯寫過的一段話:他說,有人以爲,當一位共同的朋友不在了,自己就能分到更多和其餘朋友相處的時間。但路易斯說,其實我們得到的反而更少了。因爲那位朋友不在了,我就再也看不到托馬斯在聽到他講某個笑話時,眼睛突然亮起來的樣子了。
這段話真美,也真真實。友誼的豐盛,從來不是「一對一的時候,我得到更多」,而是當我們在一起時,彼此激發、互相照亮的那種豐富。因爲我無法完全滿足任何一個人,也沒有人能完全滿足我。但當我們在關係裡互動、碰撞、回應的時候,某種特別的東西就被點燃了。其實家庭也是一樣:當一個成員離開,你擁有的不是更多,而是更少了。
柯特妮:確實如此。
梅麗莎:友誼真正的美好,就在於這份敞開的信心,相信神會在合適的時候,把合適的人帶進我們的生命裡。有時友誼或許匱乏,但就連那樣的季節,神也有祂的美意。這或許是我們生命裡需要學習的一課:孤獨的季節,往往正是預備我們成爲更好朋友的季節。當我從一個誰也不認識的房間走出來,再走進一個人人都熟絡的房間時,我確實變得不一樣了。我的眼光被打開了,更能夠看見那個站在角落、不知如何融入的人。說到底,友誼的根基,首先在於我們與耶穌的友誼。
克莉絲汀:絕對如此。
梅麗莎:而這會激勵其他友誼。你能在最後談談嗎?扎根於與耶穌的友誼,如何使我們的其他友誼更豐盛?當我們先扎根於祂,友誼會如何更好地茁壯成長?
克莉絲汀:哦,我太喜歡這個問題了。我而言,在孤獨的季節裡我學到:我們常常不知不覺中,期待某個人、某個圈子成爲我們的「神」,指望一段關係能填滿內心深處那個只有永恆才能滿足的空缺。所以,當我走過那段友誼匱乏的季節,神讓我看清:我曾多麼擅長將友誼「理想化」,而理想化,其實就是一種「偶像化」。我們過度美化友誼,想在他人身上尋找神才能給予的滿足;有時友誼出問題,正是因爲對方期待我們成爲他們的神,那種壓力令人窒息。
因此,對我而言,最根本的轉變在於認清:神是神,人是人。神才是那位完美的朋友。祂在十字架上以完全的愛,將我帶入到與祂的友誼裡。我所追尋的那種被全然認識、全然接納、永不離棄的關係,只有在祂裡面才能得著真正的滿足。所以,當那種對深刻聯結的渴求再次浮現時,這渴求其實是善意的提醒:這份渴望本身是好的。但哪裡才能尋得真正的滿足?唯有在耶穌裡。當我在耶穌的愛裡深深扎根、得著安穩,我才可能以健康的方式去愛人:不苛求對方完美,也不懼怕自己不足。
我不再需要別人來證明我的價值,或滿足我的期待。因爲我的身份、我的歸屬、我一切的需要,早已在基督裡得到滿足。這樣,當關系遇到波折甚至破裂時,我的心不會隨之崩塌。這固然艱難,但我們仍能繼續投入,像耶穌愛我們那樣去愛人。
柯特妮:剛才你提到的「理想化就是偶像化」,真的特別有啓發,它給了我們一個很實用的檢驗標準:如果你發現自己總期待某段友誼或某個朋友完美得像電影裡的那樣,那就要警惕了——你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把友誼偶像化了。無論你是渴望與姐妹建立更深、更以福音爲中心的聯結,還是正感到孤獨、渴望真實的陪伴,又或是因爲受過傷而對是否還要追求健康、堅固的友誼心存猶豫,希望這一期內容能給你帶來鼓勵和幫助。
追求這樣的友誼,絕對是值得的。神造我們,不是爲了讓我們獨自走完這一生。神造我們,是要我們彼此陪伴、彼此支持。我們蒙召去接納不完美的朋友,也蒙召在關係中坦然地做不完美的自己,並允許別人來接納我們。正是在這樣的彼此包容中,我們得以成長。這實在是神用來塑造我們、讓我們在基督裡走向成熟的一條重要道路。所以,請繼續勇敢地追求吧:在你真實的生活中,在你所在的教會裡,去建立更健康、更扎根於福音的姐妹情誼。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How to Make Friends in Real 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