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自己說了，不要論斷（英文爲「judge」）人。」多少關於基督教倫理的談話，就這樣戛然而止。在關於聖經性倫理的討論中，尤其是在進步主義的世俗場合，我常常聽到有人向我引用這節經文。不難想像，其他的話題討論也會照搬這句話。當這句話被用來堵住對方的口時，言下之意大致是，耶穌說了，如果你說我錯了，那你才是那個錯了的人。
這一招爲什麼管用？首先，耶穌確實說過這樣的話：「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太7:1）。他不但說了，而且這話還記在他最著名的教導登山寶訓之中。正因如此，許多人都知道這句話（或它的各種變形）。「不要論斷」給人的感覺，幾乎與黃金法則（即「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譯註）一樣很重要。所以，當非基督徒、或持不同立場的基督徒想表明自己的觀點不容反駁時，這句話的出處可謂無可挑剔。
其次，「論斷」一詞確實含有道德分辨的意思。因此，把這句話理解爲禁止作出道德判斷，也沒有完全離譜。至少在對話的激烈交鋒中，當這節經文被擺出來時，那些認真對待耶穌和聖經的人會停下來想一想，這種解讀至少聽起來有道理。
一方面，這句話的出處和這種解讀似乎表明，無論我們討論的是什麼道德議題，唯一安全的落腳點就是「各自保留意見」。當我們身處這些對話中時，內心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感覺，覺得耶穌的意思不可能是這樣。我們如何走出這個兩難？答案是記住語詞怎麼用，上下文怎麼讀，愛怎麼行。
任何上過外語課的人對背單詞都不陌生。我們最初學到的詞往往是一一對應的。英文的「good」，就是西班牙文的「bueno」。但沒多久你就會發現，說另一種語言並不是簡單的詞語替換遊戲。「Bueno」確實是「好」的意思，可是大多數以西班牙語爲母語的朋友接家裡的電話時，說的也正是這個詞。我想像不出自己在接家裡的電話，會用「good」這個詞來打招呼。但在他們家裡，「bueno」卻是再平常、再親切不過的接電話方式。
每個詞都有多重含義，只有看它在句子中如何使用（以及那個句子在段落中如何使用），才能判斷哪個含義最有可能。所以，「judge」一詞有多種意思，我們絲毫不必驚訝。「judge」的一個意思與西方法庭上法官的職能緊密相關。它表示宣告有罪或無罪的判決，正式裁定案件，爲一樁公開的爭訟畫上句號。
「judge」的另一個意思是分辨或斟酌決定。我們會在不那麼重要的事情上作判斷，比如下一本讀什麼書、出席活動穿什麼衣服。但我們也會在重要的事情上作判斷：要不要結婚、給孩子取什麼名字、如何盡贍養父母的義務。
「judge」的第三種用法介於前兩者之間：思量什麼是好的、對的、可取的，並且不只放在心裡，還要公開說出來，尤其是盼望藉此影響他人。與第二種用法一樣，這可以用在瑣碎的問題上，比如集體訂披薩要不要加菠蘿；也可以用在極其嚴肅的事情上，比如政府官員就國家是否應當開戰發表意見。
對我們理解經文很有幫助的是：希臘文動詞 krinō 的含義與英文的 judge 幾乎完全對應。耶穌在登山寶訓中使用這個詞時，可以按論斷/判斷的這些常規用法表達不同的意思。
當我們考慮語境時，我們是在思考理解意義所必需的各種要素。你如果不常上網，就聽不懂Z世代的多數網絡「黑話」。同樣，要理解耶穌的這篇講道，你需要多種語境。讓我們來看兩種語境：文學語境和社會語境。
文學語境是前文關於詞語之討論的延伸。正如一個詞只有放在短語或句子中才能被理解，一個短語或句子也必須置於更大的文學單元之內。
社會語境指的是圍繞任何書面交流的社會關係和歷史背景。這可能包括原始作者和讀者的信息，也可能包括後來接觸到這些文獻的受眾。想想音樂劇《漢密爾頓》（Hamilton）裡那首《您恭順的僕人》（「Your Obedient Servant」）。這首歌既有悲劇色彩，又有喜劇的荒謬味道。悲劇的意義在於「您恭順的僕人」出自兩位宿敵之間的書信往來，其中一人最終會殺死另一人；喜劇的荒謬色彩在於他們唇槍舌劍的信末，落款卻一封比一封客套，比如「謹此致敬，您恭順的僕人，A.伯爾」。這些詞語本身有其含義，但伯爾和漢密爾頓之間的社會關係幫助聽眾明白，這個落款不過是形式上的客套，並不含半點真誠。當年那兩位紳士彼此心知肚明；而林-曼努爾·米蘭達（Lin-Manuel Miranda，《漢密爾頓》的編劇兼主演——譯註）這部音樂劇的觀眾也同樣清楚，而且他們因爲知道故事的結局，就更能體會到其中的諷刺意味。
要理解耶穌說「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是什麼意思，文學語境與社會語境都至關重要。先看文學語境。我們可以看出，耶穌禁止論斷的命令，不可能是在禁止人分辨，無論是私下還是公開的分辨。畢竟，這句話所處的大背景是登山寶訓，耶穌清晰而反覆地談論罪與公義，還有地獄的危險。他嚴肅地對待道德問題，並勸勉聽眾也要同樣重視。因此，作爲分辨的判斷是必要的。我看婦女時是否動了淫念？我是否動輒就想報復？
而且這不只是個人層面的事。就在不要論斷那句話的同一段落裡，耶穌吩咐聽眾去掉弟兄眼中的刺。換句話說，他是在叫人管彼此的閒事。分辨是必需的，尤其是那必不可少的第一步：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
那麼社會語境方面呢？受篇幅限制，本文只能點到爲止，但至少有一點很有幫助：講道者和聽眾都是猶太人。這意味著他們有許多共同點，包括同一種宗教觀念，即認真對待他們的立約之神所定義的罪。此外，這篇講道屢屢提到宗教實踐中的假冒爲善，因爲在那個社會環境裡，恪守宗教規條能讓人有地位。
這些背景爲我們理解耶穌的「不要論斷」提供了關鍵信息。一方面，耶穌面對的社會環境把宗教操守看得極重，重到人們忍不住要裝模作樣；另一方面，他又必須警告以色列人：他們對罪的界定遠遠不夠嚴肅，他們只盯著外表，卻忽略了內心的光景。
綜合起來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斷，耶穌是要提升他們的道德分辨力，同時削弱他們根據他人宗教操守表現來接納或排斥他人的傾向。耶穌的「不要論斷」絕不可能是「不要對善惡持有私人或公開的看法」，而必然是「停止宣告自己無罪、定別人有罪」的意思。畢竟，緊接著的那句話就是：「因爲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
既然如此，我們該怎麼辦呢？
這篇文章最糟糕的用法，就是把它當作板磚，拍在那些把「不要論斷」理解成「別跟我說我錯了」的人頭上。我們之所以知道不能這麼做，是因爲耶穌自己說了：「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後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太7:5）。糾正別人，多數時候需要溫柔；有時也需要嚴厲的責備。但無論哪種，都必須伴隨著謙卑而認真的自我反省。愛，就是換位思考，想想自己希望怎樣被糾正，然後照著去做。
不過，也有另外一些人讀了這篇文章，可能只聽見耶穌關於眼中梁木的警告，不再去管弟兄眼中的刺了。你心裡其實巴不得耶穌說的是：「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後坐下來，閉上嘴，別管你弟兄了。」但耶穌不是這個意思。他說去掉梁木，是爲了讓你看得清楚，好去處理那根刺。愛意味著甘冒風險、給出有益的指正，而不是任由弟兄姐妹留在錯謬之中。
通常，當人們用「不要論斷」來結束一場關於道德的討論時，其實是在主張我們無權糾正彼此的觀點。但這種解讀恰恰是錯的。恰恰相反，我們需要深深地彼此關顧，確保我們對罪與義的看法，與耶穌基督的保持一致。
愛包含了這條命令：「總要趁著還有今日，天天彼此勸勉，免得你們中間有人被罪迷惑，心裡就剛硬了」（來 3:13）。罪的本質就是徹頭徹尾的欺騙，而我們每個人都可能上當。耶穌基督滿有恩典和真理而來，爲要把我們從罪、死亡和謊言中釋放出來，也讓我們成爲將這自由帶給別人的人。我們不要論斷，彷彿最終宣告別人有罪或無罪的權柄在我們手中；相反，讓我們存著當有的敬畏，一同辨明主的旨意。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at Jesus Actually Meant by 『Judge No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