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漢森:你讀過多少本描寫小人物逆襲、終成大業的傳記?又看過多少部作品刻畫那種根植於群體、活在關係中的自我?恐怕前者遠遠多過後者。也許,這正是我如此喜愛溫德爾·貝瑞(Wendell Berry)小說的原因。在他的威廉港(Port William)系列故事裡,他著墨更多的恰恰是後者。
這也是我特別欣賞凱利·卡皮克(Kelly Kapic)所著《你只是凡人:你的有限如何反映神的設計,以及這爲什麼是好消息》(You』re Only Human: How Your Limits Reflect God’s Design and Why That’s Good News)這本新書的原因。該書由佈雷佐斯出版社(Brazos)出版。凱利在佐治亞州瞭望山的聖約學院(Covenant College)擔任神學教授,已經在那裡任教二十年。這本書是要卸下我們獨自扛起世界的重擔。我很欣賞凱利把神學真理與文化期待放在一起進行對照。當你認真審視這個世界傳遞給你的信息時,你會更容易從耶穌基督的福音中,看到神創造的美好。
舉個例子,凱利這樣寫道:「諷刺的是,我們這個時代正陷入一種矛盾:一方面,社會天天鼓勵你要做自己、要有個性,搞得大家爲了展示與眾不同而精疲力竭;;另一方面又用各種壓力逼我們隨從大流,讓人喘不過氣來。我們必須不斷追逐不斷變化的時尚、幽默、音樂,同時還得裝出一副獨立思考的樣子。」
我非常喜歡凱利這段總結。凱利不僅指出世俗觀念的毛病,也向教會提出尖銳的問題:我們爲什麼要把憐憫與成功、恩典與成長、溫柔與努力對立起來?當知足看上去像懈怠時,教會裡就出問題了。
凱利·卡皮克今天來到我們福音導向(Gospel Bound)節目,和我們一起聊聊有限性的好消息、活在當下、敬畏主,以及在基督裡的身份。凱利,謝謝你來做客。
凱利·卡皮克:太好了,謝謝你邀請我。
柯林·漢森:凱利,你寫這本書,是想解決一個主要在自己身上看到的問題,還是在別人身上看到的問題?
凱利·卡皮克:這個問題問得好。答案是兩者都有。我發現,在動筆寫作之前,我其實並不真正清楚自己對某件事的看法。在教學上,我也有類似的體驗。這個問題我其實已經思考了幾十年,同時在神學上也關注了幾十年。這次終於有機會把這些問題梳理清楚。
柯林·漢森:有點像是把寫書作爲一種療癒 ?
凱利·卡皮克:是的。有意思的是,你能看出來一個人對某個問題是停留在理論層面,還是在討論切身的體會。所以,無論好壞,這些問題對我來說都是很個人的問題。
柯林·漢森:恰恰是這種真誠會讓讀者讀起來更有共鳴。凱利,我發現書裡有一句話,可以當作這本書的總結。你寫道:「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有限看作是一份恩賜,也不把它看作是一種欣賞別人恩賜的方式,那麼你在別人身上看到的就都是問題,都是他們需要改進的地方。」哎呀,這句話真的戳中了我。那麼,這個概念是如何貫穿全書、成爲論述的主線的?
凱利·卡皮克:是的,我確實挺擔心這個問題的。我是改革宗神學家,來自特定的傳統背景。我覺得在我們這個圈子裡,這個問題尤其突出,但我也相信,在更廣的範圍裡同樣存在。問題在於,我們常常把有限性和罪混爲一談。
有限性(finitude)只是一個專業術語,現在不常用到了,說白了就是受造性(creature)。我們往往傾向於把有限等同於死亡,但其實它不一定是死亡,它只是指有限制——你能知道的知識有限,你能同時存在的地方有限。這些自然、正常的侷限,原本是神賦予我們的美善。所以我擔心的是,我們總是爲一些根本不是罪的事感到內疚,那些事不過是作受造之物的特質而已。當我們把有限性和罪攪在一起時,基督徒的生活就被扭曲了。我們的敬拜、對忠心的理解、我人際關係,全都會走樣。我覺得這個影響是非常深遠的。
柯林·漢森:能不能舉一兩個具體的例子?或者說,當初促使你寫這本書的時候,你腦子裡想到的是什麼樣的場景?
凱利·卡皮克:我經常想到這一點。拿我自己來舉個例子吧。晚上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我通常不會想:「嘿,我今天表現真棒,所有事都搞定了。」當我們回頭評價過去的這一天時,包括基督徒在內,我們往往不是在衡量自己怎麼對待別人,而是在衡量自己完成了多少工作。
這是因爲生產力這個概念已經深深滲透進我們對忠心基督徒的定義,成了我們身份的一部分。這種想法的後果就是,我感覺糟糕不是因爲我待人刻薄,而是因爲我沒有完成自己認爲應該完成的事。
本來,我想要把我的這一天擺在基督面前,然後安然入睡。但是,我反而感到一種內疚。這種困惑在傷害我,因爲我誤解了基督對我的期待,誤解了什麼叫做忠心。神真的期待我再多禱告兩個小時嗎?不管你從事什麼職業,神真的期待你再幹那麼多活兒,或者再多陪孩子那麼長時間嗎?我們有太多不切實際的期待了,這些期待在傷害我們。
柯林·漢森:對生產力的執念僅僅是資本主義制度及其思維的產物嗎?還是來自於其他的什麼?它是個根本性的問題,還是更取決於我們當下的文化與時代?
凱利·卡皮克:是的,我認爲這種文化深刻地影響了我們,它是多種因素交織的結果。比如根深蒂固的個人主義、西方資本主義、現代性,以及某些科技手段的興起。所以這不單純是個人主義或資本主義的問題,而是所有這些因素的結合。
而且我認爲教會,特別是在西方,某種程度上把這種觀念上升到神學高度。我們都知道本傑明·富蘭克林的名言——時間就是金錢,我們可能不總把金錢掛在嘴邊,但在我們解經時,在談論愛惜光陰時,我們確實深受富蘭克林的影響。我們默認愛惜光陰就是要高效、高生產力,把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但也許,真正的忠心並不是那個樣子。
柯林·漢森:書裡還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話。你說:「我們對這個世界、甚至對我們自己的掌控,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少。」請你解釋一下,爲什麼這反而是好消息。也許如果你一直浸潤在改革宗神學和上帝護理之類的教義中,你覺得這是好消息。但我猜你走到大街上對路人說這句話,大家心裡想的是:「天哪,這難道不讓人恐慌嗎?我一點掌控都沒有?那我還有什麼?」
凱利·卡皮克:是的,這個問題問得太好了。我不認爲我們會因爲研究有限性就接納人的有限。我們通常是因爲被現實打臉,才不得不接納它。比如作爲父母,我們很快(或者並不那麼快)就會被迫意識到:我無法掌控我的孩子。我和妻子結婚九年才有了孩子,現在大孩子已經上大學了。有趣的是,多年來我一直在請教那些孩子已經成年的父母,詢問如何與成年子女相處。他們總是警告我,或者說讓我做好心理準備,他們一直說:「你要知道,以後只會越來越難,而不會越來越容易。」說到底,是因爲你從來沒有真正掌控過你的孩子。
只不過當他們還小的時候,你可以沉溺於那種我能掌控他們的幻覺中。他們長大成人,步入社會,這種幻覺就越來越難以維持。這時你突然發現:「哦,看來我真的需要禱告了。」事實就是這樣。我們從來沒有真正掌控過,只是能維持這個幻覺而已。我們內心認爲自己有多少控制權,從我們對無法控制的事情感到憤怒的程度就能看出來,這也是操縱慾之類的東西的根源。
柯林·漢森:這話真是說到心坎裡了,感覺我都要躺到心理諮詢師的沙發上了。拿我家的小孩子來說吧——你提到這一點很有意思,正好能讓聽眾知道這本書有多相關。《大西洋月刊》現在最火的一篇文章,講的就是成年子女和父母之間的這種關係破裂。父母們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對成年子女的控制竟然這麼少。
這些成年子女描述自己的整個童年充滿了創傷,父母看不到自己的錯誤;他們是有毒的父母,不應該再和他們有任何關係,因此祖父母見不到孫輩。暫且不說他們說的對還是不對,但是這種現象就擺在那裡。這多難啊。我不是說兩邊沒有真正的問題,但這種現象現在很普遍。我們這種文化放大了這一點,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所以你說得很對:我們以爲自己能控制孩子,這只是一個幻覺。
凱利·卡皮克:確實是這樣。我能接著這個說幾句嗎?我和妻子很久以來一直跟別人講——這肯定是我妻子的洞見,我只是偷了她的觀點——我們跟做父母的人說:我們爲孩子的好表現攬了太多功勞,又爲孩子的壞表現背了太多黑鍋。這就是我剛才說的那種幻覺的表現,對吧?孩子做得好的時候、努力的時候,我們有時沒有給他們足夠的肯定。但反過來,有時候我們又覺得自己太重要了,好像一切都是我們造成的。我不是否認人的能動性;我對你的孩子友善還是不友善,當然有影響。我不是宿命論者。你的選擇確實重要,但不是萬能的。人的能動性其實非常有限。
柯林·漢森:是的,這一點我在有了老三之後也深有體會。我們去年生了第三個孩子。你知道,有一兩個孩子的時候你還能大概猜猜規律:覺得老大是這樣,老二是那樣。等老三來了,你發現他完全不同。你就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明明都帶著自己天生的性格來的,他們都是完全獨立的人。對了,你書裡有一個很有意思的部分,你不喜歡我們現在談論在基督裡的身份的那種方式。你可以解釋一下爲什麼嗎?
凱利·卡皮克:好的。我希望大家會去讀一下我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擔心。首先我要說清楚,我是神學家。在新約聖經中,身份是核心議題,是使徒保羅講基督徒生活時的核心。我當然不否認這一點。
話雖如此,但是我發現,「你的身份在基督裡」這種說法被到處亂用,這讓我很不安。說這話的人往往和我很像:白人、男性、通常有權力。我們告訴別人:「哦,你的身份不應該是一個亞裔美國人基督徒,你的身份是在基督裡。」「你的身份不是女人,是在基督裡。」問題在於,我們每個人都有各種各樣的身份。如果你和我一樣,都處在某種權力位置上,你根本注意不到自己把多少其他身份偷偷帶進了在基督裡這個說法裡。有人說,我的身份只在基督裡,但是一旦哪次選舉共和黨沒贏,他就變得非常憤慨,這時候就暴露了他的政治身份其實也很重要。只是因爲他有權力,所以不覺得支持共和黨也是他的身份之一,他以爲自己的身份就單單是在基督裡。這就是問題所在。
實際上,我認爲要有一個扎實的創造論。你需要在基督裡的身份和創造論這兩樣東西來一起告訴你,你的身份是什麼,因爲「在基督裡」這個詞其實覆蓋了其他身份。我不需要爲我的基因、我的歷史、我的膚色、我的性別道歉,我也不會因爲信主就再也沒有這些牽絆了。所以我有點擔心,在我們這個高度政治化的時代,在基督裡的身份這個詞被用來回避那些棘手的問題。
柯林·漢森:對,我覺得這個澄清很有幫助。我讀到這一段時也深受啓發。你談到:我們不會通過緊盯幸福而找到幸福。但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找到什麼有效的方法,能把這一點真正傳達給基督徒或非基督徒?現在有一個龐大的幸福產業,不斷向我們兜售人生的全部目標就是幸福。這句話都寫進了《獨立宣言》——追求幸福。那麼,我們如何才能傳達耶穌那種反文化的教導:你確實能在基督裡找到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喜樂,但你並不是通過尋找幸福而找到幸福。幸福更像是一個副產品,而不是目標。
凱利·卡皮克:是的,你說的其實就是享樂悖論。它甚至不是一個基督教的觀念。享樂悖論是一個古老的思想:如果你去尋找幸福,你永遠找不到它。你不是通過尋找幸福就能找到幸福的,而是通過別的東西。基督徒要問的是:什麼是幸福?我們理解的幸福就是平安——與神相交,與鄰舍相交,與自然和諧相處。
所以,幸福是一個副產品。基督教之所以具有顛覆性,部分原因就在於基督徒相信生命來自死亡,對吧?我們是通過傾倒自己、服侍他人來發現幸福。我知道你也明白這一點,你的寫作裡就有這種特質。我認爲傳遞這種觀念主要依靠故事。因爲當我們看到有人爲別人擺上自己的生命時,我們就能認出其中的美,我們會說:「對,那就是我想要的。那就是幸福。」幸福不是什麼物質主義。要理解幸福是什麼,更多地通過故事,而不是單純的說教。我們以爲在服事,甚至在講道時告訴別人這點就行了,不需要演示給他們看。我們以爲這樣他們就能明白。但人常常是通過生命和故事才能看得明白。
柯林·漢森:沒錯。想像一下,一個三四十歲的講員站在臺上枯燥地解釋這個道理,對比一位年過八旬、一生以恩慈待人並持續服事的寡婦。她生命本身所展現的力量,遠勝過一千場關於這個主題的講座。
凱利·卡皮克:是的。我喜歡這個例子。我覺得有些宗派在這方面做得比別的宗派強。坦白說,我自己的傳統(改革宗)在見證這方面做得不太好。我們太擔心有人藉著見證炫耀自己,而不是榮耀神。但我覺得沒有這些故事,對我們其實是很大的損失。
我最近認識了一個人,他曾露宿街頭二十年。幾年前他結了婚,雖然他受教育程度不高,但他開始了一項針對無家可歸者的事工。他說話時,每隔幾句就要讚美神,「神真好」。你看著他,可能會想:「你在說什麼呢?」(畢竟他經歷過那麼多苦難),但他確實活出了那種幸福感。這種幸福如此反傳統,與他相處、聽他說話,確實重塑了我對幸福的看法。
柯林·漢森:這個故事非常動人。你對基督徒的謙卑的描述也很有意思,你認爲謙卑至少包含了以他人的恩賜爲樂。那麼,其他人如何幫助你來發現自己的恩賜呢?
凱利·卡皮克:說來話長。在書中我寫道,我們可能誤解了謙卑,試圖將其建立在罪的基礎上,而不是建立在創造的美善之上。
以他人爲樂其實是一種屬靈操練。就像你之前問的關於幸福的問題,當我們不再只關注自己時,我們就能重新與愛、與神的喜樂連接,我們的眼睛就開始能看見了。你開始尋找別人的長處,你就真的能看見。
這有點像培養感恩。當你開始尋找值得感恩的事——並不是說這些事以前不存在,而是你終於看到了。反過來說,有時別人會告訴你:「嘿,我們認爲你有這方面的恩賜。」這時,相信他們是需要勇氣的。就像我們需要勇氣去面對別人指出的盲點一樣,我們也需要很大的勇氣去相信別人所說的:「你爲我們的群體帶來了這些貢獻,我們真的很想看到你運用這份恩賜。」
在書中,我討論了宏大感(magnanimity)與侷限感的結合。謙卑的人可以做偉大的事,但他之所以能做出偉大的事,是因爲他知道自己的渺小,需要依賴他人。神確實賦予了我們恩賜,我們的挑戰是既要避免傲慢,也要避免妄自菲薄。認爲自己擁有一切恩賜,或者認爲自己毫無恩賜,這兩者都是有問題的,都是對受造本質的誤解。
柯林·漢森:讓我們回到輔導議題上來,請你給我一些關於教養孩子的建議。把這個話題放回到有限性、創造的美善、以及神命定的侷限是爲了我們的益處這些背景中……嘴上說說很容易:我不指望我的孩子什麼都擅長。尤其因爲他們還小,基本上什麼都不太擅長。但孩子慢慢長大,保持這種篤定肯定會更難。你看到孩子沒選上校隊、考試不及格、鋼琴演奏搞砸了——這時候怎麼辦?用什麼健康的方式向孩子表明:我們的價值不是來自於成就?
凱利·卡皮克:先說核心。我們家裡一個很重要的做法就是培養兄弟姐妹之間的愛。很多時候,父母自己都沒意識到,就在孩子之間製造了競爭。所以,我們覺得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告訴孩子「這一刻你不是主角,我們來看哥哥或姐姐做得怎麼樣,爲他們高興,鼓勵他們。」當事情確實搞砸了的時候,你也要走到他們身邊,安慰他們、支持他們。這是一個起點。但我認爲孩子也必須在父母身上看到這一點。他們要看到,我們承認自己不是什麼都會,看到我們也有做得不好的時候,看到我們依賴別人,而且不把那看作有罪或不好的事,而是會因爲他人的幫助和力量而公開稱讚他們。
柯林·漢森:哦,這個很有幫助。我喜歡兄弟姐妹之間的愛與兄弟姐妹之間的現實這個對比。作爲父母,不比較自己的孩子似乎很困難。但顯然這對他們不公平,原因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了:他們彼此之間有這麼多不同。另外,謝謝你讓我在這次訪談中天馬行空地跳來跳去,聊了這麼多我喜歡的話題。現在還有另一個話題:對於那些即將進入職場的學生,你如何幫助他們做好準備?你在書裡提到,現在的職場人似乎永遠在打卡狀態。
凱利·卡皮克:對,我認爲這真的需要極大的勇氣。從某種意義上說,很可能正是年輕的基督徒來幫助我們其餘的人學會如何更忠心地生活。因爲現實是,我們很多人習慣了早上八點打卡、五點下班之類的。但有了筆記本電腦、手機等等之後,我們隨時隨地都可以工作。於是我們就真的永不停歇了。我覺得必須由那些對這些技術天生熟悉、又以不同方式生活過的人,來重新想像這件事。因爲我們需要重新想像。
研究中有一點很有意思: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比以前工作的更多。但當我深入研究後發現,有很多證據表明,實際工作時間並沒有大幅增加,增加的是那種隨時待命的感覺。以前,擁有各種高科技設備是權力和財富的象徵;但現在我相信,情況有了一個反轉。真正的權力和影響力,體現在你能夠擺脫這些科技。
柯林·漢森:是的,這和更廣泛的技術變革非常相似。過去,有錢的標誌是你不用工作。現在有錢的標誌是你沒日沒夜地工作。貧富的象徵正好反過來了。以前窮人才一直工作,現在有錢人反而永遠在忙。這些翻轉真是不可思議。但我覺得你說得對:恰恰是那些擁有這些技術、大家都覺得他們應該什麼都緊跟潮流的人,他們才是更清楚地看到其中危險的人。
凱利·卡皮克:還有一點:大多數人都有一個上司,晚上十點發郵件過來,多少期待你回覆點什麼。但如果你有足夠的權力和影響力,你根本不需要查郵件。但我確實認爲我們需要勇氣說:不,我們不回覆。我們不玩這個遊戲。我覺得我們應該走一條不同的道路。
柯林·漢森:作爲老闆,你也可以做個榜樣。所以,如果你沒必要在那個時間發郵件、打電話、發短信給員工,就不要發。天哪,我的員工們會聽到我這麼說,以後他們會拿這個來監督我的。我盡量不在週末發,不過……
凱利·卡皮克:我剛才正好和一位經理聊天。我說的這些都讓他很有共鳴。他累壞了,精疲力竭。我說:我們稍微探討一下,想一想,如果這樣做會怎麼樣?他手下有 35 個人。我說:如果你宣佈,每個人五點下班呢?或者這樣——週一到週四無論如何工作多少小時,然後週五大家都休息?他說:哦,不行,因爲如果人不在辦公室,就沒人幹活。
我說:那如果我們換一個思路呢?你定好目標,如果大家完成了這些目標,就可以早點放假?他說:不行,因爲上面還有領導,他們不會同意的。這就很有意思了。每個人都覺得如果我有權力,我就能活得更正常,但其實我們都陷在這個系統裡。無論如何,我真的相信:生產力和效率往往是愛的敵人。基督徒需要重新思考這方面的。
我以這個故事結束:前幾天一位牧師寫信給我,說他的妻子想邀請我去他們教會給領袖們講課,但他告訴妻子:「如果卡皮克來了,所有的領袖都會想減少工作量的。」
我能理解那種焦慮,他們已經覺得人手不夠了。這時候有人來說「你不用做那麼多」,確實……總之,這個問題引出了各種有趣的思考:教會意味著什麼?忠心又意味著什麼?改變確實令人心生畏懼。
柯林·漢森:我知道不同教會差異會很大。但從機構的角度來說,我會把教會放在相當低效那一端。我們常把這看作一個問題。商界領袖也常會說,教會和公司怎麼區別這麼大。這種說法真讓人尷尬。我相信,有些時候的確如此,可有些時候,那種低效其實就是愛。沒錯。教會是一個處理破碎人群的地方,無家可歸者、寡婦、孤兒……所有那些人,他們能「高效」嗎?他們確實不高效。如果你的目標是效率,那你肯定建不起來教會。
凱利·卡皮克:對。我很理解那些想幫忙的商界人士。我見過不少這種情況,也親身經歷過。他們本意很好,進到教會想幫助牧者同工,結果快被教會的低效逼瘋了。但你說得完全正確,哪位牧師不知道這一點呢?哪位牧師的一週計劃不到週三就泡湯了?比如,有人過世了——這事可沒法講效率,也沒法排進日程表。再比如,有人正經歷關係危機,或者孩子用藥過量——這些事沒有一件是講效率的。
柯林·漢森:是的。我想很多牧師都會對尤金·畢德生(Eugene Peterson)的作品產生共鳴,他認爲,那些干擾本身就是你的工作,而不是阻礙你工作的障礙。
凱利·卡皮克:這意味著作爲會眾,我們需要重新構想對牧師的期待,好讓他們有空間去處理這些所謂的干擾。
柯林·漢森:能不能舉個例子?我們可以怎樣改變這種期待?
凱利·卡皮克:比如,不要讓牧師參加所有的會議;確保牧師有休假的時間。我認爲會眾對牧師的期待有點不切實際,但我發現,沒有人比牧師對自己抱有更多不切實際的期待了。我在書裡寫到了這一點。我之所以敢這麼說,是因爲我也深有體會。
我知道大多數牧師在談論神的恩典和愛時是真誠的,他們相信這對你我有效。但當牧師告訴自己,他需要足夠的休息、需要睡眠、需要禱告、需要散步、需要離開崗位一段時間,我們往往很難相信這一點。我們很難相信基督會對我們說:「你這又良善又忠心的僕人。」因此,我認爲我們必須告訴牧師:夠了,你需要休息,而且不需要有負罪感。因爲他們自己做不到。我喜歡鐘馬田說的「對自己講道」,但我認爲這個模式還不夠完善,我們太強調這點了,它仍然是個人主義的解決方案,而我們需要彼此。
柯林·漢森:對,沒錯。神學道理必須用習慣來強化,用實際的行爲改變來強化。
凱利·卡皮克:而且需要通過他人來幫助我們相信這一切是真實的。
柯林·漢森:對,在一個群體中具體活出來。這會是一個很好的過渡。你提到你見過婚姻破裂、事工被毀、孩子受到忽視、身體破碎、靈魂耗盡,這些失敗的一個原因就是不要浪費你的生命這種態度。你解釋一下這句話的意思吧。
凱利·卡皮克:熱心是好事,但熱心也可能對人造成很大的傷害。每個人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能力。我們都聽過馬爾斯山教會的興衰系列報導。我認爲必須重新想像基督徒的忠心應該是什麼樣子。我們是受造者,被安置在特定的地點,面對特定的人。不切實際的期望會傷害我們。我也認爲,有時候我們對其他基督徒的期望,讓他們誤解了神對他們的期望。我在自己的工作中、對孩子、對配偶、對鄰舍忠心夠了嗎?
我認爲問題一部分在於我們有一種不成熟的教會論。我們把需要整間教會一起來做的事,壓到了個體身上。所以如果我們對教會有更健康的認識,明白我們彼此需要,那麼我們就可以用更健康的方式來使用那種熱心。否則,它會演變成每分每秒都要用到極致。這其實是相當反人性的。神造我們並非如此,神並不以我們的人性爲恥。
柯林·漢森:說不定這本來就是祂的計劃呢。你可以從福音派歷史的不同浪潮中看到這一點,比如第一次大覺醒,比如二十世紀中葉福音派的興起。你會看到很多所謂的「英雄」,但當你深入了解他們的家庭生活、個人生活時,往往並不美好。就像你說的。你也能從我們自己的數據中看到這一點。
凱利·卡皮克:就拿陶恕來說吧,他妻子說:「他愛耶穌,但我不確定他愛我。」這是個問題。
柯林·漢森:再看看世界宣明會的鮑勃·皮爾斯(Bob Pierce),再看看衛斯理在露天佈道場上……諸如此類的人。我們爲他們驚人的成就喝彩。但有趣的是,當你換個角度思考,你會想:神到底在呼召我們做什麼?祂對我們的期望到底是什麼?
凱利·卡皮克:有意思。我開了一門課叫基督教靈修學,我們經常去羅馬遊學。學生們讀到一些宣教方面的內容,其中有些就是你提到的那種。那些了不起的宣教士做了很多大事,但對家庭造成了毀滅性的影響。我很高興我的學生們能洞察到這一點,他們提出的一個非常有見地的觀點是:有些工作確實非常好,但或許應該由單身人士來承擔。
這其實是一個例子,說明如果我們沒能尊重單身這個呼召,可能會讓問題變得比原本更嚴重。基督徒無法擁有一切,沒有人能擁有一切。有些做法確實值得商榷。如果你整整 14 年都見不到配偶,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我在書裡也舉了類似的例子。那種「激進的基督教」不是二十世紀、二十一世紀才有的想法,十九世紀就有了。結果造成的破壞是毀滅性的。
柯林·漢森:如果有人對單身人士更適合這類工作的說法感到驚訝,那他可能需要回去重讀一下保羅的書信,看看保羅爲什麼要提出那個觀點。也許這就是保羅選擇那樣生活的原因,當然,還有耶穌自己。關於其中的緣由有很多神學討論的空間,但這絕對說得通,保羅本人就以此爲例。
關於這本書我還有很多想問的,但時間關係,我要問最後兩個問題。凱利,第一個問題:你如何在風暴中找到平靜?
凱利·卡皮克:嗯,好問題。對我來說,有兩點特別重要。清晨對我意義重大,我會花很長時間在清晨靜默禱告和讀經。雖然我是長老會信徒,但我確實相信神在積極地做工,並在引導我們。有趣的是,從屬靈角度看,我最艱難的時候反而是休假期間,因爲那時的生活節奏被打亂了。
另外,隨著年齡增長,我學會了享受散步和置身大自然之中。幾天前,因爲工作和各種瑣事,我感到精疲力竭,於是我就獨自坐在小池塘邊。那是週日晚上,那段時間對我的靈魂非常有益。所以,身體的律動和清晨的靜默是我平靜的源泉。
柯林·漢森:非常好的建議。第二個問題:凱利,你今天在哪裡看到了好消息?
凱利·卡皮克:我認爲好消息存在於那些腳踏實地生活、工作的基督徒身上。它不在新聞報導裡,也不在基督徒政治評論家的言論中。就像我提到的馬可,他曾流浪街頭 20 年,但看著他和他的妻子,以及他們正在從事的事工,我就看到了好消息。或者是在獄中信主的弟兄,或者是我的孩子,或者是我的學生們,他們讓我看到盼望。那些沒有變得憤世嫉俗、正在親歷基督做工的人,就是好消息所在。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e Good News of Your Limi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