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生活
別讓個人經歷把你帶離了信仰
2026-03-07
—— Samuel James

基督徒和身邊不信主的人有什麼不一樣?

當然,我們敬拜復活的基督,我們愛人如己,這些都應該讓我們與眾不同。我們跟罪爭戰、追求聖潔喜樂的生活方式,也應該與世俗的生活方式形成鮮明的對比。不過,我還想補充一個更微妙卻至關重要的區別:基督徒在乎什麼是真的。我們關心的不僅僅是哪些東西有用或令人愉悅,而是客觀真實的真理。

在後現代解構主義的廢墟上,很多人內心渴望有堅實的信念,卻找錯了地方,最常見的就是躲進個人經歷裡。特別是在西方文化中,「我的故事,我的真相」已經不只是自我激勵的口號,而成了一種強勢的教條。對很多人來說,除了自己那套人生敘事,好像就沒有別的真理可言了。

基督教對這套說法發出了挑戰。正是因爲它講求客觀、講求事實,才跟當下那種心靈雞湯式的屬靈觀形成了鮮明對比。在今天這個兩極分化的時代,我們很容易隨波逐流,讓個人經歷來決定我們信什麼。作爲福音派信徒,我們必須努力把基督教的事實性(factfulness)放在眼前,牢牢守住,哪怕面臨試探也不動搖。經歷會影響我們的信念,但不應該決定我們的信念。

當下的挑戰

不久前,我聽一位福音派作家接受訪談,聊他自己的政治立場和信仰歷程。主持人注意到,這位作家似乎不像前幾年那麼保守傳統了,也因此招來一些福音派同道的批評,其中甚至包含一些侮辱和貶損的話。

對此,這位作家花了很長時間傾訴自己如何被同工背叛的感覺。他認爲那些人變得虛僞、刻薄、憤世嫉俗。這幾年作家所屬的群體在意識形態上不斷調整,他感到受傷、感到困惑,這完全可以理解。

可聽完他的話,我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其實並沒有從真理的角度來解釋自己政治或神學立場的轉變,他並沒有說是因爲覺得新立場更對才改變立場的。當被問及信念本身時,他談的卻是人:誰背叛了原則,誰犯了嚴重的道德判斷錯誤,誰對他太殘忍。這給人的印象是:他信仰的轉向更多是對人的應激反應,而不是被原則所感召。

當然,被自己當作朋友、至少是主內肢體的人傷害,確實令人心碎。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一場本該談信念的對話,焦點卻落在了個人經歷上。我理解他的處境,但我確信一點:即使他對原來那個群體的指責都是真的,從根本上說,他還是把追尋真理讓位給了追求舒適。

個人實用主義

現在的人在談論自己爲何改變信念時,往往更多地提到負面經歷,而不是更具說服力的論據。就在最近幾個月,我看到一些知名人士轉換宗派,他們談論更多的,是原來那個傳統裡的刻薄之人或糊塗之事,而不是有哪些新的聖經依據促使他們對洗禮或教會體制有了新的認識。

我還看到一些作家在性與性別等關鍵議題上宣佈重大的神學轉向,他們或多或少地承認,比起新立場背後的聖經真理性,他們更看重持有該立場的人是否友善、堅守舊立場的人是否刻薄。

這種現象常被歸結爲部落主義(Tribalism)的症狀。這確實有一定道理,但從更深層次來看,它是實用主義的一種表現,而這種實用主義向來是美國基督教的一個鮮明特徵。

當一個人因接觸到新證據或新論點而改變想法時,這種轉變通常會把他帶入一個不同的社交圈子。但我描述的情形恰恰相反:先換了社交圈子,隨後想法才跟著改變。與其說是不再信某個信條,不如說是不再信某個人。而且現在越來越常見的是,我們會把那個不再信任的人,和他所持的全部立場畫上等號,然後據此改變自己的想法。「因爲某人做了某件壞事,所以他主張的某個觀點肯定是錯的。」

這種做法很自然,也不費力。把信念和行爲混爲一談,認知和情感上的矛盾感就都沒了。簡單利落,也給情緒留出了很大的運作空間。相比之下,把人和教義分開就難多了。即使持有同樣信念的人行爲不端,依然持守那些信念,這不容易。

我不是說這種本能是新鮮事。人的經歷,尤其是苦難,的確會塑造我們的信念。約伯的妻子讓他詛咒神去死,並不是中了什麼無神論三段論的蠱惑。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財產,約伯的妻子的確在受苦。苦難首先衝擊的不是我們的理智,而是我們的心。而心,可以反過來對頭腦施加強大的影響。

但現代社會讓這種互動變得強烈。西方人擁有前所未有的權力和自由來選擇信什麼。我們可以在各種哲學、宗教、世界觀之間跳來跳去,隨心所欲,切換自如。雖然朋友可能會覺得我們反覆無常,但沒人會質疑我們這樣做的權利。於是,真理本身這個概念變得模糊遊移,而經歷反而感覺更實在,因爲經歷客觀上是自己的,不能被抹去,也無法被否定。在這個後真相的數字時代,我們自己的故事和人生經歷,成了最高的權威來源。

這包括我們對社交環境和人際關係的感受——一個群體給我們的感覺是好是壞?我們對其他人的直觀感受,比那些虛無縹緲的「真理」主張更可靠。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爲什麼「歸屬感先於信仰」在教會圈子裡如此流行(雖然這種說法不見得有益)。

通過這種種方式,幾乎整個現代生活都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合理性架構」(Plausibility structure),讓那種由經歷決定信念的實用主義顯得合情合理。

兩種現實

這種衝動雖然普遍,但我們不能向它投降,否則就會丟失一些極其重要的東西。把對真理的追尋外包給個人經歷,讓我們的信念乖乖地跟隨感覺走——誰對我們好、誰對我們不好,誰值得欣賞、誰不值得——這背叛了兩個基本現實。

第一,是否真理不取決於持該立場的人是否友善,甚至不取決於這些人是否有道德。

沒有任何人完美到不會犯錯,也沒有任何人邪惡到說不出一句真話。聖經多次記載,神的子民完全背離了他們所受的託付和所立的約。事實上,在聖經敘事裡,這種情況發生的頻率比不發生的頻率還高。聖經清楚地看到,這種道德上的虛僞確實爲「不信」提供了一套合理性架構,而虛僞的人也必受審判。然而,這並不意味著這些僞君子對上帝的論述是錯誤的,也不意味著那些不信的列國因爲傳信人的不堪,就有了道德上的正當理由去拒絕他們所傳的信息。就像上帝的主權與人的主觀能動性,或者基督的神性與人性的結合一樣,聖經將虛僞的現實與相信真理的道德義務,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兩者並行不悖。

第二,有人受過苦仍然持守,我們理當效法他們。

因爲那些和我們持相同信念的人傷害了我們,就拋棄這些信念,這等於輕看了那些經歷過同樣遭遇卻仍然持守真理之人的苦楚。被那些與我們核心信仰一致的人錯待,確實會讓人極其不安,但這並不罕見。聖經、教會史、當代生活中,例子比比皆是。世界、肉體和魔鬼一直在積極爭戰,教會內部也是如此。我們必須誠實地面對這一點,不要讓自己認爲,我們的痛苦是獨一無二、前所未有的。

如果我們因爲某些同道者的背叛就放棄教義,那我們其實是在承認:我們追隨的從來就不是耶穌,而是人。在我們的神學裡,我們的生命中,必須留下空間,讓我們能夠持守真理——無論有沒有人和我們一起持守。

是人,不是兔子

C. S. 路易斯明白這個道理。在他的文章《人還是兔子》(Man or Rabbit?)裡,有人問路易斯:「如果一個人不信基督教,他還能做好人嗎?」路易斯認爲,基督教是對現實的解釋,你要麼接受,要麼拒絕:「人與其他動物的一個區別,就是人有求知慾,想要弄清楚現實的真相,純粹是爲了知道而知道,」他寫道。「當一個人心裡這種慾望完全熄滅時,我覺得他已經變得不像人了。」

基督教聲稱提供了一套關於事實的陳述,它告訴你真實宇宙的樣子。這份對宇宙的描述,可能爲真,也可能爲假,一旦這個問題擺在你面前,你天生的好奇心就會驅使你想知道答案。如果基督教是假的,那麼任何一個誠實的人都不會想去信它,不管它多有幫助;如果它是真的,那麼每一個誠實的人都會想去信它,哪怕它一點忙也幫不上。

當然,教會的愛跟隨耶穌、作他門徒的標誌。同樣,我們的人際關係和經歷確實會深深地塑造我們,並形成伴隨一生的「合理性架構」。但我們必須小心,不要誇大這一點。教會的行爲是否端正,確實見證了其所傳信息的真實性,但並不能決定真理的真僞。

經歷和苦難塑造我們的信念,但不能決定我們的信念。歸根結底,是福音塑造了教會,而不是教會塑造了福音。

在這個兩極分化、充滿爭議的福音派時代,基督徒應當持守我們的信條,也持守我們的團契,但不要把兩者混爲一談。讓我們在聖經全然真實的基礎上,建立起深厚的信念,這樣,即使全世界都叫我們放棄,我們依然知道自己所信的是誰。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Experiences Shape Beliefs. They Shouldn』t Determine Them.

Samuel James(撒母耳·詹姆士)是十架路出版社的編輯,也是福音聯盟的專欄作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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