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或牧師給你推薦了一本早期教父的著作,並向你保證它將改變你讀經的方式,或豐富你的屬靈生活。早期教父是最早的一批基督教作家、牧師、主教,他們的著作深遠地塑造了教會理解聖經的方式。也許你曾在某些場合聽過他們的大名,比如波旅甲(Polycarp)、奧古斯丁(Augustine)、亞他那修(Athanasius)等等,但這回是你第一次真正去讀他們的作品。
然而,讀到第四、第五段時,你的眼神開始渙散:教父的文風很古怪,你搞不清他到底想說什麼。熬到第四、第五頁,你基本已經認定,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把書放回書架,等哪天腦力充沛了再說。
我們本能的反應是怪自己讀不懂,或者抱怨教父寫得太晦澀。其實,有些教父的著作文字晦澀,但這常常是他們有意爲之。明白了箇中緣由,就能改變我們閱讀教父作品的方式。
亞歷山太的革利免(Clement of Alexandria)所著的《雜記》(Stromateis)就是這種晦澀風格的典型代表。這部作品刻意寫得極其繁複。該書英文標題取了一個直白的譯名《雜錦》(Miscellanies)或《拼布》(Patchwork),確實名副其實。革利免上一秒還在列舉非基督教希臘學者的名言,下一秒就在描述摩西受到的教育或是論述基督徒的殉道。
教會歷史學家優西比烏(Eusebius)爲什麼會把這樣一本書譽爲「蘊含有用學問的寶庫」(《教會史》6.13)呢?我們不妨以革利免爲個案,來思考有些教父爲何寫得如此晦澀,以及這種晦澀如何能帶給我們如此豐厚的回報。
亞歷山太的革利免生活在公元二世紀至三世紀初。雖然他有一些其他著作和殘篇流傳至今,但他留給後世最主要的遺產是三部著作:《勸勉希臘人》(Protrepticus)、《導師基督》(Paedagogus)和《雜記》(Stromateis)。
這三本書體現了從歸信到靈性默想的進階之路。《勸勉希臘人》旨在勸勉希臘異教徒歸信基督教;《導師基督》將基督塑造成門徒的道德導師;而革利免最具份量的作品則是《雜記》。他在書的開頭有一段頗具啓發性的論述,揭示了這本書的本質(《雜記》1.2.20.4–21.2):
《雜記》匯聚了廣博的學識,將知識的種子巧妙地隱藏其中。正如愛打獵的人尋蹤覓跡、帶著獵犬追蹤追捕,最終獵獲野獸;真理也是如此,只有經過辛苦尋覓與辛勤耕耘而得,才顯得格外甘甜。
革利免的策略是彙集各種學問、來源和思想,一方面隱藏神聖知識的種子,另一方面又在其中將它們顯明。這樣做的理由是,付出了艱辛努力而獲得的真理,品嚐起來更爲甘甜。讀者在閱讀他那晦澀繁複的文字時,需要付出更多努力來理解革利免的話。
這就像獵人追逐獵物,循線追蹤、奮力追趕,最終得手。當我們對所讀的內容下功夫鑽研時,我們屬靈領悟力所得到的鍛鍊遠比直接聽聞真理來得更深刻。
與其他教父一樣,革利免的靈感源於耶穌的服事。《馬太福音》7:6 是這些作者經常引用的經文,耶穌在其中勸戒聽眾:「不要把聖物給狗,也不要把你們的珍珠丟在豬面前,恐怕它踐踏了珍珠,轉過來咬你們。」革利免和早期基督教作者將這節經文理解爲一項誡命,要在假教師或曲解聖經的人面前捍衛正統的神學。
他們仔細體會耶穌的話,並且認識到,人如果過早地聽到真理,或只是一知半解,他們不但不能虛心接受,反而會踐踏真理。因此,像革利免這樣的作者(以及在他之後不久的修道士龐蒂庫的伊瓦格流斯 Evagrius Ponticus)常常援引這節經文,爲自己在寫作中隱藏真理的做法辯護。
耶穌在《馬可福音》4:10–12 中重申的也是這一原則。門徒問他爲什麼用比喻說話,耶穌回答說:「神國的奧祕只叫你們知道;若是對外人講,凡事就用比喻,叫『他們看是看見,卻不曉得;聽是聽見,卻不明白;恐怕他們回轉過來,就得赦免。』」學會耐心、專注地傾聽,能塑造我們的生命,使我們成爲那一類真正接納福音真理的聽眾。
革利免在一部較少爲人知的殘篇著作《先知文選》(Prophetic Selections)中,用了一個更驚豔的比喻。在那裡,他把書本與讀者的關係比作磁鐵與鐵:正如磁鐵對其餘事物視而不見,只把鐵吸向自己;書本雖可供眾人閱讀,卻唯獨吸引那些有能力領會的人(《先知文選》27.5)。磁鐵與鐵本就相互吸引,勤奮的讀者與書中所蘊含的真理亦是如此。
這個例子突顯出我們在福音裡成長時所發生的屬靈轉變。當我們在聖靈的引導下越來越像基督,就能用全新的眼光來閱讀聖經。
這與保羅在《哥林多後書》3:12–18 中的論述異曲同工。保羅談到猶太人每逢誦讀律法時,心上仍蒙著帕子;唯有在基督裡,聖經的經文才真正被揭開。舊約中所蘊含的福音真理,就像鐵被磁鐵吸引一樣,緊緊吸引著基督徒讀者,使他們能夠敞著臉,瞻仰神的榮光。
那麼,教父們寫作時爲何要如此晦澀?因爲直白易懂的文字對生命的塑造,遠不如艱深晦澀的話語來得深刻。正如革利免所說的:真理唯有經過艱苦研讀、循線追尋、從深藏之處被挖掘出來,品嚐起來才最爲甘甜。
或許,優西比烏稱革利免的作品爲「蘊含有用學問的寶庫」,正是這個意思。這並不是說它是快捷的解經指南,或是一本可供每日查閱的手冊。相反,咀嚼教父那些晦澀難懂的文字,這樣的訓練教我們去察覺神如何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引領我們走向真理。
並非所有教父著作都像革利免的《雜記》那樣令人望而生畏。有些作品要平易近人得多,比如《十二使徒遺訓》(Didache)、《伊格那修書信》(Epistles of Ignatius),或是愛任紐(Irenaeus)的〈使徒宣道論〉(Demonstration of the Apostolic Preaching),都能讓人更容易入門教父神學。儘管如此,我仍想挑戰你:下一次當你拿起某位教父的作品,讀了前幾頁感到茫然不知所措時,請不要合上書。不妨把這份艱難當作閱讀的目的本身。畢竟,鑽研艱深問題之時,往往正是塑造生命的契機。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y Some Church Fathers Are Hard to Re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