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現代主義(Metamodernism)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化底色。自九十年代末以來就是如此,而 2001 年 9 月 11 日更是關鍵轉折。那一天徹底宣告了後現代主義的終結。
大多數人不會用「元現代主義」這個詞,將來恐怕也不會。但這不妨礙他們實實在在地活在其中,身上帶著元現代主義所說的那種氣質。什麼氣質?你可以去讀盧克·特納(Luke Turner)那篇廣爲流傳的文章,寫得簡明扼要;也可以看我去年寫的那篇,談「元現代主義情緒」及其對教會的意義。
元現代主義來自後現代主義,而後現代主義又是繼現代主義之後的產物。
但元現代主義不只是要取代前兩者,而是要把它們融爲一體。元現代的情緒在現代與後現代的姿態之間來回擺盪,不斷切換。
一旦理解了元現代主義,你會發現它無處不在——流行文化裡有,政治裡有,我們日常的言談思維裡也有。下面我們來看看元現代基督教的幾個面向,這些是教會領袖必須理解、必須回應的。具體來說,我想深入談談我觀察到的一個重大挑戰和一個重大機遇。
有些談論元現代主義的人,傾向於把「元現代基督教」描繪成一種新的知識高峰:我們汲取了前人的一切成果,終於在認識上帝和現實的方式上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覺悟層次。但在我看來,元現代主義整體而言(包括元現代基督教),更像是消費主義的又一次登峯造極。
我們並沒有成功地綜合了過去的各個時期和各種哲學(因爲大多數人對那段歷史知之甚少,根本談不上綜合);實際上,我們只是越來越習慣從不同時代中挑選自己喜歡的零碎片段,拼湊出爲自己「度身定做的屬靈生活」。
這種點菜式的宗教拒絕接受任何完整而自洽的體系,它偏愛自助餐式的做法:取一點浸信會的神學,加一點聖公會的禮儀,配一點天主教的美學,再撒上一把五旬節派的敬拜熱情。
有一種新現象叫「審美皈依」(aesthetic conversion),非常具有元現代特色。這種現象常見於二十多歲的福音派大學畢業生:他們從小在浸信會或無宗派教會長大,畢業後卻深受聖公會、東正教或天主教更具美感的氛圍和傳統所吸引。
我最近聽說一個故事:某間聖公會教堂裡,坐滿了許多有浸信會背景的基督徒,其中不少人有年幼的孩子或嬰兒。然而,當牧師宣佈可以爲嬰兒施洗時,這些新成員卻無人報名。他們雖然拋棄了浸信會的風格,轉投聖公會的美學,卻保留了浸信會關於信而受洗的信念。
審美皈依和定製化的屬靈生活是新媒體環境的產物。網絡生活呈現給我們前所未有的靈性表達、傳統、信仰和真理宣告。一旦看見了這些,我們就再也無法視而不見。如果我們喜歡所看到的,卻不被允許以某種方式將其納入自己的信仰追尋,就會產生錯失恐懼症(FOMO)。
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在《世俗時代》(A Secular Age)中稱此爲「新星效應」(nova effect)。它指的是我們所知曉的靈性選項急劇爆增,這一趨勢在互聯網出現之前就已開始,卻因互聯網而大大加速。那個從父母那裡繼承完整信仰體系的時代一去不返,那個長期穩定持守宗教信仰的時代也正在消失。我們看到的實在太多了。每一天,無盡的觀點、無數的生活方式、挑戰我們既有範式或提供全新選項的聲音不斷湧來。而消費主義的邏輯——在iPhone問世後達到了新的頂峯——也深深塑造了我們,使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爲:現實是可以隨心所欲地篩選、整理和定製的。
德里克·里什莫威(Derek Rishmawy)總結得很好:「如今沒有人會被動地繼承一整套信仰體系;人們會主動選擇自己要相信什麼,甚至親手拼裝一套信念體系,而這往往也是他們追求自我實現的一部分。」
這正是元現代時代的教會和事奉者所面對的現實挑戰:當越來越多的人習慣了「自己動手」的屬靈生活,地方教會要如何在這樣的處境中,建立一個在信仰上清晰一致、在關係上彼此委身的群體?當一對夫婦表示有興趣加入你的聖公會教會時,你該如何向他們說明,真正重要的不只是被聖公會的禮儀所吸引,而是要在教義上也認同聖公會的信仰立場?又該如何幫助一位元現代基督徒明白,成熟的信仰並不是不斷隨心情調整立場、頻繁更換觀點,而是需要在一套穩定的信念中扎根,並長期委身於一個屬靈共同體?
教會在這個新時代固然面臨諸多挑戰,但機遇同樣巨大。元現代一代渴望意義、目的和道德框架,而這些恰恰是基督教極其擅長、也最有能力提供的。
一、提供穩定意義的真理根基
對 Z 世代來說,後真相的世界已經走到了盡頭。他們從小就在網絡中獲取信息,卻逐漸意識到:什麼都不可信,要從信息的汪洋中淘出真理的金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與此同時,那種對一切保持高度懷疑的後現代態度,同樣難以爲繼。後現代的虛無主義把一切意義都相對化,這種理念無法支撐人生。於是,元現代人開始渴望真理。
在這一點上,基督教具有獨特的吸引力。我們宣稱所傳講、所依循的,是那顛撲不破的真理:神的話語。作爲一個延續了兩千年的信仰傳統,基督教在覈心信念上保持了高度的穩定性,這恰恰回應了元現代人對確定性與意義的渴求。
但需要看到的是,元現代人即使在尋找真理,也並沒有放下後現代主義所留下的警惕與懷疑。他們非常清楚,「真理」常常被用來操控他人,也對那些上講真理卻言行不一的做法格外敏感。
所以,當我們歡迎這些尋求真理的元現代人時,必須格外重視建立信任,用正直謙卑的生命作榜樣,讓信仰與行爲一致。元現代人渴望真理,就把真理清楚地呈現給他們。但他們也需要親眼看到,這真理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在歲月的檢驗下,結出良善與美好的果子。
二、值得爲之建造的終極目標
後現代主義的解構傾向於否定現代主義對進步的天真信念,有著推倒一切的衝動,可是,它既不能令人滿足,也無法長久維繫。元現代人已經逐漸意識到:建造、解決問題、在混亂中建立秩序,本來就是人的天性。而這恰恰爲教會與他們對話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起點。
基督教爲這種渴望提供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終極目標(telos)。兩千年來,基督教一次又一次地證明自己是推動建造、創新與進步的重要動力。西方文明中的大學、醫院、藝術、科學、文學,以及更多公共製度,幾乎都直接源自基督教的宣教盼望。基督教宣告:世界並非偶然存在,而是出於神的旨意,並且正朝著一個明確的方向前進。神創造人,是要人成爲整理混亂、建立秩序的器皿——擴展伊甸園,使世界越來越多地與神對人類繁榮的設計相吻合。
這樣的積極願景,對元現代人有著很強的吸引力。互聯網讓他們清楚地看見世界的問題:各樣的不公義與苦難幾乎無所遁形。然而他們只是知道得多,卻無力行動,這種組合帶來的是焦慮和無力感。我們被造是爲了實實在在的行動:是要真正把手伸進泥土裡,去解決具體的問題,整理真實的混亂。這通常意味著參與本地的事務。
地方教會爲此提供了渠道。每間教會都有機會讓大家一起合作,以各種形式回應身邊的苦難、整理周圍的混亂——在鄰舍中、在社區裡、在城市間。
但需要提醒的是,即便元現代人可能爲基督教所提供的使命感和行動方向所吸引,但他們也需要明白:信經性的信仰、群體性的敬拜,以及個人生命的聖潔,同樣不可或缺。結果之前必須先要有根,這根就是福音。基督信仰並不只是去建造、去行動;它首先是與基督連結,在他裡面領受有目的、有根基的身份,而不是試圖靠行爲去贏得意義。
三、促進健康與成長的道德框架
八九十年代後現代的虛無主義和享樂主義,已經讓位於對意義和健康的追求。有意思的是,青少年懷孕率在九十年代初達到頂峯後便一路下降,青少年飲酒率也在下降。這一代人更關注身心健康,更重視自我提升,他們尋求各種方法指南,讓自己活得更飽滿。正因如此,像喬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這樣的人生優化導師才會在年輕男性中廣受歡迎;新斯多葛主義在男性群體中走紅,健康養生成爲女性看重的價值。
然而,許多世俗框架雖然抓住了問題,卻無法提供真正合理、長期可持續的成長路徑。在這一點上,基督教展現出獨特的優勢。
基督教以門訓爲核心的生命塑造模式,已經有兩千年改變生命的歷史。對那些渴望走出虛無、希望通過具體操練獲得成長的元現代人來說,這種信仰傳統本身就極具吸引力。
當然,這種吸引力也需要加以引導。基督教不只是關乎身心健康或改善生活。順服神的真理確實會帶來生命的興盛,但它並不會讓人免於痛苦,不再掙扎。當教會接納那些希望通過信仰改善人生的元現代人時,也必須誠實地告訴他們:跟隨基督是有代價的;成聖之路並非一條直線上升的道路,往往更像是兩步向前、一步後退,需要耐心、忍耐和長期的堅持。
元現代人一方面渴望意義、目標、穩固真理,這把他們拉向現代主義。但他們也保留著後現代的自由:可以隨時轉向、重新思考、重新評估、重新調整自己的興趣。
前者,或許正是推動 Z 世代重新走進教會的重要原因;而後者,卻無疑會成爲扎實基督徒塑造的一大挑戰。因爲真正的屬靈成長,需要的是尤金·畢德生(Eugene Peterson)所說的:「在同一方向上長期的順服」。我們必須學習如何陪伴元現代基督徒,幫助他們在情緒波動、遭遇困難時,仍然堅定委身。
但我們也完全有理由充滿盼望。的確有飢渴的人。文化的風向確實在轉變。Z 世代重新回到教會、重新對基督信仰產生興趣,是一件大好事,甚至可能是過去一百年來最重要的一個福音機遇。每一次復興都伴隨著門訓的挑戰,但神能塑造和使用元現代的靈魂,正如他塑造和使用後現代、現代、前現代的靈魂一樣。在每一個世代,神都在工作;無論文化氣候如何變化,福音始終能抓住人心。
英國記者賈斯汀·布萊爾利(Justin Brierley)在他的著作《信仰的意外復興》(The Surprising Rebirth of Belief in God)一書開篇,引用了英國詩人馬修·阿諾德(Matthew Arnold)1867 年的詩作《多佛海灘》(Dover Beach)中的一段——這首詩本身,正是現代主義興起、宗教信仰逐漸退潮的寫照:
信仰之海
曾經如此豐盈,環繞世界的海濱
它如明亮的腰帶將皺褶捲起。
如今我只聽見
它憂鬱、悠長、退卻的轟鳴
如果說宗教信仰在現代主義時期發出「憂鬱、悠長、退卻的轟鳴」,而在後現代主義中,這退潮聲達到了頂點——幾乎讓人對任何事物都失去信心,那麼,有跡象表明,元現代主義或許是潮水的回湧。元現代這個時刻,似乎已爲復興預備好了土壤。
主啊,願你成就這事。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e Challenge and Opportunity of Metamodern Christian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