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褻瀆的狂歡:復魅爲何無力迴天
2026-05-31
—— Carl Trueman

今天,恐怕沒有幾個人會否認:我們生活在一個祛魅的世界裡。「祛魅」(Disenchanted)這個詞因馬克斯·韋伯(Max Weber)而廣爲人知,它描述的是一種普遍感受——萬事萬物,包括我們自身,都不再擁有什麼深遠的意義;在政治、官僚體制或經濟這臺龐大的國家機器裡,我們充其量不過是裡面的齒輪罷了。

這裡有種深刻的諷刺。人類確實出色——我們所能成就的事,無論好壞,都是其他任何生命所無法企及的。我們能創作出動人的藝術,能研發出救治疾病的良方;但同時,我們也會蓄意行惡,甚至製造出足以毀滅全人類的武器。然而,人類如此智慧的結晶最終帶來的結果,竟是讓我們在自己眼中變得渺小。人的智識與技術越是精進,我們對世界乃至對自身的那份神祕感,便越是消磨殆盡。到頭來,我們不過是一堆原材料——或許天賦異稟,但終究無足輕重。

在這樣的背景下,聽到有人呼籲讓世界復魅,也就不足爲奇了。如果問題是因爲唯物主義使我們變得淺薄,那麼答案就是重新發現那失落的存在深度,重燃對生命之謎的敬畏。即便在這個祛魅的世界裡,依然有些蛛絲馬跡指向某種更深的東西:慷慨壯舉的故事仍能激勵人心,愛情依然真實地降臨在許多人身上,而我們對祛魅本身的不滿與抗拒,本身就說明我們渴望一些更多的東西。

然而,祛魅與復魅的說法,儘管有些道理,卻終究不夠——無論是作爲解讀這世界之病症的診斷框架,還是作爲開出對症藥方的解決之道,都是如此。

摧毀神聖

以墮胎議題的話語轉變爲例。三十年前,墮胎倡導者的口號是「安全、合法、罕見」。這正是我們在一個祛魅世界裡所能預期的那種態度,帶著幾分無可奈何,是不得已而爲之。在這樣一個世界裡,有時我們不得不去做自己厭惡的事。墮胎是一種不光彩的醫療手段,某些情形下是必要之舉。

這與 2024 年美國大選期間那些搶佔頭條的支持墮胎權的聲音形成了鮮明對比。那時,支持墮胎的倡導者「高聲宣揚」自己的墮胎經歷,十分自豪;有人甚至把口號印在T恤上招搖過市。他們說墮胎是基本的人權。言下之意,不讓人墮胎,就是剝奪人之爲人的根本。

這一話語的轉變意味深長,因爲它揭示出,我們這個世界不只是一個祛魅的世界,它開始積極摧毀那些曾被視爲神聖的事物,樂此不疲。

母腹中的胎兒不過是其中一例,性革命是另一例。僅僅讓社會對許多不道德的性行爲免予法律制裁或不再施加輿論譴責,已經無法滿足大眾了。當今文化還要頌揚那些放縱私慾的人,將那些持守貞潔、節制和一夫一妻制婚姻紐帶的人妖魔化。

貝爾法斯特市政廳最近安裝了一扇彩色玻璃窗,上面赫然寫著:「從阿爾斯特手中救出所多瑪」(一種調侃,形容形容爲了對抗更可怕的邪惡或枷鎖,反而要去拯救一個原本腐朽、墮落、不值得被拯救的對象。——譯註)。無論是它的藝術形式還是語言表達,都源自宗教傳統,然而它卻正是藉這傳統來嘲弄基督教的道德信念。這與其說是祛魅的倦怠,不如說是打碎偶像的狂喜。

再來看看科技界大佬們對超人類主義項目的激情投入。這場遊戲的目標,已經越來越不是通過擴展人的能動性來豐富人類生活。超人類主義項目是爲了徹底超越人類自身的限制——超越肉體、超越死亡、超越智力。這必將付出沉重代價,最先受到影響的是最脆弱的人,接下來或許是所有人。即便如此,大佬們依然義無反顧,不計後果。那種超越人類侷限的亢奮與刺激,哪怕要以自我毀滅爲代價,也是誘惑難擋。

這種現象的背後有著極其明確的神學根源。早在 19 世紀,卡爾·馬克思與弗里德里希·尼采就已洞察到,「弒神」是一件令人極度亢奮的體驗。在馬克思看來,摧毀宗教以及維護宗教的上帝,是實現人類解放與革命的必要前奏。而對尼采而言,沒有什麼能比親手沾染神明之血,更讓人感受到權力帶來的狂妄。

這必然導致人們開始攻擊受造界中上帝權柄最顯著的標誌:人類。人按上帝的形像所造,是上帝對這世界擁有權柄和統治權的象徵。唯有將這形像徹底摧毀——逾越其限制,自立規則,自創價值——上帝之死才能真正實現。

在尼采看來,以康德爲代表的啓蒙哲學家們在這件事上功虧一簣。他們雖然剝除了上帝活生生的、不可或缺的存在,卻又通過宣稱宇宙中存在某種道德架構(尤其是所謂的「人性」觀念),將上帝又悄悄請了回來。要從這位死去的上帝那裡獲得真正的解放,就必須掃除世上一切關於人具有「神的形像」的神聖界限。

從祛魅到褻瀆

聖經告訴我們,身體是神聖的,也是人作爲神形像承載者的核心所在。在這樣的背景下,身體成爲褻瀆的焦點,並不令人意外,

如今,母腹中的胎兒不過是女人身體的一部分,胎兒的道德意義不比腳趾甲更高。母親稍覺不便,便可隨時除掉。原本由神聖的意義與盟約的禮儀前簇後擁的性,在當今主流文化中已淪爲一種消遣娛樂。儘管我們關於性侵犯的法律或許還在暗示著另一種理解,也無法挽回這一頹勢。跨性別主義作爲一種意識形態,否定了天生生理性別的特殊意義,反而將肉身視爲一種潛在的威脅,監禁著困在其中的「真實自我」。爲了迎合這種荒謬的意識形態,人們不惜殘害自己的身體。

不僅如此,死亡也在解構。娛樂產業將死亡娛樂化、低俗化;醫療機構則通過輔助自殺的合法化,將死亡簡化爲一道冰冷的常規程序。甚至當今對遺體的處理方式,也在變相逼迫人們將屍體當作垃圾丟棄,而不是帶著尊嚴與敬意去妥善安置。

當然,基督教人論是一種關乎身體的、有限的、有道德意義的人論,對基督教人論的衝擊並沒有真正解放我們。它讓我們變得更不像人,而不是更像人。正如當年那個失去神聖感的祛魅時代一樣,人的卓越技術和超凡能力,再一次成了作繭自縛、貶低自身的工具。

然而,這兩者之間有著本質的不同:當年在祛魅時代中貶低人性,普遍夾雜著無奈與妥協;而如今在肆意褻瀆中踐踏人性,卻裹挾著極度的亢奮與狂熱。從縱慾者到墮胎倡導者,再到超人類主義者,人類正邁著狂亂而歡欣的步伐,走在自我毀滅和虛無的道路上。上帝死了,我們殺了祂。諷刺的是,當人類在自己眼中墮落得一文不值時,我們竟然在淪入虛無的快感中沾沾自喜。

教會的使命

那麼,我們的盼望究竟在何處?對覺得世界已經祛魅的人來說,盼望在於復魅。但這只是一個模糊且軟弱的概念。既然問題的根源在於世人對神聖的褻瀆,那麼唯一的答案就是「分別爲聖」,也就是重新認清我們作爲神形像承載者的尊貴身份。而這,正是教會的使命。

這是一個好消息。首先,教會是一個超自然的實體。她的存在完全仰賴基督的做工,因此她的能力並不取決於成員的知識與才幹。以講道爲例,講道不只是關於宗教題材的演講,而是上帝在向祂的百姓發出超自然的宣告。正是這宣告,使我們分別爲聖。

當丈夫對妻子說「我愛你」時,他不僅是在傳達一個客觀事實,更是在用一句盟約的宣告來深化彼此的聯合。這正如同我們在講台下聆聽神的呼召:它既提醒我們自己的身份,又在一種神祕的契合中塑造了我們的生命。當我們參與敬拜時,我們是在以最符合人性本真的方式去回應神,這會更新我們的屬靈想像力,使我們在心思意念與行事爲人上都活出這一確據——我們不屬於自己,而是被重價買來的。

我們同聲頌讚,我們領受主的聖餐,我們相聚,一起承認:無論世界用什麼標籤來分裂我們、物化我們,基督的福音都在訴說一種更深的人性,這人性在基督裡面將我們合而爲一。教會的宣講與教會的敬拜,將我們引向真正做人的意義,就是按神形像受造、如今在基督裡蒙贖。這使我們分別爲聖。

這種分別爲聖的生命,絕不會隨著主日祝禱的結束或走出教會大門而戛然而止。它必會滿溢出來,流向整個世界。正如古時的以色列要作外邦人的光,通過委身上帝、愛同胞、款待客旅來彰顯神的性情;這同樣是今日教會的託付。如果這個世界正企圖通過種種褻瀆之舉來摧毀做人的尊嚴,我們就當成爲一群分別爲聖的人,用言語、用行爲、用整個生命去見證,什麼才是活出神的形像。

好消息是,這其實並不複雜。教會由許多肢體組成,我們每個人都能盡自己的本分。有些是優秀的教師,有些是宣教士,有些是護教家。但每一個人都可以在會眾中虔誠敬拜神,並在日常生活中用恩慈與款待去對待身邊的鄰舍,以此來尊重並承認他人身上那屬於上帝形像的印記。

褻瀆神聖是一副沉重的枷鎖,因爲到頭來,它連那些樂在其中的人也會一並毀滅。而分別爲聖則是主耶穌那輕省的軛,是一副我們應當樂意擔當的擔子,因爲它使我們真正恢復了神兒女的榮美形像。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y Our Age Celebrates Desecration.

Carl Trueman(卡爾·楚曼)博士畢業於阿伯丁大學,目前在濱州樹林城大學任教,教授聖經與宗教研究,著有《歷史與誤謬——寫作歷史所面對的問題》《路德談基督徒生活》《信條的重要》等書,目前正與布魯斯·戈登共同編輯《加爾文與加爾文主義牛津手冊》。
標籤
使命
超人類主義
祛魅
復魅
分別爲聖